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金莲》火锅好恰

2、第 2 章

　　天师将开墓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

　　白清荷的墓在了沈家祖偏北一些的一块平地上，她下葬不过几年，墓上已经生出半人高的杂草，孤零零的一座，立在秋日枯黄干瘪的一片中，显得颇为萧瑟。

　　除了杂草，又祭拜一番，几个赤裸这上身的精瘦男人将辫子往脖子上一甩，挥起了铲子。

　　泥土被一层层地掘起，逐渐显露出尘封已久的稀薄记忆来。

　　前妻闺名白清荷。

　　当初为了出国留学，他同家里闹得很僵，沈老爷和老夫人拗不过他，只得采取迂回战术，许诺他，要是他乖乖成亲便送他出国去，实际上是盼他成亲后能生出一点担当和责任来，不再想那些离经叛道的事。可成亲半月余，沈曜便不忘初心地又闹起来，半是祈求半是胁迫地让二老送了他出国。

　　一去就是五年，而他走的第二年，白清荷独自回家探亲，遇上了劫匪。沈家很不犹豫地便付了赎金，可哪晓得这傻姑娘自觉被污了清白无颜见人，刚回了沈家，说是要睡一会儿，可再开门时就发现人已经撞死在了柱子上。

　　接到信时他也沉郁了几天。

　　虽然没什么感情，可到底是他的女人，又想起当初他要走时，她显然是难过的，可并无一点阻拦，还拿出些钱来偷偷给他，让他在外游学莫要亏待了自己。

　　是个安静又温柔的好女人。

　　到了如今，悲痛散尽，沈曜似乎也只剩了这一点印象和一点怅然。

　　记忆中少女的面孔很淡很淡，五官和那些满是之乎者也的旧书一样单薄无趣，他读腻了、看烦了，向往那传说里自由平等的文明新世界了，便激扬地批判一番这些旧世界里的陈腐旧物什，然后理直气壮地将它们一股脑儿地全丢弃在身后，走向他那新青年的光明未来里去了。

　　何曼姿问：“若是她还在，你会喜欢我吗？”

　　沈曜开始头疼：“你又瞎吃什么醋，我早就同你坦白过，我与她是娃娃亲，包办婚姻，前后真正认识不过半月，没有一点感情。”

　　她不依不饶：“那你打算怎么办？我可只接受一夫一妻。”

　　休了白清荷？

　　行不通。

　　这样乖巧安静的姑娘，没有犯七出之罪，还给过他一点支持，沈曜下不去这个狠心。

　　和何曼姿分手？

　　也不行。

　　他爱惨了这个精灵一样活泼可爱又单纯的姑娘。

　　思来想去，他没想出结果来，也不必想出结果，反正那都是如果的是。

　　“她要是还在，我当初根本就没有追求你的资格，咱俩只能有缘无份。”

　　何曼姿扑哧一笑：“我以为你会说些甜话哄我，没想到你还是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男人呐。不过如你真有老婆，若你不瞒着我，我当初就不会接受你的追求，要是你瞒着我，等我发现了……我就写一篇文章，发到报纸上痛批你这臭渣男！”

　　“萨曼莎，你这个语气，弄得好像我已经成了那陈世美了。”

　　沈曜无奈地摇摇头，心里不由自主暗生出一点感慨：或许白清荷死得真是时候，老天安排了这一出，就是为了让他能彻彻底底地摆脱掉那些旧的枷锁，去追寻和开创新生活和新世界的。

　　隔着岁月的尘沙，白清荷只留下一个瘦削的剪影，而那道身影又被不符合年龄的繁复衣物和发饰压着，三寸小的金莲连走远路也需要人搀扶，自然承受不住这些，最终被压到了泥土里去，变成一具可怖的白骨。

　　除了少了把剪子，一切陪葬品都还在，但尸体化作了白骨，没办法再辨认，一行人只得作罢。

　　做完法事，赤脚大仙叽里呱啦地念了一通咒语，又往棺材里撒了一把香灰、贴了几张朱砂画的符纸，然后收了钱，乐颠颠地骑着他那匹瘦驴走了。

　　眼见着大伙儿都是一副尘埃落定的表情，热衷于侦探小说的何曼姿热直觉这件事绝不能这样轻易了结，于是睡前又拉着沈曜细数了种种疑点，逻辑起点是这个世界上不存在鬼魂，关键线索就是那把金剪刀。

　　“或许当初这把剪刀就没有被放进陪葬品里呢？”

　　沈曜耐心听她分析完，也觉得有道理，便提议明日再去查一查当时负责白清荷下葬适宜的相关人等。

　　何曼姿带着要破解一桩迷案兴奋，辗转反侧到了半夜才睡着，可睡了没多久，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踩了一下，她一个激灵，倏地坐起来：“谁？！”

　　沈曜被她惊醒，也坐起来，正迷糊着要下床去电灯：“怎么……”

　　最后一个字被卡在了嗓子眼上，他的瞳孔倏忽放大，表情僵在脸上，目光死死地锁在脚下的踏板上。

　　那里摆着一双女人的绣花鞋。

　　三寸长，白绸的底，淡粉的花，还用黑线绣着些图案，这双鞋好像有些年头了，布料泛着黄，鞋面上还沾了泥土。

　　这双鞋他们白日里都见过。

　　在白清荷的棺材里，穿在那具白骨的脚下。

　　何曼姿胆子大，不信什么鬼神，白日里见了这样的小鞋分外好奇，还偷偷仔细观察了一番，感叹到底是怎么样的小脚才能套进这样的鞋子里，所以对这双鞋的印象很深，绝不可能认错。

　　鞋头上掉了颗珠子，右边那只的绣花被虫蛀掉一块儿……

　　这就是那一双。

　　也不知道是哪个嘴碎的下人传出去的，到了第二日，白清荷化作厉鬼回沈家索命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桑原镇，老夫人听到消息，当即就晕了过去，连一向支持何曼姿当女侦探的沈曜也开始动摇，要派司机把她送回家去。

　　何曼姿不同意：“为什么？我不相信这世界上有鬼。更何况，就算有鬼，我不做亏心事，我可不怕。”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她反而盼着这世界上有鬼了，这样她还能问一问她究竟是受了怎么样的冤情。

　　毕竟，白清荷是沈曜的上一任妻子，而她自己有很大的概率会成为下一任，要是这件事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过去了，她心里对这沈府百年深宅总会有些疑虑。

　　可一直很好说话的沈曜这回说什么也不松口，直接将她打包丢上了车：“萨曼莎，我是为你好，等过段时间这里的事情了结了我再去找你，给你赔罪，好不好？”

　　目送轿车开到长路尽头，转个弯儿，再不见踪影，沈曜背过身，一张俊朗的面孔瞬间阴沉地能滴出水来。

　　他想起母亲的话，整个人如同被在腊月寒冬的天气里泼了一桶凉水，冷到了股子里，在秋日的暖阳里猛地打了个寒战。

　　白清荷不是自杀。

　　那绑匪收了赎金却没讲信用，几个大汉轮流玷污了她，待沈家把她接回来，人早已不成样子了。

　　大夫说能活，给她开了药，她说她想活，忍着疼喝了那苦到心肝儿发颤的药。

　　沈霆说：“把她送回家去吧，大哥都还没碰过她，人就成了这样，留着像什么样？”

　　父亲向来是不管这些家事的，连房门也没进去，隔着门缝睨了一眼，觉得颇为晦气，便扭了头对沈夫人道：“这些事情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好管？一切便交由你定夺，亲家那里我自然会安抚好，只盼不要影响到我们沈白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

　　母亲劝她：“孩子，苦一会儿、疼一会儿就不疼了，婆婆也是女人，知道女人有多难，何况你被人玷污了清白，还损了身体再不能生孩子，往后的日子，死了都比活着强。这件事儿沈家会替你瞒着，也定会帮你报仇，你就安心去吧，下辈子别再做女人了。”

　　竟然是生生地将人给勒死，钉到棺材里去了。

　　母亲还对他哭诉：“这昧良心的小蹄子，我沈家替她报了仇，也没有嫌弃她，还让她带着你沈曜夫人的名头进了祖坟，她怎么可以这样恩将仇报，害了你弟弟，现在又要来害你！”

　　沈曜安慰她：“她害我做什么？我又没做什么对不住她的事儿。母亲且安心，我这就去寻些高人来超度她，清荷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去给她认个错，再去庙里给她供个牌位，往后年年上香祭拜不要偷懒，相信一定能解了她的怨气。”

　　安慰好老夫人，他立刻安排妥当，第二日正午就提了一篮子纸钱和祭品，头一回来给“亡妻”上坟。

　　“清荷，我知道沈家对不起你，沈二已经给你偿了一条命，母亲年事已高，从前待你也是极好的，只是观念陈腐，这才阴差阳错地害了你的性命，她虽有错，可初心的确是为你好，若你再有怨气，只管冲我来就是，我愿意替母亲偿命的。”

　　“哦？你愿意？”

　　背后传来咯咯咯的一阵笑，银铃似的脆，却叫人毛骨悚然。

　　他猛地转身，对上一张未长成的少女的脸。

　　那脸是苍白扁平的，像是做纸钱的白纸一样，白得瘆人，眉眼、鼻子、嘴唇都像是画上去的，大得夸张，红得刺目，叫人想起陪葬用的纸人，可他又能分明地认出这就是白清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