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大唐（重修版）》青眉如黛

55、第五十五章

　　第二日是汉历大年初一，郭珍珠一觉睡醒，枕头边是一只压岁红包，不过红包里什么都没有。胡女伺候她洗漱，易昭一身白袍，神采奕奕踱步进来。

　　“珍珠，看这是什么？”他冲着铜镜里。

　　“我的耳环！”郭珍珠回头去讨，铜镜里头，易昭张手晃了晃一只小小的珍珠耳环。

　　她的耳环昨晚掉了一只，原来被易昭拾到了。看她失而复得地照镜戴耳环，易昭有点感慨，他本以为她回到她哥哥身边后会扔了这副耳环，不过，他忍不住说，“你就这么喜欢安庆绪送你的耳环？那史朝义送你的钗怎么不戴呢？”

　　见郭珍珠动作僵住，易昭笑道，“你的事，我自然桩桩件件都知道。”

　　郭珍珠“哦”了声，垂头说，“这是安二哥送我的，里面还刻了我的名字。”她怯怯看铜镜里，易昭脸上看不出喜怒，她只好继续说，“我在回纥受了伤，手上的血弄脏了朝义哥哥送我的金钗，我哥哥说钗上有血不吉利，他拿走了……”

　　“是我的不是，连一件首饰也未送你。”易昭拾起她左手，细细看她手心上浅浅那道疤痕。

　　说话之间胡女给郭珍珠梳好了头发，今天是汉历新年，郭珍珠穿了桃红的胡服，全身上下除了一对珍珠耳环，只有缀在细细发辫里的点点珍珠花发饰，虽然素净了些，倒是人如其名，如珍如珠。

　　“珍珠，可看见我送你的压岁红包？”易昭牵郭珍珠去前厅吃饭。

　　“嗯，但是红包里面是空的。”郭珍珠要求自己走，她脚踝好了些，但走得慢，易昭耐心伴着她，暖暖的呼气就在头顶。

　　“那个空红包，是可以让我许一个愿，是吧？”她轻声问。

　　一抬头，易昭正在看她，有那么一刹那，她觉得，他的目光，温润得好象……

　　“王爷！王上来了！”闵洛突然出现，打断两人的对视。

　　易昭的父亲，土谷浑的王，西平郡王慕容顺来了，而且人已经到了前厅。易昭大大方方牵郭珍珠去见他爹。“我不去！”郭珍珠抽不出手叫。易昭呵呵笑，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再说她不是已经见过他父亲了嘛，不过，一踏进前厅，他顿住。

　　“易昭！你做的好事！昨夜大唐的探子摸进宫里来找一个女人……”

　　慕容顺身后突然跳出来一名粗壮的裘袍胡人男子，那男子手指易昭叫嚷，等指到郭珍珠面前，那男子呆住。

　　“珍珠，你先回屋。”易昭招闵洛来把郭珍珠带走。“我哥哥在找我……”郭珍珠叫了一半，闵洛又一指点了她哑穴，抱人就走。

　　她一走，前厅里的人都无顾忌。易昭行礼拜见，慕容顺问，“昭儿，昨夜两名大唐探子被你大哥捉住，供出是受大唐广平王李俶之命，来探查一名中原女子的下落，可是你带回来的这个女子？”

　　“哦，奉广平王李俶之命？”易昭看他那名义上同父异母的王兄，诺曷钵，刚才一眼见到珍珠就转不开眼那呆子。

　　“是啊，那两人夜探父王王宫，又闯我宫殿，被我捉了，严刑拷打也不肯招，我搜到他二人身上的密信，上面是大唐广平王李俶的密令，还画了一名女子的小像，喏，就是刚才那女子……她叫李珍珠？”诺曷钵人长得粗壮，心倒是细的，还记得易昭刚才轻声叫了声“珍珠”。

　　“她姓郭，叫郭珍珠。”易昭嗤之以鼻，谁叫李珍珠。“她是……”他凑到他父亲耳边，轻声说。

　　慕容顺大惊，“昭儿！”
　　易昭挑眉，这又如何！

　　父子俩对视一眼，慕容顺不作声思考。

　　诺曷钵也听到了，他是个沉不住气的主，当即就叫道，“原来她是大唐郭子仪的妹子！郭子仪那支朔方军弩箭阵快如闪电至今还无敌手，若是杀过来——”

　　“他不敢。”易昭好整以暇，土谷浑与大唐有盟，郭子仪如何能私自出兵？就冲那俩大唐探子是李俶的人而不是郭子仪的人，就说明郭子仪根本不敢公开妹妹失踪的消息，他也知道是阿波达干掳走珍珠，他若轻举妄动，突厥人一定会伤害他最宝贝的妹妹！

　　“那两个大唐探子，如何处置？”慕容顺想了半天，问道。

　　“杀了！”
　　“放了！”

　　他两个儿子，一说杀，一说放。

　　诺曷钵说，“自然是杀了，这样便无人知晓郭子仪的妹子在吾王都。”

　　“密探死了无法回去复命，岂不是立即就不打自招，而且还交恶大唐。”易昭跟慕容顺请求，“父王，您把这两人和伏埃城守卫权交予孩儿。我自会治好这两人的伤，再跟他们说明一切是误会，放他们出城。这二人未查到任何蛛丝马迹，回去复命，李俶也无话可说。”

　　慕容顺还未点头，诺曷钵就跳起来。区区两个大唐探子算什么，伏埃城守卫权也交予易昭？他可是土谷浑大王子，土谷浑王都的守卫一向由他负责，怎能交予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

　　“父王！大唐探子招供，那个阿布思原是突厥阿波达干所扮！易昭是阿布思带来的，谁人知他究竟是谁！说不定也是哪个突厥野种……”

　　“住嘴！”

　　慕容顺一声断喝，喝住口不择言的诺曷钵。易昭不甚在意地站在慕容顺身旁，他们父子三人中，易昭和慕容顺身材相仿，容貌酷似，连儒雅的气质也如出一辙，倒是诺曷钵比他二人矮了一个头，而且一身横肉胡人长相，是他们之间最不像一家人的一个。

　　“无须多言，拿来！”慕容顺张手到大儿子面前，要来了象征军权的兵符。

　　诺曷钵大忿，转身就走。易昭从父亲手里得了兵符，待要赶着出府。慕容顺与他同出，低声说道，“昭儿，这事你做得不妥！”

　　“孩儿知错，孩儿一时忘情，就把她带回来了。”易昭顺势而下，凑近他父亲说道，“父王，孩儿不肯放她走，还有另一个原因。她自小父母双亡，年幼时就与嫡亲哥哥分离，一直寄养在他人府里，受尽委屈，孩儿看到她，就想到以前……所以情不自禁，就想把她留在身边。”

　　慕容顺一把攥紧他的手，为人父母，一般都更加偏爱小儿子。他本是鲜卑慕容一族，当年他父亲伏允在与大唐大战时自杀身亡，他在东逃路上结识波斯巨商阿布思，阿布思不仅重金助他招兵买马，还以一名美貌舞姬易氏相赠。易氏有孕时他又与吐蕃恶战，后来失了易氏的下落。直到三年前，阿布思带了易昭求见他，第一眼，他就坚信不疑，易昭就是易氏为他生下的儿子，所以他建府封王，加倍补偿小儿子。

　　“再说郭子仪甚得大唐皇帝偏爱，又手握朔方军四万人马，若是孩儿娶了他妹妹，与父王与我土谷浑，只有百利而无一害。”

　　易昭娓娓道来，慕容顺频频点头，除了刚才的兵符，他又拿出了一块刻了“顺”字的手令。

　　“若是你大哥有任何为难，见此令，如见孤。”慕容顺把手令塞到小儿子手里，至此，他真正把王都的兵权交给了易昭。

　　“昭儿，其实上一次我看到她，就知道你不会放她走了。”慕容复又说，“这女孩，长得与你母亲像极。”

　　易昭目送他父王出府，他原打算利用父亲对他的内疚之情和郭家的将门背景打动他父亲，倒是想多了，慕容顺是个情种，只因为郭珍珠的容貌肖似自己的女人，就默许了小儿子把大唐边关大将的妹妹绑了回来。

　　易昭掂量了手里的兵符和手令，自从土谷浑认亲，他不动声色蛰伏了三年，终于得到了最想要的东西，珍珠，真是他的福将！

　　他在伏埃城守将府和城楼上足足逗留了大半天，下午夕阳西下，暮色降临，他从城楼上下来，闵洛匆匆从下面跑上来迎他。

　　“王爷，郭小姐她……”

　　“她又不肯吃饭了？”易昭竖掌制止闵洛，他就知道，早上这一出，郭珍珠肯定又不高兴了。

　　“小人替您守城。”闵洛宁可在城楼上放哨，也不愿回府伺候家里的主，打不得又骂不得的，他愁都愁死。

　　“出息！”易昭把闵洛弄进守将府，他的人，要么不做，要做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对了，把那俩大唐的探子放了，你跟他们说……”他附耳吩咐闵洛。

　　“可是诺曷钵巴不得王爷您得罪大唐，说不定他早已将郭小姐的消息偷偷传了出去！”闵洛这倒是聪明，易昭点头道，“我给了他一日的功夫，他若是连这点消息也泄露不出去，我可是会很失望呀！”

　　噢，他家王爷故意给那傻子大王子机会，让大唐的人知道郭小姐就在土谷浑？

　　易昭指点远处延绵的雪山，对闵洛说，“郭子仪若是知道他妹妹在土谷浑，一定恨不得插翅从大勃律飞到伏埃城，而最近最快的路，就是走祁连山这条捷径。阿波达干在山里可呆了好久了，都快闲出毛了！”

　　唉，闵洛送他家王爷上马，不断叹气，他今天叹了无数气，为府里那位姑娘。他家王爷的心思实在难猜，他喜欢郭家这位小姐，掳回来一个月自己倒不回府，又说为了得到她的心绝不勉强她，转头却暗地里下绊子把人哥哥送进陷阱，这明里一套暗里一套的，连他都看不懂。

　　易昭心急如焚往府里赶，一踏进后院迎面扑出来只白白圆圆的东西，他一掌抓下，竟然是只兔子。迎出来的胡女笑着行礼，告诉他这兔子是从伙房逃到后院的，原本午饭要做烤兔肉，那兔子慌不择路，一头闯进了后院那位郭小姐的屋子。

　　“郭小姐把兔子养在屋里，还喂它吃胡萝卜，跟它玩耍呢。”胡女打开门，易昭抱着兔子进屋。

　　郭珍珠蜷在窗边的椅榻上，她脚边有块圆形的羊毡，毡上还有几根胡萝卜，想是午后她抱着兔子在窗边晒太阳，后来她睡着了，兔子跑了。

　　易昭把一人一兔都抱去前院书房，他一心二用，一边看手边的城防图和公文，一边给睡在他旁边榻上的郭珍珠盖绒毯，那只多动的兔子蹲他书案脚下啃胡萝卜，嘶嘶嘶嘶的，啃得起劲。

　　一会儿郭珍珠醒了，她一天饭都没吃，早饭那顿慕容顺来了，闵洛点她哑穴把她送回后院她当然发脾气，又没吃午饭。现在已到晚上，兔子嘶嘶嘶嘶地吃得香，她有些饿，一只手从绒毯里伸出来，去够书案边上的点心盘子。

　　点心盘子里是形状不同的小酥饼，又香又酥，她摸了一块又一块，吃到第四块，她去摸酥饼的手被易昭摁住。“珍珠，一会就吃晚饭了。”易昭笑着看她坐起，把手边一件金绣小袄给她穿上，夜了，外面天冷得很。

　　郭珍珠听话穿了棉袄，跟易昭去前厅。她还为宝贝兔子争取人权，“易昭，我喜欢它，我要养它！”

　　“好，我答应你。”易昭一口答应，“不过，它若不乖自己跑了出来，我可要把它大卸八块做成□□噢！”

　　郭珍珠下意识退了一步，易昭笑盈盈，捏了不安分的兔子耳朵，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