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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一错再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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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支长眯眼看着眼前四人,其中一张可爱脸庞,他看了十四年,可是今天,看着却是那么陌生。
十年前。
那是一个无比黑暗的夜晚,月娘也将自己的光芒敛在云后。大帐内跪了一地的人,皆是支内愿意臣服远支长的人,并不断还有人走进。
“杀!”背对所有的人,远支长向帐外的侍卫发令,“无论是谁,今晚试图叛支出逃,格杀勿论。”
注定这是一个充满血腥的夜晚。
多年大旱,地十二支,大多迁徙,寻找水源地,唯有执徐支,固守根本,不愿迁徙,有些支民挨不过无水之困,纷纷出逃,远支长居然派出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将执徐支包围起来,绝了妄图出逃支民的路。
逃不出的支民心有怨毒,暗地里联合起来,并决议于今晚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发起同时突围,却不料远支长早有准备,在集结点暗处设立埋伏,乌合之众瞬时溃不成军,可依然有几小股冥顽不灵的支民往支外逃去。
远支长大怒,发布格杀令,几处关卡血流成河,杀得守关侍卫汗泪交流,毕竟,死于自己手下的,都曾经是一个支部的好友、邻居、甚至是亲人。
执徐支的侍卫,是为了军令而生,为了军令而死。
根据前线军报,已阻了好几股流散支民,可是,依然有人不停地往各个关卡冲去。
“弟弟,事情有些蹊跷。”远博——远支长唯一的兄长——踱着步子说道,“是不是暗地里有人……”
远支长没说话。
又过了许久,不时便有侍卫回来报告,又有多少流散支民冲击关卡,死伤多少,每报一次,帐内人便多了一声抽气声。
远支长转头看着妻子,怀里粉嫩的女娃兀自睡的香甜,完全不理会帐内肃穆的气氛。只见妻子指尖发白,头埋得低低的。
“传令下去,东南、正南……”远支长薄唇微启,逐个说着几个在他记忆中还未报过死伤的关卡方向,“西南……”他见妻子突然猛得抬头看向他,泪眼朦胧,又见自己鹰隼一般盯紧她,慌忙又将头埋了下去。
“哥哥,你带一百精士,火速前往西南关卡!”远支长用手指向西南方。
“夫人!夫人!”婢女乱成一团。看着妻子在自己面前晕了过去,远支长捏紧了拳头。
甫醒的远路里,哇哇哭了起来。
夜,似乎特别漫长。
帐内帐外,哭声震天。
远博带了一干人等回来,原来西南关卡的守卫私心盖住了军人的本性,悄悄让这些人出逃,而之前各个关卡突围的仅仅是这些人出逃前的烟雾弹,他们为了自己能够顺利出逃枉送了其他人的生命。
而远博也并非在关卡上拦截到这些人,当他到达西南关卡时候,守关侍卫也一同出逃了,好在他们走得并不远,脚力又远不如经过训练的执徐支侍卫,这才被远博一举抓获,带回大帐,等候远支长发落。
“弟弟,兹事体大,我不敢……”
远支长看着脚下领头出逃的人,制止了兄长的话。
“被你抓住,我无话可说,只是,帐外都是无辜之人,希望你可以原谅他们。”领头人抬头,帐内抽泣声瞬时停住了,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
“岳丈……”远支长轻叹,“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错吗?”
“我错?我带领支众投靠灵台山,使大家不至渴死,我有错吗?”领头昂首,“倒是你,冥顽不灵!”
“我并未让我支民一人渴死。”远支长咬牙,这是他的极限了。
“我们只想过得更好些!”领头一语落地,一干人等纷纷附和。
“你还是不懂。”远支长摇头,“今日所有人命计算在你头上,你可知你的罪孽多么严重!”
“人,是你下令杀的。”领头面色涨红,“如果不是你的格杀令,今日怎会死那么多人?”
“……”远支长沉默地看着他,“终有一天,你会明了,我这样,是为了救更多的人。”
一抬手,两名侍卫将领头拽起。
“今天,我如果不杀你,我怎对得起这些失了亲人的侍卫!”一语毕,帐内侍卫潸然泪下。
“你要杀,要剐,我不怕!只是我不服!”领头挣扎。
一柄尖刀抵在腰间,“放,放了他。”远支长转头,却是他柔弱的妻子,苍白的脸,瞪着惊恐的双眼,手里抖抖索索拿着的,却是他送与她防身的匕首,这是火族苍然城主的赏赐,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快,快放了他。”妻子颤抖的声音中充满了哀求。
远支长眼前闪过一丝犹豫,却又坚定地摇头,“如果,你觉得杀了我,就可以改变一切,你尽可以一试。”
“我,我……”
站在一旁的远博看不下去了,单膝跪地:“弟弟,不必勉强自己,都是一家人……”
帐内人也都跟着叩头。
“不要求他!”领头朗声大笑,“我就要让大家看到,这就是我大义灭亲的好女婿,哈哈哈啊!”
“就是因为,都是一家人……你们还不明白吗?难道我的家人是家人,别人的家人不是家人吗?”远支长摆了摆手,“我意已决,带下去吧。”
大家,都不懂……都会恨自己吧。
恨就恨吧,远支长看着哭泣地如同落叶的妻子,苦涩地笑着:“如果,你觉得扎我一刀,会好受一点,你就动手吧!”
妻子回他一抹血般的惨笑:“你,这个自以为是的人。”
他一震。
“你总觉得自己是对的,你总觉得别人不懂你,你总觉得你的大爱包容了所有,你总以为别人该为你的爱而对你感恩戴德。”他猛然发现,妻子的眼睛如同死灰般失去了光彩,“可是,你却不懂,不是你扛下所有事情大家就会懂你,你自认为坚强的臂膀根本连自己的家都支撑不起,你,根本,什么都不是!”
远支长从脚底透着一种空洞的恐惧。
“我此生,最大的错误就是爱上你!”
“我不杀你,我祝你长命百岁,我要你尝到比死亡更深远的痛苦。”
妻子用利刃缓缓割开了自己的喉咙,鲜血喷薄而出,“这,是,血,咒!”
伴随着震天的哭声,三年未有的大雨磅礴而下。
血咒应验在女儿身上了吗?远支长闭上双眼。
“爹!”牢中远路里急切地叫着。
熟悉的声音,却让远支长几欲作呕:“不用假惺惺了,你的身份已经泄露了!”
“什么身份?爹,我是远路里呀!”远路里伸出手拽着远支长的衣角,却被他嫌恶地拍开。
“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这里?我也想问,爹,你把我关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呀?”远路里不是装傻,她是真的不明白,可在远支长眼里,却成了狡辩之词。
“非要上刑你才说吗?不要挑战我的耐心!”远支长吼道,虽然知道眼前这个女孩是假的,可是,他私心里,还是不希望她受苦,只要她乖乖招供,他会让她死前不受一点刑罚。
“哎,老头,你想惩罚女儿是你的家务事啦,不过你没必要把我们也牵连进来吧。”说话的是金帝,他用手指着旁边不语的武尊神,暗示两人身份不一般。
远支长轻哼一声,别开脸不看他们。
“哎呀!我还以为我脾气够臭了,没想到你这凡人才是茅坑里的石头……放开我,我要和他一决胜负!”安士达不管,死死抱住冲动的金帝。
“你,你别添乱啦!”安士达哀求。
“爹,你是为了我偷偷出去的事情而生气吗?”远路里问,“我只是看到困敦支发来的请帖,一时好奇,原谅我啦……”远路里放软声调,半撒娇地说。
平时这样,父亲一定会原谅自己。
“你死不悔改!”远支长一跺脚,牢房一震。
旁边两个侍卫进入牢房,将远路里拖了出来。
“你们住手!你们干什么!”安士达上前拽住侍卫,他已经长得算高大了,可毕竟是孩子,被那侍卫一把推开。
“远路里!远路里!”安士达看着他们将远路里往刑房拖去。
“他们会怎么对待远路里?”安士达转头问金帝和武尊神。
“嗯……依照我的经验,看那老头的臭脸,恐怕是要剥掉一层皮啦!”金帝事不关己地说。
“怎么会?远路里是他亲生女儿!”
“怕,那个老头不把小丫头当自己的女儿喽。”武尊神不疾不徐地说。
“难道……”安士达想到了某种可能。
“执徐支和大荒落根本就是一正一负的存在,虽然这次执徐支长错杀亲女,可是相对的,大荒落支长的亲女也会陨亡,这反而节省了我们很多力气呢!”武尊神笑着说,“你可别忘了,我们要去救谁,而那个女孩是被谁抓走的。”
牢房顶上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几粒细沙落在武尊神眼前,他轻笑。
“你,说的,是真的?”安士达愣了。
“当然是真的,如果你死了,你的影子还会存在吗?”武尊神仔细听着,那悉悉索索的声音渐渐远去。
“笨死了,我骗你的!”他轻声说。
“啥?”安士达一脸迷糊。
刑房里,四仰八叉倒着执徐支的侍卫,以及暴怒的远支长:“你以为你这区区妖法就能救你完全吗?”
远路里满身血痕,跪在地上喘息,身上的缎铃将她围在一个柔和的光圈之中,嘴里断断续续说着:“别,别伤害我爹。”
“少废话!”一根尖冰刺穿透光圈,从远路里肩胛处穿过,沾染着远路里的血,钉在墙上。
“爹,请,请你……”远路里用手捂着肩胛骨,鲜血沿着指缝流出,“不要,不要总是以为自己,是,是,对的……”
远支长一震,眼前这个场景,是多么的熟悉。他迟疑地放下了手。
“哎呀……哎呀……”侍卫的叫痛声传进耳朵,他浑身一个激灵。
“如果你是远路里,又为何要伤害这些侍卫?难道你是我的孩子,这些侍卫就无父无母吗?就冲着这一条,即便你是真的,我也要杀你!”
远路里惨笑。闭上了眼睛。
屋顶上,落下星星点点的细沙,接着传来一声娇叱:“老怪物!若要杀她,先过我这关!”
远支长抬头,看到另一张苹果般的脸庞,对他娇笑,只是,从口中,还吐着鲜红的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