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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他离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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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下午三点钟,刑警队总是很热闹。午睡起来精神十足,领导又去开例会,大家吃着冰淇淋开始例行八卦,“缤纷爱旅”宣传片上线了,今天的主题当然是凌霄和夏兰溪。
江妍忍了很久,还是在手机上看了宣传片,心像给刀刮着,血慢慢往外渗。
原来你和她才是真正合衬。豪宅泳池,男才女貌,浓情蜜意。
芹姐标志性的大嗓门响起,“喂你们别光羡慕,就说人家两人这身材,这就叫高度自律,越幸运的人越努力!”
“不是说越努力越幸运吗?”阿玲愣头愣脑地问。
芹姐拍拍她的头,“你太单纯了孩子,像咱们这样的,就算练成维密天使也不会有王子来娶你。”
乐仔不屑地说,“什么王子,明明是私生子,还是违纪典型,拜托你们三观正点好不好!”
阿业笑,“阿乐你不至于吧,凌sir不就是骂过你几次,还是因为你自己开会睡过头。”
乐仔炸了,“喂阿业你至不至于,记我的毛病记那么清,上次是谁抓捕路上一直玩手机,连行动路线都记错!”
芹姐摆摆手说,“你们C组不要再贩卖家丑,要我说,你们和凌sir一般年纪,先做出人家的成绩再说吧!”
莎莎说,“反正我只负责舔屏,你们看他把夏兰溪抱起来那一段,man爆了!”
芹姐说,“人在的时候你不懂得珍惜,当时天天一起共事,多看几眼也养眼嘛!”
“那是你没跟他一组做过,什么叫魔鬼教官工作狂,我看夏兰溪八成是在强颜欢笑!”乐仔说。
阿业说,“他们那帮人谁不是强颜欢笑?喂你们说凌sir这次算不算出道?”
阿玲说,“还用得着出道?缤城娱乐圈都是他们家的,出生就出道好吧?”
乐仔面露不屑,“合着他在刑警队这些年是在演无间道,三合会员刘建明前来报道!”
“乐仔你有心吗?”江妍回身瞪着他,她已忍了很多天,实在听不下去了。
乐仔笑了,“哟,大嫂发火了,对不住对不住!”
“闭嘴!”江妍指着嬉皮笑脸的乐仔说,“这间屋子有谁说话都没你说话的份!”
乐仔腾一下站起来,“江妍你有病吧?叫你句大嫂还真拿自己当棵葱?”
办公室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两人身上,江妍气得直打哆嗦,“狼心狗肺说的就是你!”
“你倒是忠贞不渝,关键你算老几啊?别说现在,就是没结婚那会儿人家承认过你吗?你做的那些破便当C组谁没吃过?不吃都算没完成任务,还自以为不错!”
“阿乐你够了!”耀东斥道,乐仔不服,“我说错了吗陈Sir?你没吃过吗?”
江妍压着眼泪颤声说,“你这种人没资格做警察,会要遭报应的!”
“放屁!凌Sir救过我的命,全警局都知道,我特么用你提醒?现在说的是工作不是私情,你少装圣母!”乐仔憋着这股火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指着耀东说,“陈Sir,你说要给我们一个交代,怎么官位坐上就忘脑后了?”
陈耀东知道这件事无法再拖下去,他起身道,“C组全体出列,江妍一起来。”
江妍用湿纸巾拍了拍脸颊,随C组一起上了天台。乐仔、阿业、小舟站成一排,江妍独自站在一边,耀东沉声说,“阿乐,向江妍道歉。”
“切”,乐仔不屑地笑,耀东说,“我再说一遍,如果你是个男人,向江妍道歉。”
乐仔憋了半天,嘟囔一句“对不起”,江妍把头转向一旁。
耀东说,“凌霄的事我已经问清楚,今天给大家一个交代。他从未私自花钱买过消息,我们办过的案子,无论是他到C组之前还是之后,全部是以合法合规的手段、通过真实能力破获的,他离职是出于个人原因,与工作无关。”
“呵呵,那局里为什么不公布调查结果?”乐仔说。
“没有结果就是结果。我们办过那么多案子,接触那么多消息,谁能划定明确的是非边界?乐仔,你没和线人吃过饭吗?谁付的钱,交换了什么信息,算不算违规使用特情?”
乐仔不说话,阿业问,“那他为什么不和我们当面解释?”
“为了保护你们”,耀东说,“他和局里达成的共识就是不追究C组,我们取得的成绩、得到的荣誉都不会受到损害。如果要拿法律严格对标,哪个警察身上没有污点?”
乐仔笑笑,“我不信。”
“不信你可以去问,找丁队、找局长,彻查凌霄,彻查我,我等你的结果。”
大家都不再说话,耀东继续说,“我知道你们心里不好受,但你们不想想为什么?因为这两年风光惯了,队里开会次次被表扬,年年得奖励,忽然被人说了几句风凉话,听不得、受不了。都说遇到好领导是人生幸事,但对于刚入职的年轻人恐怕也不是好事。你们知道吗,我和凌霄刚入警时在反扒中队,一个线索要盯一两年才能打掉一个团伙,动手时还是心急了,跑了个头目。我们挂着彩回到队里,以为能受到表扬,毕竟才跑了一个人嘛,还抓了一车呢,结果队长兜头给他两拳,他什么都没说,为什么?因为跑了一个人,证据链就断了,不够量重刑,这帮小子蹲几年还能出去吃香喝辣。那个案子在局里得了表彰,还开了退赃大会、上了电视,但我们俩写了检查,后来他自己追了半年,到底把逃犯逮回来,那也就是将功补过,说什么了?还是什么都没说。前年那个队长得了脑中风,我们还去看他,凌霄帮他办了转院手续,其实那人算不上好领导,功利心很重,但他促成了我们的成长,同期入警的人里我们进步最快。回头想想你们呢?阿业,那次你记错行动路线,凌霄骂了你,你好大委屈,但你知不知道丁队当时怎么骂他?事后又给你假去约会,他加班写检查,他和你们抱怨过一句没有?现在你们知道他家世不简单,跟着别人造谣说他当组长是靠关系,我想问问家世简单、甚至一贫如洗的人,有几个能做到这样?”
天台上肃然无声,大家有点惊讶,第一次听耀东说这么多话,平时都以为他是个闷葫芦。
耀东语气平缓下来,“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你们觉得感情受到伤害。很正常,那么完美的一个人,平时和大家亲如兄弟,现在说走就走,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还上电视做了豪门总裁,像小说一样。我也不理解,我心里也不好受,但没办法,那是他的选择,我们能做的是在自己的岗位上恪尽职守,而不是去猜测和评论别人的生活。至少大家共处的时间是愉快的、真诚的,你说呢阿乐?”
乐仔用脚蹭着地面,低着头不说话。
耀东正色道,“从今往后,凌霄的事不许再提,包括他上电视,C组每个人要做到不评论、不插话、不八卦,专心做好自己的事。”
他又看看站在一旁的江妍,“江妍,今天的事我代表C组向你道歉,希望你安心工作,不要放在心上。”
江妍点点头,耀东宣布散会,大家陆续回到办公室,江妍收拾东西准备请假回家,乐仔站起来大声说,“江妍,对不起。”
江妍的眼泪唰地流下来。这两年和C组像一家人,一起吃喝玩闹毫无界限,阿乐脾气臭,但心不坏,今天当着满屋子人这样吵,她心里比谁都难过。办公室静悄悄的,谁也不敢再提缤纷爱旅,江妍想了想还是留下,若无其事地做手上的工。
乐仔打印了给外省的询函,请耀东签字,又低着头讪讪地去找队长审批,耀东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这两年共处的日子,那是C组最快乐的时光。
记得乐仔初到刑警队堪称混世人魔,他家里有点小钱,托关系走社会招聘进警局,只因觉得警察很帅,可以玩枪抓坏蛋,进来发现工作苦逼又无趣,干脆放飞自我,每次出警抓人他最积极,其实只是凑热闹,他体能不行又莽撞,出不上力还帮倒忙,人抓回来审讯办文,他一概丢给别人,叫嚣“反对文山会海、整治官僚主义”,谁都拿他没办法,也不愿跟他共事,他工作一年换了三个组,还嚷嚷“大不了辞职回家做老板”。当时他离被辞退也不远了,恰逢凌霄竞聘到C组就职,队里人员调整,把乐仔这个刺头安排到C组——没办法,哪个组都不要他,只能甩到新组长那儿寄存一阵。
乐仔到C组顽劣不改,且变本加厉。C组管命案,经常勘察各种糟心的现场,这可把他乐坏了,探案像观光,跟尸体合影留念发朋友圈,回来依然诸事不理,让他写报告他说不会,逼急了就乱敲一气,丢给领导完事。
凌霄和耀东都找他谈过不止一次,没用。出任务不带他,他自己开车跟着,不批枪给他,他把阿业的枪偷走,阿业以为枪丢了,差点急哭。
就这么混了两个月,有一天凌霄当着全办公室的面说,“阿乐,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搞砸了别说我不给你留路。”乐仔笑了,当天出警又颠颠儿跟着去,回来仍撒泼耍赖,凌霄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拖出办公室,乐仔根本挣扎不过,被凌霄拖到天台就是一通暴揍,各组都跑上去看热闹,乐仔大喊大叫,要找人废了凌霄,凌霄再打,直打到他鼻口窜血不敢乱叫,丢下他说,“找人去吧。”
乐仔挂着伤跑到人事科告状,人事让他写一份申诉书,他又去找党委,党委让他出一份情况说明,他哪会写这些东西,也知道刑警队没人会替他说话,他回到办公室指着凌霄说,“有本事你等着,出门我就废了你!”凌霄说:“耀东,领枪!”耀东立刻去填申领单,阿业、小舟也都扬起头,虎视眈眈看着乐仔。乐仔虽浑,也知道单位若不管他,找外面的人报仇属于袭警,麻烦更大,可他丢不起这个面子,当下收拾东西不干了,凌霄把他按在座位上,打开电脑,“来,我教你写,关于刑警队C组组长凌霄暴力殴打警员的申诉!”
乐仔被按在那儿写了一个多小时,凌霄口授,他敲键盘,大家听着他们用文字还原刚才的场面,都偷偷憋着笑,凌霄说到“致本人鼻子受伤流血”,乐仔说,“牙也疼,肋骨也疼”,凌霄笑道,“屁股疼不疼?”乐仔不吭声,气已消了一半,凌霄让他措辞,他好歹憋出一句“致本人鼻子流血,牙齿松动,肋下痛楚不堪”,凌霄大喊“写得好!”整个办公室都跟着鼓掌,乐仔羞得要钻到地底。
申诉书写完,凌霄乐滋滋地给他签字,让他送给丁队处置,这是乐仔入职以来完成的第一份正式文件,自己一字字敲的,有头有尾格式分明,他磨蹭半天,把那纸申诉丢进废纸桶,大家哈哈大笑又给他鼓掌,凌霄笑道,“这是你自己的决定,从明天起按时参加训练,练好了我让你打回来。”乐仔就这样磕磕绊绊地加入工作,之后每次写文件凌霄都带着他,一字一句给他改,用了半年时间把他带出来,身体好了,枪法也准了,年底还评了个优秀,都带起实习生。
乐仔当然记得这些事,还有更多细节只有他自己清楚。比方说凌霄知道他不爱做文件,每次尽量把最简单的文字工作交给他,有时他犯拖延症,最后一刻才提交,交完就回家,凌霄在他电脑上帮他改完,再留一份复件给他存档,这种事发生不止一次,他知道凌霄天天加班,但从没因文件的事扣着他不放。训练的事凌霄盯得更紧,有时他早训起不来,班中休息也要补上几十个俯卧撑,可真到抓人时,凌霄从不安排他在危险位置,他逞强还会挨骂。每次出任务,凌霄都顶在前面护着他们,他枪法好,身手也利索,但却是警队受伤次数最多的人,因为很多伤是替他们受的。
乐仔永远忘不了去年夏天那次抓捕,大家在高速上设卡查车。他刚放走一辆车,后车忽然加速,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撞飞,在地上摔出十几米,恍惚听见枪响,冲卡的车爆胎了,他爬起来一回头,凌霄缩在地上翻滚,剪开裤子看到小腿骨折,断骨把皮肉都戳穿了。原来方才那刻他不是被车撞飞,而是被凌霄撞开,开枪打爆车胎的也是凌霄。阿业目击了全程,说凌Sir的枪法太可怕,可乐仔觉得枪法已不重要,因为凌霄救他用的不是枪,而是命。他去医院看他,蔫声不语的,觉得欠他,凌霄却说这是当初打他的报应,两人扯平。
凌霄出院后,乐仔不再叫凌Sir,而是叫哥,凌霄也不反对,好像还很高兴,后来他们也叫耀东哥,C组像个家,大家结了案子去吃饭、唱K、玩真人CS,凌霄有时带他们去枪馆打枪,工作是紧张,但天天都很快乐。C组没有女孩子,江妍补了这个缺,整个刑警队没人像他们这样亲密无间,有话敞开说,有事一起扛,阿业结婚全组给他当伴郎,小舟父亲生病他们轮班去照顾,那些日子真开心啊,还以为会永远这样过下去。
直到凌霄被指控,从消息传出到停职审查用不了一天。他一整天没回C组,第二天上班发现他的水杯、充电线和运动包不见了,他在单位只有这几样私人物品,那个座位突然变得空荡荡。他们给他打电话、发消息,概无回音,继而流言风起,说他是“两面人”,私自在外发展线人,伪造特情档案,虚报特情经费,给人开免罪许诺,事后又不认账,妨害其他组正常办案……C组一时成了众矢之的,局里谁见了他们都打听凌霄的事,他们驳过、辩过,乐仔还为这事骂过人,没想到凌霄摇身一变成了凌氏总裁,静悄悄地离职,迎娶娇妻美人。
耀东说得对,他们受伤了,尤其是乐仔。他从小算是富二代,上学时也是小混混,家人都不看好他做警察,可自从来了C组,人人都说他变了,长年骂他的父亲都对他另眼相看。他喜欢这种感觉,充实、踏实、有希望,凌霄修正了他对警察的幻想,却让他觉得现实比幻想更好,他叫哥不是玩笑,是感情,男人不说肉麻话,一个字就够了。然而现实就是现实,狗血的现实,当初有多信赖,如今就有多沮丧。他自知最没资格说凌霄的坏话,可他偏要领头说,要多狠有多狠,什么都是假的,认真你就输了,他偏激地想,却知道那条露骨的断腿无论如何假不了。
几个月来C组像一盘散沙,人人心里都空落落的。即便耀东今天澄清了凌霄的事,乐仔并没觉得多好受,就算局里给出明确答复,他也不见得开心,因为他想他回来,就这么简单,可他也知道,凌霄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