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万里不如你》时晓霏羽

9、第 9 章

　　房间里漆黑一片，万籁俱寂。穆宸听着沈尧平稳的呼吸声，突然就有些后悔了。他到底是为了什么非要躺到沈尧的床榻上来的啊？
　　虽说穆宸那句“每到他们离开前的这一晚，我都睡不着”说的的确是实情，可以往他要么在书房练字，要么在月下练武，再不济，在榻上枯坐一晚也就是了。今天也就是随口这么一说，谁知道落花无意流水偏有情呢？
　　好吧，虽然最初来帝都的那几年，他是真的很想和父兄同住的，也是真的软磨硬泡过，可他们都以他已经长大了为由将他拒之门外了。再后来，他虽也会如此胡闹，但而已不过是嘴上说说而已。虽说他要到明年才真正成年，可他这身量，这体魄，谁还能真把他当孩子看啊？也就沈尧这傻缺，竟对他如此言听计从。
　　好吧，虽说在第一次看到沈尧的时候，他是起过那么一点点的非分之想的，但那也只是在没看清的那一瞬间罢了。在知道他是男子，是个比自己还要大上几岁的男子，还是沈长风的儿子之后，知道他这段日子以来的所作所为之后，穆宸是再不敢将如此一个心思深沉又杀伐果断的男人当做女子来看待，更是早就歇了他那不该有的心思了。可如今，那人就躺在自己身侧，温热的体温丝丝缕缕地传过来，这一切，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现在正和一个男人同床共枕，而且，他们之间仅仅只隔了两件单衣！这可是穆宸这辈子都不曾有过的奇异体验。
　　好吧，虽然这也是他自己求来的，一开始他也是满怀欢喜的，可现在……现在他实在是觉得难受极了。
　　虽然穆宸控制了自己的四肢，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平稳，却还是让沈尧察觉到了些异样：“你怎么了？”
　　“没……”穆宸刚发出声音就后悔了，他轻轻地咬了咬自己的唇，暗暗骂了一句。他该说什么？说自己没怎么？说自己都已经睡着了？沈尧是好忽悠，但也不傻啊。
　　沈尧侧过身，黑暗中虽是啥也看不清的，但穆宸能感觉到，沈尧正在看着自己，这让穆宸觉得更尴尬几分。
　　“那……你要我给你讲故事吗？”沈尧的声音很低沉，给了穆宸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沈尧却并不自知，还在自顾自地说着：“或者……要我抱着你睡？”
　　“不用！”穆宸大声道。
　　早在沈尧的腿挨上他的腿的时候，穆宸就差点跳起来，天知道他是凭借着怎样的毅力才将自己死死钉在床榻上的。
　　“额……”沈尧没想到穆宸的反应会这么大。
　　“对……对不起……”穆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我……我只是不太习惯……毕竟……”
　　“我明白，”沈尧这才又转过身，躺了回去。
　　他望向屋顶的方向，自言自语般的说着：“一个人久了，自然是不习惯和别人亲近的。久而久之，甚至会渐渐失去了与人亲近的能力……就像……”
　　就像面具戴久了，就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吗？穆宸如此想着。
　　“穆宸，你想家吗？”沈尧问。
　　穆宸愣了愣：“我……我想。”
　　“真好，”沈尧说，“你还有想去的地方，还有想见的人，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了。”
　　穆宸抿唇：“那你有想好自己以后要怎么办了吗？”
　　沈尧没有回答，而穆宸却已经知道了。他虽然不清楚沈尧的目的，却能猜到他想要走的路。
　　“睡吧。”沈尧说，“早些起来总能再和他们见一见，一起用个早膳。哪怕是只能送到府门口，也算是尽了心了。”
　　沈尧说完这话便沉沉地睡去了。他本就奔波了数日，又才跪了两日夜，实在是疲惫极了。
　　而穆宸却还是睡不着。更让他意外的是，这沈尧看上去是个皎皎君子，睡觉却一点也不老实，一会儿是将胳膊放在了他的胸口，一会儿是将腿搭在了他是身上，如今更是转过身来，将他整个儿抱在了怀里。
　　穆宸彻底僵住了，偏偏这一切还都是他自己求来的，绕是现在想走，怕是也来不及了。
　　沈尧将穆宸抱得很紧，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处，穆宸的左手被沈尧压在身下，刚好能触碰到某个私密的部位。偏偏这睡得很熟的沈尧竟还感觉到了，还不自觉地蹭了蹭。
　　穆宸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不是，他到底要干什么啊？！
　　这个问题当然没人能回答他，而他竟还好死不死的起了一些反应，还刚好碰到了那条搁在他身上的腿……
　　穆宸的脑子是彻底转不动了，他想要原地消失，可咱们武力超群的穆小少爷现在连将人从身上扒拉下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穆宸在帝都虽也是花天酒地，数年前便也开始寻花问柳了，可他那都是逢场作戏，实际上，别说男人了，就是女子也从没谁近过他的身，更别说是如此般的亲密举动了。这些事儿穆宸只听说过，可却从未亲身经历过，不想……第一次的体验竟是这样的……他甚至有些担心，担心之后会不会给自己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之类的。
　　第二日，沈尧昏昏沉沉转醒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张憔悴而又涨红了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怔怔地看着他。
　　“你……怎么了？”沈尧不解地问。
　　怎么了？哼！你倒是将我当作暖炉抱着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我他娘的可是瞪着眼睛过了一夜！还得忍受你时不时翻来覆去地折腾，你说我怎么了？！
　　沈尧自然是不知道看上去呆呆傻傻的穆宸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他只感觉自己与穆宸的距离似乎太近了些，以为穆宸有些不自在，加上早上的正常反应……于是便稍稍拉开了和穆宸的距离，说：“抱歉……那个……你也知道，这男人嘛……”
　　知道你大爷！老子都□□了好几个时辰了，你说我知不知道！
　　“呵呵，”沈尧笑着起身，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昨晚睡得可好？”
　　好？呵呵！那可真是从没这么“好”过！
　　“虽不知什么时辰了，但想来也不早了，不是说要和世子他们一起用早膳，要送他们出府的吗？怎的还不起？”
　　不早了？是不早了，这都巳时末了！要不是在冬天，又还下着雪，日头怕是早就将你我烤化了，还能早的了？还吃早膳呢！都快到用午膳的时候了！还送他们出府呢！他们要是策马扬鞭的话怕是都能到柏泉府了！还不起？我不起是因为谁啊？！来帝都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没给兄长送行，也不知道下次再见又是什么时候了，我还委屈呢！
　　“你到底怎么了？不会是生病了吧？”已经穿戴整齐的沈尧又重新坐回了床上，伸出手准备摸摸穆宸的额头。
　　“别碰我！”穆宸大吼，但沈尧的手还是已经碰到了他的额头。
　　该死，手麻了，浑身都麻了。
　　沈尧赶紧将手收了回来：“抱歉……是沈某唐突了。那……那个……没发热……”
　　“我……”穆宸想解释，但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去叫人给你送些热水来。”沈尧起身，“你昨天喝了酒，又睡得那样晚，都没来得及洗漱……”
　　穆宸脑子里嗡嗡地响着，竟不知沈尧到底是什么时候出去的。他是想好好梳洗一番，但他是想回自己院子里去洗的。
　　还不等他反应，小厮们便已经将一桶桶热水送进来了。
　　此时，穆宸只想安安静静的，最好别被任何人发现，否则他就是再张十张嘴也说不清了。可偏偏，小厮们还没离开，沈尧就进来了，还冲着他大声说道：“穆宸，热水都给你备好了，赶紧起来洗洗！”
　　当小厮们集体将目光朝他的方向看去的时候，隔着屏风穆宸都感觉到了那份炙热的、不明所以的、好奇和探究的目光了。真是掐死沈尧的心都有了！
　　偏偏沈尧还浑然不觉，径直朝他走了过去。
　　小厮们退下的时候，某个有眼色的还替他们关好了门窗。
　　“怎么？还不想起？”沈尧温和道，“要不，我帮你洗？”
　　“滚……”穆宸咬牙切齿道。
　　沈尧也不生气，只道：“好好好，我这就出去，那你抓紧起来，不然一会儿水就凉了。”
　　穆宸终是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他也懒得折腾了，褪去衣衫，将自己扔进了浴桶里。
　　是沈尧用过的又怎么了？他的床我都睡过了，人我也抱过了，共用一个浴桶怎么了？又没和他一起洗。
　　正想着，沈尧又进来了，连穆宸都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了。
　　“那……那什么，”沈尧也略微有些尴尬，“我不是来监督你有没有起床的……我找魏管家取了你换洗的衣物，就……给你送来了。”
　　“出！去！”
　　不知为何，沈尧此时却偏偏想要逗逗穆宸，他说：“别啊，你看，我们睡都一起睡过了，还这么见外干什么？”说着还往浴桶的方向走了几步，直到走到屏风边上才停下，戏谑道，“要不，我帮你搓澡吧！我搓澡的技术也是很好的！”
　　“你！给！我！滚！”
　　“别啊，”沈尧又往前走了两步，“你看，你管我吃，管我住，我又没什么可报答你的，便只能为你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了。”
　　“滚！”穆宸再次提高了声量。
　　“好好，”沈尧这才笑着将衣服放下，说，“不逗你了，我就是想给你说，你兄长他们一个时辰前就走了，我让魏管家备了饭菜，待会儿一起吃？”
　　穆宸咬着牙，没再说话。因为他实在觉得和这个人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他现在只想动手，不想动口。
　　还好，沈尧还是赶在穆宸爆发之前离开了。沈尧今儿的心情特别好，甚至都仍没察觉到今日的穆宸与往日有什么不同。
　　沈尧倒也没走远，他就在门口站在，脑海里，今早的穆宸还在他脑海里晃悠着：“怎的今日突然觉得这小屁孩儿好像突然成熟了一些呢？难道是……”
　　“是什么？”林语打断了沈尧的自言自语，还吓了他一跳。
　　“你干什么啊？！”沈尧惊魂甫定，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不是，公子，你今儿像个花蝴蝶似的扑腾啥呢？”林语疑惑地看着沈尧。
　　“那是扑棱蛾子。”江坷纠正道。
　　“管他什么呢，”林语也不在意，“总之，公子，你今日不对劲！”
　　“有……有吗？”
　　“有。”江坷回答道。
　　沈尧歪着头想了想。嗯……他也不过就是睡了个好觉，晚起了一两个时辰，其他，就再没什么了啊。要非说有的话，那就只有和穆宸同处一室了。可这有什么啊，他以前也和林语一起睡过啊，虽然不是躺在同一张床上。
　　“公……公子？”林语伸出手在沈尧眼前晃了晃。
　　“去去去，”沈尧拂开林语的手，“吃过饭就练武去，别在我跟前晃悠！”
　　“公子！你赶我走？”林语委屈的大戏说来就来，“公子，自从我跟了你，哪次你吃饭不是我在边上伺候的？我哪次练武不是你从旁指导的？你现在竟然要赶我走？让我独自一人去练武？你不会心痛吗？你一个人吃饭能习惯吗？你……”
　　沈尧伸手捂住林语的嘴，一顿挤眉弄眼后紧张地解释道：“首先，你不是一个人去练武，你是和江坷一起去练武；其次，我不是一个人吃饭，我是和……”
　　正说着，沈尧身后的门便被打开了，黑着脸的穆宸从里面走了出来。
　　沈尧也顾不上和林语贫嘴了，他转身对穆宸道：“洗好了？那就去吃饭吧。”
　　“不必了。”穆宸说完，便迈开大长腿，快步离开了听竹轩，自始至终都没看沈尧一眼。
　　林语也早就收起了他那副哭哭啼啼的模样，瞪着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公……公子……你把这穆小公子怎么了？他怎么从你房间里出来了？而且……我看他心情好像不太好……你……”
　　“小孩子么……”沈尧的目光还追随着穆宸，直到穆宸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也没有收回来。
　　林语不由得想起多年前的某一天，他得了风寒，请不了郎中，也买不了药，在床上躺了好几日也不见好，反而越发严重了。年少的沈尧也不懂得如何照顾病人，但也耐着性子悉心照顾过他好一段时日，可他的病就是拖着不见好，后来甚至还开始呕吐了起来。沈尧向来爱干净，可林语却弄脏了他为数不多的体面衣衫，气得沈尧破口大骂。那身衣服最终也只能被扔了，让沈尧心疼了很久。后来，不知沈尧上哪儿去听说了一套让伤寒的病人吃上些辣椒出出汗病也就好了的说法，愣是去给他找了许多辣椒，碾成末，加了些水，让他喝下。那味道……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一想起来都会浑身哆嗦。
　　“你怎么了？”沈尧问。
　　“没……没事，”林语说，“那公子可要用膳了？”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有些饿了。”沈尧说，“走吧，和我一块儿吃饭去。”
　　“好！”林语开心地应道。虽说他才刚刚吃过饭不久，可他胃口好，消化也好，对美食什么的向来都是来者不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