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万里不如你》时晓霏羽

8、第 8 章

　　穆宸竟真的往听竹轩方向走去了，却见沈尧卧室的灯还亮着。

　　沈尧此前正坐在桌案上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后才将东西一一收起，随时拿了本书躺回了床上。

　　虽说这穆宸以往并没有擅闯他的卧室的先例，但这府里其他的屋子可没见他少折腾，有一次他还带着沈尧连门都不敲的就闯进了下人的寝室里去抓了一个衣衫不整的小厮出来帮他抓蛐蛐呢。对于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沈尧总是要多几分防备的。

　　穆宸微微皱了皱眉，后才又敛了神色，端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晃晃悠悠的跑上前敲了敲门，说：“沈尧，你睡了吗？我回来了！”

　　闻言，沈尧披着衣裳起身。

　　穆宸看到向门口走来的身影，赶忙说：“你要是没上锁我就自己进来了，你也别靠我太近，省得沾染了寒气。”

　　沈尧却不在意，亲自开门迎来他进来，说：“哪有那么娇气？穆小公子，请。”

　　穆宸见沈尧只着了件白色单衣，身上松松垮垮的披着件外袍，便赶紧将门重新关好，后又拽着沈尧，将他塞回了被窝里，这才拉过一张凳子在床边上坐下。

　　“你啊，”穆宸说，“既然都睡下了便说一声，我明日再来就是，何必还要起来呢？”

　　“沈某受穆小公子大恩，怎可如此无礼？”

　　“行了行了，”穆宸不耐烦的摆摆手，“今儿从皇宫到回府，这些客套的话我都不知道听了多少了，好不容易才将兄长和两位将军都送回屋去歇息了，我可不想在你这儿再听这些酸言酸语。”

　　沈尧笑了笑，比起和太子等人的虚与委蛇，他也确实更喜欢穆宸的坦率和直接。

　　“我听说你在宫里跪了整整一日，身体可还受得住？膝盖可有受伤？”说着便要扒开沈尧的被子看个究竟。

　　沈尧赶紧制止了穆宸，说：“没事没事，我身子骨好着呢，哪儿那么容易生病？”

　　“哦……”穆宸这才住了手，“你不想让我看，那我就不看。我给你说，我还在漻北的时候啊也常常被罚跪的，我最清楚哪种药膏好用了，明儿我就给你拿些来。”

　　“哦？”沈尧好像有些感兴趣，问，“可是王爷罚你？”

　　“他？”穆宸撇撇嘴，“要真是惹怒老爹了，那就不是罚跪那么简单了。我给你说，像罚跪这种事儿呢，只有我大哥那种温吞性子的人才做得出来的！我二哥的话，哼，他和我都是喜欢直接干。我当时还想着，要我也有个弟弟，我也得……”

　　“弟弟？为什么不是妹妹？”

　　“要是妹妹的话我肯定是下不去手的。”穆宸说。

　　沈尧忍不住笑出声来：“倒是不知，穆小公子还是如此怜香惜玉之人。”

　　“沈尧，你这话说得多少有些没良心了吧，”穆宸不满道，“别人这么说也就罢了，可你……难道我对你还不好吗？”

　　“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穆宸盯着沈尧的脸仔细看了片刻，才说，“说真的，你要是个女儿身，一定会是这大献第一的美人！”

　　沈尧脸上的笑容略微僵了僵，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中的寒意一闪而过，随后才又柔和的笑着说：“穆小公子谬赞。”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的变化，穆宸还是精准的捕捉到了，赶紧换了话题，问：“你……这些日子都去哪儿了啊？”

　　沈尧没想到穆宸会这么问，便说：“小公子难道不知？”

　　“我……”穆宸挠了挠头，说，“我的确是听说了一些……但……”

　　“怎么？小公子有疑？”

　　穆宸犹犹豫豫的开口道：“他们说……你杀了你父亲……”

　　“是啊，”沈尧说，“是我杀了他，亲手。”

　　“……”穆宸的身子恰到好处的微微颤抖了一下。

　　沈尧轻笑：“我记得我早就和穆小公子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尧也不在意，说：“小公子夙夜前来，就是想问我这个？现在确定了？可后悔将我接入府中？”

　　穆宸似纠结了许久，才梗着脖子说：“我……我为什么要后悔？陛下都说你没罪，那你自然就是清白的！陛下都没罚你，我能有什么错？”

　　“只怕你兄长若是知道了，怕是不会同意的。”

　　“兄长明日就离京了，他不会知道的。”

　　“这么快？”沈尧挑眉，“可我到底是个弑兄弑父的恶人，小公子就不害怕？”

　　“不怕啊，”穆宸嬉笑着，就像刚刚那点恐惧只是装出来的一样，他说，“所以，这次平叛其实是你的功劳咯？”

　　沈尧微微一愣，说：“算……算是吧。”

　　“那你很厉害啊！”穆宸崇拜的看着沈尧，说，“兄长说太子这次去接管兵马的时候表现得很好，应该也是你的功劳吧！你看，你既能带兵打仗，又能收服太子，可不是顶顶厉害的？我可听说了，那太子可也是气走了不少先生的，你既然能让他听你的话，那就是有真本事！”说着还竖起了大拇指。

　　“呵，”沈尧轻笑，“穆小公子，你的思维方式一向那么独特吗？”

　　穆宸没理会沈尧的揶揄，反而开心的拉着沈尧的手说：“要不你也做我的老师吧！我保证，我会比太子更听你的话的！”

　　“不是，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你看，这帝都城里呢，大家都说太子和我都是草包，那你既然能将太子都教的那么好，还得了兄长的夸赞，那就一定也能当我的老师！那下次父兄进京的时候，也一定会夸赞我的！”

　　“我……”

　　不等沈尧反对，穆宸便已盖棺定论了，说：“行了！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你不去东宫的时候就得做我的老师，你教了太子什么也得教我什么！”说着还真的起身去倒了一杯水，恭恭敬敬的行了个拜师礼，刚刚翻身下床的沈尧没能拦得住，就这么生生的受了这一礼，却终是没接过那杯水。

　　穆宸才不在乎沈尧接不接呢，他直接将杯子塞到沈尧手里，说：“虽然这只是杯凉水而不是热茶，虽然我只是躬身一礼而没行叩拜之礼，但也是实实在在、诚诚恳恳的拜了师了，你可不能反悔！”

　　“不是，”沈尧将杯子随手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站起身来，说，“首先，我本就不是什么太子的老师，也那资格；其次，我没答应你什么，也受不起穆小公子这份礼。”

　　说完，便要躬身，将这一礼还回去。

　　穆宸的动作却比他更快，不仅拦住了正要行礼的他，还将人重新摁回了床上，他说：“拜师礼已成，岂是你说还就能还的回去的？再说了，我肯如此诚心的拜你为师，也是……”穆宸想了想，说，“也是对你的一种保护嘛！这以后就是被父兄知道了，他们也只会感激你的。如此，就再也不会有人敢赶你出府啦！”

　　沈尧自知，论起胡搅蛮缠来，他实在不是穆宸的对手，便只得作罢，说：“但我还是要声明，我不是太子的老师，也的确没资格做小公子的先生。只是若小公子有何疑问，或是什么需要沈某效劳的地方，沈某绝不推辞。”

　　“好啊好啊，”穆宸开心道，“那你能先给我讲讲这两场仗你是怎么打赢的吗？”

　　“小公子慎言，”沈尧正色道，“此番平叛皆是太子之功，我……”

　　“沈尧！”穆宸怒道，“你个骗子！你刚刚才和我说是你亲手杀了你的父兄的！你这会儿却又拿那些忽悠外人的话来堵我的嘴！你……”

　　沈尧哑然，想了想，才又改口道：“好吧，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保证今日之事绝不和旁人说起，就是你的父兄也不行。”

　　“好好好！我保证，我发誓！”穆宸说着，竟真的有模有样的举起三支手指来。

　　沈尧这才坐回床上，穆宸殷勤的给他盖好被子后又将自己的凳子往前挪了几分，做出一份洗耳恭听的模样来。

　　“滦河一战，是因为我对他们足够熟悉，况且滦河湍急，单是渡河一项沈玉就得折损不少人。我不过是趁他们兵困马乏又毫无防备之时偷袭了他们罢了。”

　　“这么简单？”穆宸有些不信。

　　“算是吧。”沈尧并不想过多解释，比如他是怎么怂恿沈玉的，比如沈玉是如何一步步走上他安排的那条行军路线的，再比如那里面的那些，最后被他亲自全灭了的，他自己的人。

　　“那……后来呢？兄长说，沈家□□也是很厉害的，就算沈长风病了，他手下的兵将也是能征善战的……”

　　“是，否则的话也不用花费这么多时日了，”沈尧说，“可那是沈家军啊，穆小公子，我也是沈家人。”

　　“所以，之前宴会上那张勉……”

　　沈尧的眸子微微动了动，随后说：“张将军的事我就不清楚了，毕竟，我早就跟着沈玉一起南下了，来了帝都之后的事儿穆小公子不也都知道吗？穆小公子何来如此一问？”

　　“我……我就是看陛下挺看重他的。这次，除了太子殿下，也就他的封赏最厚了，有些……羡慕。”

　　“哈哈，”沈尧笑道，“那张勉如何能与漻北王府相提并论？要说封赏，谁人也越不过您家啊。”

　　“额……呵呵……”穆宸干笑两声，说，“可人家毕竟是靠的自己，而我……我知道，自陛下到帝都众人，大家肯给我几分薄面，处处容我让我，不过是因着父兄的关系，因着我身后的这座王府……否则……这帝都，怕是没我的容身之处了……”

　　“穆小公子不必如此过谦，能投个好胎本也是本事。总不能因为旁人没有又抢不了您的就诋毁你吧。况且，您还有疼爱您的父兄。您既有自傲的资本，就该活得潇洒恣意，何必与那些庸人一般见识？”

　　穆宸思考片刻后说，“你也是！你也有才，也不必同那些庸人计较！”

　　沈尧摇了摇头，说：“我和你不一样，我是罪臣之子，虽没被发配也没入奴籍，但仍是沾染了东北数万无辜百姓的血的，终是……弑兄弑父的大奸大恶之徒。”

　　“不是，”穆宸摇头，“才不是！你从刚刚起就已经是我穆宸的老师了！你既说我有自傲的资本，那你也有！我就是你的底气！”

　　沈尧微微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穆小公子，时辰不早了，您还是赶紧回屋歇息去吧，明日不是还要送你的兄长启程吗？”

　　“我……我还在禁足，我送不了他们……”穆宸低声说，“每次漻北来人，都只是住几日便走……每次他们离开的前一晚，我都睡不着……我……”

　　沈尧看着穆宸，不由得想起了母亲离世后的自己。是呀，即使是高门望族，即使有父兄疼爱，他也不过是一个少年，一个在十来岁时就被困在帝都，无依无靠的少年，比起自己，除了生活条件优渥些，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你……”沈尧迟疑道，“不然今晚，就和我睡吧。”

　　穆宸倏地抬起头来，说：“可以吗？”

　　沈尧点了点头。

　　反正以往林语生病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照顾的，都是大男人，睡在一起又怎么了？

　　“好啊！”穆宸开心的蹦了起来，直接就往床上钻，“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我……外面吧……”

　　“好！”说着，穆宸已经蹬开鞋子钻进被窝了，手里正忙不迭的脱着衣服。

　　“你……”沈尧有心想让穆宸先去洗漱一番，但想到现在都这么晚了，也不好再去麻烦别人。再说了，左右这整个院子都是穆宸的，他一个客人，总不好对主人有过多的要求吧。

　　沈尧迟疑之时，穆宸已经将浑身的衣衫褪去，开始解中衣了。

　　“就……就这样吧。”沈尧赶紧制止道。

　　“啊？”穆宸无辜的抬起头，“可我不习惯穿着衣服睡。”

　　“这……”沈尧想了想，犹豫道，“这被子有些薄，还是穿着吧，省的着凉了。”

　　“哦……”穆宸这才放弃了他宽衣解带的事业，乖乖躺进了被窝里，说，“那你可以把灯灭了吗？”

　　沈尧起身吹灭蜡烛后，才又回到穆宸身边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