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次日寅时末,正在后山练剑的穆宸接到暗卫沐风的禀报后便急急忙忙的往回赶,终是在沈尧走进他的汀兰苑之前躺回了床上。
穆宸也顾不得浑身的湿汗了,扯过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的盖了起来。虽不知沈尧前来所为何事,但总归不会掀自己的被子吧。
里面的穆宸忐忑不安,外面的沈尧脚步停在卧室门外。
沈尧没有敲门,他只是低声的说着:“想来你应该还睡着吧……本不该这么早来打扰你的……但……”
穆宸没有回应,片刻后,沈尧才又继续说道:“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若是……若能全身而退,还请穆小公子……”沈尧顿了顿,轻笑一声,“到时候,世子也该回来了,只怕,是不会允许我再住在府里了。沈尧谢穆小公子多日以来的照顾和款待,至于谢礼……沈某身无长物,只做得丹青一副,留于听竹轩内……”
他要走了?为什么?穆宸思绪翻飞,没再注意沈尧之后絮絮叨叨的话语,不多时便明白了其中关窍。穆宸探出身子,朝外看去,卧室的门上映出沈尧修长的身影。只见他朝着室内躬身行礼后,便离开了。
待脚步声走远,穆宸迅速翻身下床。
他刚刚说什么?给他留了什么东西?他最后,可是唤了我的名?
穆宸赶紧追出去,正好和前来送水给他小厮撞了个满怀。
“少……少爷……”小厮赶紧跪下请罪。
穆宸皱着眉,不耐烦的看了来人一眼,想来是沐风安排的。外袍已湿的穆宸终是失了想要追出去的心,退回房内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
卯时,洗漱好的穆宸刚走进了听竹轩中,魏管家便也到了。
“少爷,听说沈家公子已经离开了?”
“嗯。”
“他可还会回来?可要将此处收拾一番?”
穆宸没有回答他,只说:“可还有什么消息是没报给我的?”
魏管家想了想,说:“陛下昨日下旨,命太子为帅,樊城节度使刘培为副帅,接管北境兵马,以平沈长风之乱。”
“如此大事,为何没及时上报?!”穆宸大怒。
“少……少爷,”魏管家赶紧俯身请罪,“都堂对此尚有异议,诸位老臣也在承明殿外长跪不起……老奴以为……以为此事尚有变数,便……”
穆宸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扶了魏管家起身,说:“魏伯请起,是我着急了。”
“少爷……”魏管家也是很久没见穆宸如此动怒了。
“想来是左丞张庆军带的头,德王和襄王也坐不住了吧。”穆宸说
“正是。除了张大人,中书省、御史台和多位尚书大人也都还跪在承明殿外呢。”
“不过旨意应该已经枢密院发出去了。沈尧都走了,咱们的太子爷也该出发了吧。”穆宸轻笑,对魏管家说,“你让人去把大哥的褚玉园收拾出来吧,再让人去浮生寂买上些好酒,我们兄弟,也许久未见了。”
“世子这么快就要回京了?”
“咱们的太子爷都去了,哪还能有咱们穆家什么事儿呢?去办吧。”
“是。”魏管家领命告退。
穆宸在院子里转了转。沈尧来的时候本就没带什么行李,走的时候倒也是干干净净的,连给他准备的换洗衣物也没带走。
“他说给我留了谢礼?”穆宸想起沈尧离开的时候好像是说过这么一句话的,又好像听得不是那么真切。穆宸如此想着便往里屋走了去。说起来,沈尧在这儿住了也有些时日了,他也带着沈尧满府胡闹过,却独独没进过这个房间。
屋内的陈设还是那样,只添置了一张茶桌和整套的茶具。穆宸派人送来的茶饼沈尧也只带走了少许,看到茶桌上的物什,穆宸眼中恍过沈尧烹茶的样子。
大献虽盛行茶道,但烹茶的往往都是女子必备的技艺。穆宸不爱喝茶,也没留意过别人是如何煮的茶水,只有那日他来这院子里带沈尧入宫的时候刚巧遇到沈尧烹茶。那个形象不知怎的就印在了穆宸的脑海里,让他如今看着这些茶具都能想起沈尧娴熟而优雅的样子。
“我莫不是糊涂了?”穆宸自嘲的笑了笑,将目光从茶桌上挪走,“那是什么?”
桌案上一副展开的丹青静静的躺着。穆宸走近一看,沈尧画的,正是在听竹苑中独有的翠竹。此画笔触轻柔,线条优美,清逸中不失规范,勾勒中不失峻健,素净中不失朴茂,足见沈尧为做此图所付出的心血。
“没想到,这人竟有如此功底,倒是不输那些沽名钓誉的名士大能。”穆宸笑着,已经想好要将此图装裱后挂于何处了。
果然,不过两三日光景,穆宏和方旭、柳裎回京向献帝复旨。
这日,穆宸早早就派人备下了酒菜,在府门口巴巴的等着穆宏回府,要不是因着还在禁足期间,穆宸只怕一早就在帝都城外了。
“少爷,”魏管家笑着劝道,“您都等了大半日了,回屋歇歇吧,世子回来了我会派人去通知您的。”
“不用不用,我就在这儿等。”穆宸说。
“少爷,你也知道,世子此番……”魏管家警惕的看了看四周,随后说,“怕是会晚一些的。”
“我知道,我只是……”穆宸顿了顿,说,“魏伯,这帝都的秋天虽然没有漻北冷,但您也陪了我这半日了,这便回去吧,我再等等。”
魏管家拗不过他,便只好先下去安排了。他这把老骨头,也确实是经不起折腾了。
在天边的最后一缕日光消散之前,穆宏一行人终于风尘仆仆的回了王府。
“大哥!”穆宸再也不顾禁令,飞出去,扑了穆宏满怀。
“哎呦,”穆宏赶紧稳住身形,好在他平日也常被父亲拒着练武,否则非得被穆宸扑倒不可,“你啊,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啊?”
“我还不到十九呢!”穆宸笑嘻嘻的说着。
“好了,你先下来,别让人看了笑话。”
“我不我不!”穆宸丝毫不为所动,他在这帝都闹的笑话还少吗?这里子面子的,他早就都不要了,他现在就像个无尾熊一样挂在穆宏的身上。
穆宏无奈,穆宸耍起性子来,他可招架不住,赶紧道:“别闹,还不赶紧向方、柳两位将军行礼?”
“哦……”穆宸这次心不甘情不愿的从穆宸身上下来,恭恭敬敬的向着方旭和柳裎行礼,“穆宸见过两位将军。”
“小公子。”方旭和柳裎回礼。
众人一番寒暄后,才由魏管家领着入了府。府中早已备下了宴席,穆宏主位落座,穆宸和方柳两位将军次之。
“大哥,”穆宸说,“你们此行可还顺利?父亲、母亲还有二哥,他们都好吗?”
“好,好,”穆宏笑着说,“都好。我们这次也都很顺利。”
“你们入宫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是那献帝又为难你了?”
“宸弟,那是陛下!虽说这里并无旁人,但你也该收敛些,万一哪天出去说漏了嘴……”
“不会不会,”穆宸说,“父兄的教诲我都记着呢!再说了,这帝都也有欧阳先生和魏管家随时监督着,我能翻出什么浪来?”
穆宏摇摇头,也懒得再和穆宸争辩。你能翻出什么浪?你就差把整个帝都都给掀翻了!一开始的,穆宏也不赞成穆宸在帝都如此行事的,只愿让他做个富贵闲人,低调的待着,最好谁都注意不到他去。可穆宸偏不,还不知他想了什么法子,连欧阳先生都被他说服了,父亲也不好再说什么,他也只能由着这个弟弟胡闹去了。
“献帝真的没为难你?”穆宸显然不信。
“哼,”柳裎冷哼,“我们好不容易从北境一路借兵,和那些个迂腐的文官磨了多少嘴皮子,费了多少心思,才将北境的十三万兵马聚于沢州?这陛下倒好,这兵马刚刚整顿完备,就被那草包太子给抢了去!那我们这一趟辛苦算个什么?”
“好啦,”方旭劝道,“陛下没将我们以矫旨的谋逆大罪论处,已经算是宽厚了。”
“我……”柳裎语塞,“可世子不是说……”
“旨意上确实是命我穆家带兵平叛,也确实没说是带什么兵,这也是咱们可以借圣上旨意调动诸州府的兵马的原因。若非战事紧急,旨意也确实存在漏洞,只怕没等奚州和潍州的兵马集结,咱们就该被下狱了。”穆宏说。
“那……陛下不也确实没阻拦么……”柳裎说。
“大胡兵马异动,三州府兵马已握在我的手上,他除了让我们继续带兵南下,先将沈长风收拾了,他还能怎么选呢?再说,他如此容忍我穆家,不本就是心存忌惮吗?”穆宏说。
“可是,他也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穆宸说。
“嗯,我们自己的五百兵也被收编了。”穆宏说,“不过……太子这次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不仅以少胜多取了沈玉首级,还……这也就罢了,这次接管大军之事也做的很漂亮。”
“行军迅速,做事果决。对我们谦和有礼,对兵士恩威并施……倒确实不像以往的风格。”方旭捋着胡须说道。
“哼,”穆宸冷笑,“他要真有那本事,也不至于被德王和襄王压得抬不起头了。”
“可那刘培也不是什么骁勇善战的能臣啊,”柳裎说,“再说之前滦河之战,虽是沈玉贪功冒进,但毕竟也有整整两万兵马啊,而这两万,还不是收编的州府驻军,而是沈长风的□□亲卫,怎会如此轻易的就败了?”
“我也正奇怪呢,”方旭说,“就算是陛下又给他物色了什么能人异士,可咱们这太子可不是什么尊师重道之人,否则这东宫也不该是如此光景了。”
“可不是,早年间,听说陛下在江南给太子找了为名士大儒,教导礼义诗书,某日,那大儒命太子行文一篇,太子本也是在书房的,后来不知何时竟叫了位美人相伴,大儒打开书房时便看到……哈哈哈……””柳裎大笑,说,“把大儒气走了,太子还听信美人谗言,诬告大儒,说他……哈哈……这可是坊间流传已久的一则风流韵事呢!听说有些地方还将这事儿编成了戏本子,这大儒从此也再没人见过了,有人说是大病了一场,不久便离世了。”
“虽是传言不辨真假,但太子荒唐之名由来已久,”穆宏说,“若是要让他乖乖听命……莫非……陛下真去给他找了个文韬武略的美人儿来?”
“嗯……”穆宸将酒杯拿在手中把玩着,“确实是个美人儿……”
“你知道?”穆宏问。
“知道,”穆宸说,“他还在咱们府上住过一段日子呢,说来,还算是我举荐给陛下的。”
“你?”穆宏不解。
“嗯,”穆宸解释道,“陛下没理由阻拦你们,但他这顿怒火总是要找个地方发泄的,所以就把我叫进宫了。我呢,捎带手的,就把他给带到承明殿,送给咱们这位求贤若渴的陛下了。”
穆宏有些担忧的看着穆宸,这些年将穆宸留在帝都终是委屈他了……
“没事儿,”穆宸不在意的挥了挥手,“说来还算是托他的福,我这次没挨骂,也没挨罚,只是因着私带人入宫被罚了禁足三月。”
“那人是谁?与你可相熟?”
“嗯……”穆宸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他说,“他是沈长风的次子,沈尧。”
“什么?”厅中三人都惊呆了。
“不过他不受沈家待见,与沈家也不亲厚。沈玉就是被他亲手杀了后命人送去曲州挂着的。”
“嘶……”柳裎倒吸了一口气,“这厮也是个心狠手辣的……”
“陛下怎么会轻信叛臣之子?又怎会轻易让太子涉险?”方旭不解。
“不知,”穆宸耸了耸肩,“他怎么说服陛下的我不知道,但太子涉险必是无稽之谈。不是还说是太子亲斩了叛军首级吗?连源头都是假的,何况别的?”
“嗯,”穆宏颔首,“那就是了,沈尧以此战向陛下和太子递了投名状,就是陛下对他还有疑虑,太子也该要分他些信任的。”
穆宸对此嗤之以鼻,只怕这太子太子早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
“如此说来,太子身后的便是此人了?”方旭问,“那此人倒是有些本事。”
“不就是个黑心肝的,能有啥本事?”柳裎一边啃着鸡腿一边说着。
“能让太子听从他的谏言,在人前表现出一副贤德的样子来,这就是本事。”方旭说。
“不错,”穆宏想了想,突然说,“宸弟,你刚说那沈尧是个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