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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何曼姿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这样一个人诘问到无地自容的境况。

      她一会儿想着“人人生而平等”,一会儿又想起玉兰那张带着嘲讽的脸,脑子里一片混乱,好像有什么长久以来支持着自己的信念被狠狠碾碎,又要一点点将它重新拼凑起来。

      重塑的过程是痛苦的。

      它将从前的自己击溃、打散、否定,甚至加以鄙夷地批判,从血肉模糊中捧出一颗稚嫩的心脏。

      懦夫会选择逃避,勇者才能获得新生。

      什么开棺验尸,什么女侦探,什么沉冤得雪……何曼姿什么事儿也做不成了。

      一连好几天,她都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直到沈霆出殡的那天。

      念咒超度的法师、道士、和尚,满面哀色的亲属好友……沈霆生前是个端方正直的君子,送葬的人排起一条素白色的长龙,在哀乐声中苟延残喘着游向衰草连天的远郊。

      不远处便是白清荷的墓地——一座空墓。

      她的棺材被移出沈家祖坟,由高人指点,另寻一处能镇压厉鬼、化解怨念的风水宝地埋了。

      原本是坟包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大洞,像是从土地里张开一张嘴,耳边呼呼的秋风是它怒怨掺杂的哭泣和尖叫。

      这场丧事注定不会顺利。

      沈霆的棺材下墓时,抬棺的壮汉脚下一崴,那棺材便斜着滑了坑底,盖好的棺材板被掀开一些,有胆子大的要上前去合上,那缝隙里就涌出无数只灰白色的飞蛾,在半空中与飘洒的白色纸钱交/缠碰撞了片刻,一群往上,飞进同是灰白的天空里,一堆往下,落进泥土里。

      再看棺材里,就只剩下一具被啃得干干净净,医院展柜里摆着的模型一般洁白标准的骸骨。

      沈老爷喃喃地念了几声“作孽”,忽然暴怒,回身给了沈老夫人一巴掌,怒目圆睁:“你看看,这都是你做的孽!我沈家要被你这老毒妇害惨了!”

      沈曜赶紧将母亲护在身后,沈老爷捂着胸口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眼睛一翻白,当场厥了过去,当晚便心悸而死。沈老夫人受不了打击,闹着要自尽,人倒是救回来了,可精神却再也不正常了,成天将自己关在不见天日的佛堂里,神神叨叨地念着“有鬼、有鬼……”

      除夕夜,桑原镇落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雪,纷纷扬扬的,像是纸钱一样,要将这残忍血腥又荒诞的故事给全部遮掩去,再留下一片粉饰太平的安宁祥和。

      往年里门庭若市的沈家今年依旧有着络绎不绝的访客,只是大门上还挂着白绸和白灯笼,人们嘴里的话从“恭喜恭喜”变成了“节哀顺变”。

      倚红楼前,依旧是一片歌舞升平。

      沈二爷没了又有什么关系?还有王二爷、李三爷……只要这世上还有男客,倚红楼便能长长久久,红红火火地开下去。

      何曼姿坐在轿车里,手上捏着个空的花青色莲纹荷包。

      绣这荷包的人的手是极巧的,用的是双面绣的工艺,外头是栩栩如生的荷花,而内里又绣了密密麻麻的咒文。

      在白家的的坚持下,白清荷的验尸报告出来了,头骨完好,舌骨断了,说明人不是撞死在柱子上的,而是被生生勒死的。种种证据指向了已经死去的沈霆和已经疯了的沈老夫人,和沈曜倒是没有很大关系——毕竟那时他还在国外。

      得知白清荷真正的死因时,他也沉郁了好几天,又带了许多东西去白家赔罪,在白家大门口生生跪了半天。

      人都死了,又何必为难一个不知情的人呢?

      何况沈曜回国后还在省城里担任了要职,身份不一般,肯这样求他们原谅,还有什么可要求的呢?

      白家是做生意的人家,和气生财最重要,死去的女儿,就当作沉没成本了。

      而沈霆的尸体被啃成了一具骨架,再无可验之处,但她那神通广大的法医朋友还是从这荷包上寻到了蛛丝马迹——几颗未能孵化的,只有细沙大小的虫卵。朋友问她是否还要再查下去,她只是鬼使神差地摇摇头:“就当是厉鬼作祟吧,这又不是我的差事,费这些工夫做什么?”

      朋友没有再说什么,又给了她一纸从档案室里找出来的旧案卷。

      很薄,只有三五张纸。

      倚红楼的妓子状告乡试解元,罪名是奸//淫//妇女。

      这事儿任谁听了都觉得荒谬,妓/女怎么可能被□□?多半是价钱没谈拢,想敲一笔罢了。

      办案的小吏给那倒霉的解元出主意:“您可不能就这样听凭这女人诬告陷害,白白毁了您的大好前程,不如反告她一状,也好敲打敲打那些也想用这种借口来闹事儿的女人——要知道,这年头,人心越发不如从前了,您这样的倒霉蛋我已经碰见了许多个。”

      可那解元是个体谅女士的君子,自不可能做这样的事,只说自己与那妓//女是情投意合,奈何家里不许他娶她,她一气之下才这样捉弄他。

      小吏见他冥顽不化,咕哝着骂了他一句“痴情种”,毛笔一挥,往案卷上写下“情感纠纷,已调解解决”,这事儿便算是了了。

      妓/女后来也去闹过,可都是徒劳,小吏只会冷着一张脸,问她:“证据呢?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就不要凭空诬人清白!”

      证据?

      她茫然地想。

      这样的事儿自然是没有人证的,况且当时她又惊又怕,连反抗的勇气也没有就任他摆弄了,哪里有什么证据呢?

      小吏公事公办地告诉她:“没有证据就不能定罪。”

      可没有证据就等于没有罪吗?

      就算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相信她,也至少有两个人知道当年的真相:她和沈霆。

      “二爷可真是将你爱到了骨子里。”

      常常有人这样对她说,她总是娇羞地低下头,默不作声,心里却恶狠狠地想:放他的狗屁,谁要他那肮脏恶心的爱,总有一日……总有一日她要杀了他。

      若忍耐和妥协只是为了苟且偷生,那就没有任何意义。它可以无功无过地存在,不值得赞扬也不值得批判,它只是存在而已,顶多能换来几声怜悯的叹息。

      在倚红楼长大,见惯了生生死死,她太清楚人是怎样脆弱的生物了。杀一个人很简单,难的是如何摆脱罪名。

      好在她终于摆脱了。

      赤脚大仙牵着瘦驴,蹒跚地走在雪地里,他走得气喘吁吁,寻了一块石头,扫开上头的雪,坐下来,捶了捶膝盖,又卷起裤脚,卸下木制的假肢,露出一只穿着精致绣花鞋的小脚来。

      手冻得有些僵硬,她没抓稳,假肢骨碌碌地一滚,滚到了离她十来米的树下。

      她倒也不着急,对着瘦马边上的口袋,柔柔地唤了一声:“肉包,去,将东西捡回来。”

      那口袋里立刻蹿出一只狸花猫,身形轻盈,如踏雪飞燕,不过转瞬就将那假肢衔了回来,放在她手里。

      玉兰笑眯眯地摸了摸它的脑袋,从腰上挂着的荷包里取出一根小鱼干喂给它:“真乖。”

      “你说什么?玉兰已经走了?”

      何曼姿只微微惊讶了一瞬,就又了然了。

      “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倚红楼的老鸨急着招呼客人,却被她拉着问东问西,心中早有不耐烦,可看她穿着富贵又不敢惹怒,只能耐着心解释:“玉兰的早就就不是我们倚红楼的姑娘了,她的卖身契一直都在沈二爷手上,只是二爷不能娶她,沈家家规又严格,不许养外室,这才将她安置在倚红楼的。二爷一死,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谁管的着她?”

      何曼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倚红楼的,又是怎么回到沈家的。

      数月不见,沈曜瘦了一圈,脸色也阴沉沉,直到见了她,这才露出一点笑脸,几步上来将她圈在怀里,头埋进她的颈窝,深吸了一口气:“萨曼莎,我好想你。”

      一连几天,他都像个孩子一样依恋着她,何曼姿几次想要提出离开沈家,可看着他可怜兮兮的目光,总也狠不下心。直到正月十六,沈曜忽然拉着她去了桑原镇最高的塔楼上。

      烟花在天边炸开的一瞬,沈曜单膝跪下去,何曼姿的心忽地坠落下去。

      “萨曼莎,嫁给我,好吗?”

      天鹅绒的底座上立着一枚钻戒,在漫天烟花下折射着五彩的光。

      这是自由的新式恋爱,他们是抖落了封建的余烬,向着自由奔去的人。

      “当初你抛下白清荷出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会过上怎么样的生活?”

      她没有伸手,只是没头没脑地问了这样一句。

      沈曜茫然地皱起眉:“提她做什么?她的悲剧又不是我的错,我也是包办婚姻的受害者啊。”

      每个人都是受害者,只是有些人有逃离的机会,有些人有逃离的野心,有些人只能沉默安静又温驯地被压在下面,成为别人跳出泥潭时的踏脚板。

      看着沈曜英俊年轻的面孔,何曼姿忽然觉得,这张脸好虚伪,那瞳孔里倒映着的女人的脸也好虚伪。

      他们叫嚣着的自由和平等只是他们自己的自由和平等,只是随意抛下责任后,无视比自己更悲苦的人的自由和平等。

      一种冷漠又自私的自由和平等。

      一种只满怀愤懑地去推倒和批判那些曾经压迫着自己的东西,却从来不提及自己也正压迫着别人的事实,要求与上层平等,却依旧鄙夷下层的自由和平等。

      “沈曜,我们分手吧,我不会嫁给你的。”

      沈曜满脸都是不可置信,急切地起身,抓住她的肩膀:“为什么?萨曼莎,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难道就为了一个我对她毫无感情,也早就死去的女人吗?我发誓,我绝没有碰过她,我从身体到灵魂,全都干干净净地属于你!”

      “不是因为这个。”何曼姿退后一步,“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有更高的目标要追求——当初你抛下白清荷时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现在我将这句话还给你,不要问我我的目标是什么,你不会理解的。”

      或许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么,只是隐约觉得,有件事她必须去做,或许这辈子都不能成功,但绝不能不做。

      她毅然决然地转身,走进那茫茫的黑夜里去了。

      桑原镇上大概是有鬼的。

      沈霆是玉兰杀的,可沈老爷和沈老夫人又是被谁害的?

      是巧合吗?

      是他们心里的鬼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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