《野有上苏月》忆语回旋

7、第 7 章

　　午间用完午膳后，无仪就带着翟野、丫鬟兰藉、驾马的车夫一同上了路。
　　四方城最大的寺庙，百姓们都愿意来这，香火十分旺盛。以往的时候虽然也常听到阿父阿母提到隆福寺，但未曾想路途却十分遥远。
　　隆福寺在郊外的一处小山坡上，因为占地较大，所以只能远离城中百姓住所，无仪从李府来，还真需费一番功夫。
　　马车里，无仪从窗户往外探出脑袋，看了看这荒郊野岭的地儿，又缩回来对翟野说：“照这路程，酉时我约好和卫风禾见面，恐怕来不及了。”
　　跟车夫一块在外面驾马的丫鬟兰藉把头探进来，带着一脸坏笑，玩味地说道：“不会的，我相信公子无论多久去，卫公子都会等你的。”
　　兰藉是个鬼灵精的小丫头，整日叽叽喳喳的，是众人的一颗蜜豆。平日在府上，除了翟野，兰藉照顾无仪最多。老爷夫人还是很喜欢这蹦蹦跳跳的小丫头的，无仪有时却觉得这人直搅得人心烦，不过也是个没心眼的，也没说什么。
　　兰藉的话里有几分不明的意味，无仪没太听出来，翟野心里却是明白。卫风禾与李无仪青梅竹马，从小到大像哥哥一样照顾他，但是有时候这份过于明显的关心，却是谁都能看出来的，本朝多好男风，这也没什么难以启齿的，兰藉这小丫头心里看得明白。
　　无仪是个很复杂的人，翟野一直认为他有三重性格，第一重是外表，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柔弱又善良的贵公子；第二重是内心，有些心计和手段；这第三重就是内心深处，慢热又难以相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木讷。
　　内心深层的慢热，让无仪从来没有考虑过感情之类的事，除却亲情和爱情，友情这种东西在他那有时也可有可无。
　　卫风禾暗自喜欢无仪，或者至少是对他有好感的，其他人不知道，翟野和兰藉离无仪最近，他们当然看得出。
　　无仪听不出兰藉话中所谓，直接没再作声。
　　隆福寺一来一回，马车赶回集市里，已经是戌时了，暮色降临，特别长至这天晚得早，天黑得厉害。
　　卫风禾差遣来的小厮说是在湖边等他，快到湖边附近时，无仪准备下车去湖边，兰藉拦着翟野非不让他跟着。
　　翟野知道兰藉是想让他俩独自相处的意思，但是也没敢再说什么，因为他没有立场。另外想来卫风禾就在不远处，应该没什么危险。
　　于是无仪一个人独自去了湖边。
　　这一边兰藉往四周找了找，捡起一块大石头，使劲往马车轱辘上砸去，轴承被砸坏了，马车也有些不稳。
　　翟野和车夫疑惑地看着她，都被这举动吓到了。
　　兰藉坏笑着说；“我这不是在给他俩制造机会嘛！”
　　见他俩还不明所以，兰藉一副“恨你们是木头”的表情，继续解释；“以我对公子的了解，他肯定不大会儿就要跟着我们回去，现在马车坏了，他只能跟着卫公子一起回去啦。”
　　翟野没再说什么。
　　卫风禾对自家公子的心思，翟野不是不知道，他有时候会觉得有些不悦，但是又觉得卫风禾那样的正人君子的确配得上无仪。
　　他俩关起门来在房里的那层关系很微妙，翟野知道无仪只是把他当做某种缓解工具，而翟野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因为他从心底就认为两人地位悬殊，即使是单方面的喜欢也是痴心妄想。
　　所以即使任何男人与无仪接触，翟野都会觉得不高兴，但是在卫风禾这里至少他是稍微可以接受的。卫风禾出身名门，仪表堂堂，乱世之中的正人君子，他可以也只有他可以配得上无仪。
　　这边这三人还没想到，无仪不大会儿就回来了。
　　翟野眼底闪过一丝庆幸，上前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语气里有些高兴的意味。
　　兰藉也赶紧凑上来，她想到无仪会很快回来，却没想到这么快。
　　“我就说这个时辰，他早走了。”无仪面露无奈的表情，但似乎又很平静。
　　“不会吧......”兰藉有些不敢相信。
　　“那这马车......”
　　无仪捋了捋额头前面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马车怎么了？”
　　兰藉有些愧疚之色:“马车坏了......”
　　最后也没人戳穿兰藉干的好事，只是胡乱找了一个理由搪塞过去。
　　马车坏了，车里不能坐人，马夫和兰藉骑着马，慢慢拖着坏了的车回去，而无仪和翟野只能自己走回去。
　　“公子，骑马不太安全，你和翟野先走着，等我们回去换一辆新马车就来接你们。”兰藉实在是有些好心办坏事的感觉。
　　无仪真是很无奈，但是又找不到理由发作，要不然他真想好好把这三个不靠谱的家伙给斥责一番。
　　临走前兰藉还不忘丢一句：“今儿个长至节，街上有不少好玩的玩意，边走边逛逛也行。”
　　无仪真想赶紧把她骂走，这大冷天的，他可不想在外面游荡。
　　翟野和无仪走了不大会儿就算是真正进入集市了，集市里果真是热闹非凡，各种摆地摊的、杂耍的，锣鼓声一阵紧似一阵，各处都挂着灯笼，燃着烛火。
　　其实直接走这里会近一点，但是无仪嫌弃这里太挤，还是想绕僻静的巷子。
　　翟野稀罕地反对了无仪的想法，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边角说：“反正这会子也没啥事嘛，就随便看看。”
　　看无仪不想答应，他又说道：“这大晚上的，走那偏僻的路，我们又这衣着，恐怕不太安全。”
　　无仪想了想，把“就你这武功，还怕不安全”这句话给憋回去了，最后还是跟着翟野挤进了人堆里。
　　彼时翟野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私心作祟，想和无仪体验这人间烟火。
　　这四方城身为旧时整个大历的都城，这集市也是出了名的大，此时各种摆摊的，有好吃的、好玩的，琳琅满目。
　　翟野在后面跟着无仪，心里高兴得想笑，却又怕被瞧见。
　　两人路过一处杂耍，翟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大胆地拉住无仪，非要他停下来看。也许是注意力分散，也许是人在高兴时本能地忘形，反正他那晚就是大胆了一回。
　　而无仪也不知怎的，这次倒也没有拒绝，只是有些嫌弃和不耐烦的表情，仿佛下一秒就开始骂骂咧咧的了。
　　这杂耍的外面围着许多人，翟野拉着无仪碰巧找了个空缺的地方。
　　只见那人来了句“口吐莲花”，往嘴里灌了口酒，在嘴里点火，随后从嘴里喷出来一团火，场面十分壮观。有一刹那，无仪好像觉得不是那么冷了。
　　看完几轮“跳丸”、“走索”、“鱼龙曼延”、“吞刀”之后，翟野才心满意足地拉着无仪走了。翟野觉得自己拉着无仪，后者像个小孩子，让他很有保护欲和成就感。
　　路过一处卖精巧玩意的摊子，翟野看见里面有手炉，有客时那老板就从旁边的拿一块炭饼放进去。
　　翟野总感觉裹得严严实实的无仪还有些冷，就给他买了一个。老板给暖炉套上精美的炉套，又拿出一块炭饼，嘴里一直在跟其他人吹自己的炭饼是“清泉香饼”、“燃一整天”云云，好像想收个好价钱。
　　翟野也懒得跟他讲价，只扔给他一两碎银子便罢。虽然平时他也只是一个侍从，但总算李府也是不差钱的大户人家，月银子不少，而且翟野是个老实的主，平时几乎不用花钱。
　　翟野转身把手炉递给无仪。
　　“现在竟还卖得挺齐全。”无仪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看那些小玩意儿。”翟野指了指不远处的那些机巧物件。
　　无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突然被后面有个人撞了一下，重心一个不稳半倒进翟野的怀里。
　　那一刻，无仪的手不自觉地贴着翟野的胸口，他分明感受到翟野的心跳得像兔子因被围猎而四处逃窜蹦跳。无仪也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翟野不正常，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要真让他问“你心跳这么快干嘛”还真是有些奇怪。
　　无仪立马站直了身子，然后捋了捋被弄乱的头发。
　　“那些都是小孩子们玩的玩意，你还想玩吗？”这句仿佛是在转移话题。
　　翟野还沉浸在刚刚的事情中没反应过来，迟钝了一秒才想起来无仪在进行刚刚的话题。
　　虽然说两人在房里一直保持着那种关系，但翟野不觉得无仪把那当成爱，像刚刚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的亲密接触反而让翟野脸红心跳，看似奇怪，其实不奇怪。
　　翟野还是把他拉到那摊位旁边，拿起一个匣子看了看，对无仪说：“这些机巧玩意可是小孩子玩不明白的。”
　　摊子前还围着好些人，只见那摊主老头说道：“这儿有一个机巧匣子，二两银子一次上手的机会啊，谁能打开它，旁边这些精美的物件可任意选一个相赠。”
　　翟野仔细端详，那匣子制作精巧，机关一处接着一处，确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接连有好几个人上去试了试，但都是毫无办法，败兴而归。
　　人群中叽叽喳喳的，好似有人说了一句：“这个看起来好像是那个什么七宝玲珑匣诶。”
　　翟野也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便偏头看向无仪，无仪若有所思，缓缓开口：“七宝玲珑匣是今年突然在江湖上出现的，因为无人能解开而出了名，听说匣子中间有些秘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翟野不太了解七宝玲珑匣的由来，但是看好些人自信满满上去试，最后黑着脸回来，就知道这匣子绝不是个普通玩意。
　　无仪平日里也不喜欢捣鼓这些机工巧匠的东西，于是他问了一句：“你平日里不是喜欢发明这些新鲜玩意吗，你有把握解开吗？”
　　翟野有些不确定。
　　随后无仪拨开人群，走上前对老头说道：“如果我们解开这匣子，不要旁边这些赠品，我们只要匣子里的东西，可好？”
　　那老头思忖了一下，答应了，或许他也是不知从何处弄来的，不知道其中奥秘，私以为这匣子中能有什么值钱的宝贝不成。
　　得到了同意，无仪就把翟野拉了上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但是公子的吩咐，他一定会尽全力去做。
　　翟野拿起那个匣子，木头制的，从外面只能看到许多木条子交差缠绕在一起，看起来有点复杂，一眼望上去还真不知如何下手。
　　翟野捣鼓了好一阵子，众人都以为他解不开。
　　“啪嗒”一声，匣子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