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画一纸春秋》西湖三少

5、冥冥自是有情痴～ “我，六蛮

　　“都是妙莲的错！要不是妙莲，姑姑也不会和他们打起来；姑姑不和他们打起来，也不会见到他；不见到他，姑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妙莲的错！呜哇……”
　　望着塌上凝神宿醉神形颓然的素袍仙子，妙莲头先讲的故事还在心中回荡。
　　指尖顺着她汗湿紧皱的高额划过削尖的鼻梁，勾画出她沧桑憔悴的轮廓。淡然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琢磨的心绪：“这便是四海八荒天上地下最好看的脸吗？”
　　清歌取来塌旁案上的铜镜。
　　龙凤盘桓的镜面映着恍恍的俊颜：细淡的线条勾出面廓，英眉含黛，眼若琉璃，高挺鼻梁下一点薄唇。黑发半冠，右眉尽处小染一缕银丝。
　　虽然这算不上四海八荒天上地下最好看的脸，但小时候，阿娘对这张脸颇为自傲，觉着即使清歌什么都不行，但只要保着这张脸，总能给她骗个媳妇进门。可惜自己一心向道，在人情世故上颇有些难为，更遑论是骗个女孩了……
　　他不排斥像阿爹阿娘当年一样走一番情路，千年来这张脸也吸引过不少桃花。七夷的女妖，九州人间的女客，等等，随着时间过去，得不到回应，慢慢地便成了淡淡的过客。曾经说过要跟他到天涯海角的小狐也将成为他的二婶。过客很好，淡淡走过，便可以淡淡相忘。不执念，不愧疚。
　　拥有当年如此美貌的六蛮仙子现今却一副病骨，神形俱损得可以，这便是她的情吗？万年来，如此倔强，如此执著。
　　清歌开始为情迷茫。

　　妙莲觉得很奇怪。
　　她明明瞧着清歌公子不太爱说话，近乎像个哑巴。往往跟他说话，他就是听着。但她好几次路过姑姑的房外时，都会听到清歌公子温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有时念念叨叨，有时会嘿嘿傻笑。
　　终于有一天，妙莲再也掩不住好奇，便在午膳时对正优雅摆弄碗筷的清歌问：“额……清歌公子，妙莲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俊眉扬了扬，以示“请问”。
　　“额……有时候姑姑病的睡着了，公子在姑姑房里，对她说话，是不是也是一种疗法？”
　　俊脸红了红。
　　“果然啊。妙莲猜对了。妙莲以为近日姑姑已经好很多了呢。归原仙尊说的果然不错，清歌公子真是医术高明。已经一万多年了……姑姑已经等了一万多年了……呜哇……终于等到一个可以医病的了……呜哇……”妙莲总是有本事随时随地都红眼睛。

　　她好很多了吗？
　　这几天，清歌仔细地观察着六蛮。
　　她可以不用膳，但是每天却离不了桃花酿。
　　桃花酿控制着六蛮的心绪。
　　清歌发现，每当六蛮双手颤抖，开始控制不住心绪的时候，便会灌下一口桃花酿，然后脸上就会浮现出得到安慰的表情。
　　若断了她的桃花酿，她就会像第一天夜里那边充满恨意，像极了一个疯子。
　　六蛮最清闲温柔的心绪，便是一身男子仙袍在梨树林里作画。不停不停画着同一个男子，写着同一句诗，侧首问着同一句话。
　　清歌知道这个时候，六蛮正扮演着画中的男子。
　　六蛮有时候也会稍显正常，认得出妙莲，然后一遍一遍重复她看到他了，她知道，她就是知道他还在。
　　然后伴着妙莲哽咽声，在九里桃花香中沉沉醉去。

　　清歌不明白为何归原老人要自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妖来医治一位金贵的天庭上仙。除了桃花酿，他还不能找出其他能控制六蛮的东西。
　　院落里堆放的狮头酒坛越来越少，清歌越来越感觉挫败。

　　一个微风的昏亮清晨。
　　清歌怀着挫败照例在院落点了点酒坛。剩下的几坛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地面忽的震了震。
　　妙莲一脸高兴地从屋里跑出来：“席煜哥哥！”
　　门庭外，一位身穿乌金盔甲，手持龙纹关公刀，个头异常壮硕的男子抖了抖只露出两只乌黑圆眼的戎须：“妙莲，桃花酿我带来了。”

　　月夜，光头大汉的戎须抖了抖，再抖了抖，终是没有忍住：“有句话，我不曾对人讲过。若让我见着他，我定会……定会杀了他！”

　　禅帝有二子，东华与天恩。
　　天帝医仙所出为东华，较天恩年长，承其母医仙之绝世容颜。
　　东华于禅帝八千五百年继太子之位。
　　轩风智圣任太子太傅，授以术学。
　　太子继位五年，在轩风书院，因一只道鞋，与六蛮仙子结缘。
　　——闲散客《上古志东华篇一卷》

　　“你想清楚了？”温雅飘渺的声音拂过一方梨树。
　　“你要不要再确定一下?”狐狸眼翻江倒白。
　　包头小仙看着对面两位仙友一副颇不赞同的模样，拉过大个光头，问：“席煜？”
　　大个挠了挠油亮亮的头，想了想，再想了想，最后鉴定道：“同上，同上上。”
　　狐狸、慈航一脸惊喜，拉过席煜，排成同一战线，做无声抗议。
　　“切！”六蛮随手折了根梨枝，咬在唇齿间。
　　梨枝条一抖一抖的：“老办法。”
　　嫩嫩的梨花飞散轻舞。
　　石板桌上，局面摆将开来，如火如荼。

　　一个时辰之后……
　　“胡！呀哈哈~~服了吧，服了吧~~呀哈哈！”大嘴一张，磨得糜烂的树枝啪嗒掉地。包头小仙得意贼笑，翻手离去。
　　狐狸看看左近荣辱不惊的慈航，再看看右近木头木脑的席煜，悲哀地叹了叹：真正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只怕猪一样的队友啊……

　　胡同叶儿青黄斑驳，秋阳溜过叶细间，在坚实的校场上投下一地熙熙攘攘的光影。
　　一大半身头高的扫帚横指，朱唇邪媚媚开启：“我，六蛮梨花林现在的林主，六蛮将来的地主——六蛮，欢喜你。想问问你的意思。”
　　离扫帚柄尖一丈远的俊脸红了红，薄唇微启叫来边上仕童，从仕童手中接过一只道鞋，递给六蛮，便翩翩离去。
　　这……这是有意思……还是没意思啊？

　　　“肃静，我要开始了！”一伙人头聚在一起，聚精会神地注视着石板桌上的吊着根红线的三角黄符。
　　看着红线一闪一闪的，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忽然，红线停止了闪烁，黄符转成了红色。
　　“阿娘？”暖暖声音传来，如沐春风。
　　“啊哈哈……额……额……东华，我是……恩……我是阿蛮啦。”弄得她有些不自在的紧张。
　　“……”
　　“那个，那个我是想问下，你的答案。”
　　“……”
　　“就是我欢喜你，你的答……”
　　“吧嗒。”
　　额……断了。

　　“姑姑，妙莲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问。”
　　“你在干什么？”
　　“写信，准确的说是写情信。”
　　“哦~姑姑，妙莲还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问。”
　　“姑姑为什么不用一线牵？”
　　“笨，写信自然要比一线牵风流的多。”
　　“哦~妙莲还有一个问题。”
　　“问。”
　　“姑姑要写什么地址呢？念生哥哥说东华太子现在不在太子府上，在轩风书院也只是暂时研习。”
　　“唔……”
　　纤指握笔一挥，在折好的信封上写到：轩风书院轩风院长转交东华太子亲启。
　　搞定。

　　过了很多天后，梨花林收到了两封信。
　　一封是天恩寄来的。
　　另一封信壳上写着：轩风书院轩风院长转交东华太子亲启。
　　第二天，又是一封被退的信。
　　第三天，第四天……
　　六蛮写出去的信都被退回了梨花林。
　　东华已经离开了轩风，离开了六蛮，回到九重天外天那片小小阿蛮还不能到达的宫殿。
　　六蛮那一季的躁狂，也渐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