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金莲》火锅好恰

3、第 3 章

　　沈曜吓得呆了许久，勉强才稳住心神，直起腰板，找回一些素日里的气势来。

　　“清荷，好久不见，只是不曾想，再见之时我们已是阴阳两隔。”

　　白清荷的五官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在远处看着他：“这些年，你可曾想念过我？”

　　沈曜点头：“自然是想过的，当初收到你死去的噩耗，我亦悲痛不已。”

　　她笑得愈加温柔：“既然这样，不如夫君舍了这□□凡身，来陪陪我可好？”

　　说完，她脸色大变，纸一般白的面庞迅速变成腐烂的黄绿，脸塌下来一半，往外流着脓水，露出黑洞洞的眼眶和蠕动的驱虫，双手在胸前成爪，以一种非人的速度向沈曜掠去。

　　她怪笑着，嗓音尖锐又凄厉：“你这骗子，我分明见你在我墓前与那萨曼莎小姐卿卿我我，好不痛快！从前你可曾这样对过我？你在温柔乡里时可曾想过黄土之下的我？你的发妻！”

　　沈曜被掐住了脖子，说不出话，只能嗬嗬地从喉咙里垂死似的发出些声响来。

　　这如何能怪他？！

　　他很是不甘心地想。

　　他要追寻自由和真理，为何便要派这样一个满身封建残余气味的小脚女人来束缚他？连学社里的同学也笑他，说他娶了个大户人家的小脚闺秀，这是打算重新向那腐朽的旧王朝低头，回去做那养长辫儿的古代人了。

　　他要自由的生活、自由的爱情，这有什么错！

　　满腔愤怒让他蓄起一点力量，气沉丹田，大吼了一身，卯足了劲儿将卡在脖子上的铁手一掰。

　　“哎呦！”

　　赤脚大仙捂着手腕，龇牙咧嘴：“沈大少爷，有你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吗？”

　　沈曜迷茫地环顾四周，这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墓地，而是他的房间。

　　他记得自己带了人去给白清荷上坟，回家后心情不好，多喝了几杯……

　　“曜儿，你终于醒了！”沈老夫人泪水涟涟，“你从白清荷的墓上回来便中了邪一样，险些把自己给掐死，要不是赤脚大仙替你驱邪叫魂，你这会儿怕是……呸呸呸！不说那不吉利的话，还不快谢谢大仙！”

　　沈曜被沈老夫人使唤着给赤脚大仙道了谢，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算账来：“什么大仙，这分明是个骗子，上次他都作过法了，怎么后面还是出了事！”

　　说这话时，他已经将那科学的唯物主义抛在了脑后，全然地相信了鬼神之说。

　　赤脚大仙跳到一边，往嘴里掂了块糕点，冷道：“不同的冤鬼有不同的收法，你们沈家人自己不说实话，反怪起老夫了？”

　　沈曜默了默，问道：“可我已经像您所说，去过白清荷坟前磕头忏悔过了，还请人给她做了超度的法事，又在庙里为她供了牌位，为何她还是纠缠不休？”

　　赤脚大仙收起那幅不着边的样子，浑浊的眼珠中闪过一丝冷光。

　　“死得太冤，怨气太重，她不肯原谅，她想杀了你们。”

　　沈曜和沈老夫人心中一紧，几乎是同时追问：“那该怎么办？”

　　“不必担忧。”赤脚大仙捋捋胡子，又恢复了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原本念在她是初次伤人，又确实含冤受屈，老夫不想伤她，只要她适可而止知错认错便放她一条生路，让她好早早再世为人，可既然她这样不知好歹……那老夫就不得不狠心，让她灰飞烟灭了。”

　　“这样吧，沈府里头不安全，你们暂且先去别处住着，待老夫将一切都布置好，再通知你们。”

　　若是要躲一只厉鬼，桑原镇里最安全的地方便是供奉了高僧舍利的昌福寺了。

　　沈家一家老小说是要去拜佛斋戒，但谁都知道，他们是逃难似去了。一时间，人们又开始纷纷议论和猜测当初白清荷当年真正但死因，连远在吉平的白家都送信过来质问，要求重查当年之事。

　　再说何曼姿。

　　她被送回何家，只住了两天，也听到了这件传闻，越想这事儿越不对劲，尤其是沈曜那副心虚至极的表情，更让她确信了这件事绝不是厉鬼作祟这样简单。

　　于是特地请上了在租界当法医的朋友，回到了桑原，想验一验白清荷真正的死因。

　　“走走走，沈家不是你能进来的地。”

　　看门的男人半掀着眼皮，很是不屑的样子，玉兰的脸色难看得有些发青，站得久了，就算有小丫鬟扶着，三寸长的脚也不大支撑得住，整个人显得摇摇欲坠，可怜又无助。

　　“这位大哥，您就行行好，眼下沈家没有人，您放我进去是没有人会知道的。”她对小丫鬟使了个眼神，示意她拿些银钱出来，“我只是想再见二爷一面，说两句话就走。”

　　男人似乎不太满意这点贿赂，又故意难为她。

　　玉兰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哀哀地轻叹，正要从腕上退下自己的碧玉手镯，就听得背后一声娇斥：“好啊，我竟不知道，沈家这样有教养的人家，居然出了这样狗眼看人低，还收受贿赂中饱私囊的下人！”

　　“何……何小姐……您听奴才解释。”男人的腰板一下子颓然地弯下。

　　这可是何将军的女儿，也是沈家未来的大少奶奶！

　　何曼姿上前几步，将玉兰挡在身后：“为什么不让她进去？就因为她是妓女吗？”

　　说这话时，她没看见，玉兰的脸色已是煞白。

　　她继续激昂道：“可难道你就比她更高贵吗？只是职业不同而已，凭什么要分出三六九等来？你该洗一洗自己生了锈发了霉的脑子，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她与你是平等的！”

　　男人将头点得更低了，看上去像是羞愧的样子，心中却忍不住嘀嘀咕咕。

　　什么平等？

　　她是将军家的小姐，穿金戴银，地位尊崇，出入都有小轿车接送，怎么还要高高在上地逮着他这个奴才，来教他什么是平等？

　　若是真心追求平等，她就该做出些实际行动，让她那将军爹开了自家的私库，将那些搜刮出来的民脂民膏再还回来才是。

　　嘴上诚恳道：“何小姐说的是，奴才一定好好反思！”

　　何曼姿满意地点点头，做出最后的总结：“职业不分高低贵贱，你知错能改就是好事，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

　　她亲亲热热地拉起玉兰的手：“走吧，我带你进去见他。”

　　何曼姿挺着胸，一副这个家我做主的模样，可要是早几天沈家人都在的时候，她就再是同情玉兰，也不敢这样光明正大地将她带进去。

　　不是怕被沈家的责难，她可是将军的女儿，谁敢来责难她？

　　那究竟是为什么不敢呢？

　　她给自己找了个妥当的理由：沈老夫人和沈老爷年纪大了，怕他们被气着，到时候沈曜也得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玉兰不敢久留，到在沈霆棺前上了香，拜了几下，扶在棺材边哭了几句，将那荷包放进他衣裳的前襟里，便匆匆退出了灵堂。

　　何曼姿看她被小丫鬟搀扶着，走起路来简直就像是蜗牛在挪，又像是童话里刚生出双脚的小美人鱼一样。

　　这样的痛苦大概比她穿高跟鞋走几英里更难受吧……

　　她叫住玉兰：“你等等，我刚好要去办点事，顺便载你一程吧。”

　　坐在车上，玉兰问她：“听说何小姐带了个仵作来桑原，要验一验二爷和清荷夫人的尸体？”

　　何曼姿捂着嘴笑：“不是仵作，是法医。他可厉害了，在外国拿了法医学博士的，什么样的死因都能验出来，警局的人都说他能和死人说话呢。”

　　玉兰又问：“可验出些什么了？”

　　“还没有验呢，他们不让开棺验尸，说是什么怕惊扰了死者，都是胡扯，都是迷信！”何曼姿正是刚在昌福寺和沈曜商量这件事，结果大吵了一架，怒气冲冲地从庙里回到沈家的，一回忆起就气鼓鼓的，“这世上根本没有鬼，就算有，也是人心里有鬼！”

　　玉兰捏着帕子的手松了松，幽幽地谈了口气：“像何小姐这般有颗赤子之心的人可不多了。”

　　桑原镇不大，小轿车几脚油门便到了倚红楼。

　　玉兰同何曼姿道了别，又伸出手让那比她更瘦小的丫鬟扶着，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地往那挂着俗艳彩绸的门里去。

　　那门洞黑漆漆的，何曼姿产生了一点荒诞的错觉，那是一张恶鬼的嘴，通过细而长的食道，就是那贪得无厌，永远在进食，却永远无法被满足的胃。

　　玉兰一只小脚踏入门槛，又停住，半侧过身子看向何曼姿。

　　“何小姐，您真的相信你自己所说的话吗——人人都是平等的，职业不分高低贵贱。”

　　何曼姿不假思索地点头。

　　“呵……”玉兰却是戚戚然地苦笑，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向她，“何小姐，我虽然没有读过许多书，可我以为，只有自己选择的，而非被人逼迫去做的才叫职业……更何况是我这样靠做些出卖身体和灵魂过活的女人，谈得上什么职业呢？不过是比行尸走肉多一口气罢了。”

　　“不要再说我和他们、和你们是平等的了，这样的话是有毒的，鸦//片一样的毒，会让我飘飘然，产生一点虚假的尊严，真以为自己也是个人了……可我知道，我不是的，我被这地方剥了皮、吸干了血肉和魂灵，我只是一具身体而已，如何有资格同有灵魂的人称得上平等呢？”

　　何曼姿张了张嘴，心中万千思绪涌作一团，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讷然又无力地说：“你实在不该这样看轻自己。”

　　玉兰摇摇头：“你还是不懂。”

　　这和她看不看轻自己没有半点关系，她是被这世道踩弯了腰，陷进泥潭的最底层去的。

　　那潭里叠这累累的尸骨，谁都是可怜人，但谁都能在被埋在更下头的人身上踩上几脚，装作自己也踩到了那条幻想中的康庄大道上。

　　可她的下面再没有人可以给她踩了。

　　再往下，便是碧落黄泉。

　　她有时会想，人终归是要往那里去的，早一点，晚一点又差了多少呢？

　　可终究是不敢。

　　又或许是不甘。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