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万里不如你》时晓霏羽

5、第 5 章

　　沈尧与太子商讨完后便回到漻北王府。但今天，穆宸却没有如往常一般热情地迎上前来。

　　沈尧有些纳闷地问小厮：“小公子偷溜出门了？”

　　“未曾，”小厮说，“少爷今日听出门采买的人谈论起了滦河的事儿，好像是受到了惊吓，躲进卧室之后就再没出来过了。”

　　沈尧皱眉：“知道了，我去看看。”

　　穆宸说让沈尧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也带着他在府里各种胡闹，因此，不过是进个主人的卧室而已，沈尧不觉得难为情。

　　“小公子？”沈尧轻轻敲了敲门，说，“小公子，你在里面吗？”

　　“你……你走！”穆宸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的从房里传出来。

　　“你先让我进去好不好？我给你带了新出炉的点心！这可是春风楼新出的样式，你真的不要尝尝吗？”

　　“我……”

　　沈尧闻言便知穆宸已经动摇了，赶紧道：“既然你不反对，那我就进来了咯。”说着便轻轻推开了房门。

　　只见穆宸蜷缩在床榻上，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一脸警惕地看着沈尧，像是有些畏惧他。

　　沈尧也不在意，他将点心放在穆宸床头的小桌上，慢慢拆开包装，香气飘出的一瞬间便成功吸引了穆宸的注意。穆宸伸长脖子望了望，身子却还是没有往前挪动半分。

　　“你真的不吃？那可真是太可惜了，”沈尧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块仔仔细细的欣赏着，“这春风楼的厨子手艺是越发的好了，竟能做出如此晶莹剔透的糕点来……嗯……这里面竟是一朵盛开的牡丹呢！不知这味道……”

　　沈尧说着便要将糕点往自己嘴里放，余光瞥见了穆宸下意识的吞咽动作：“好啦！不逗你了，给！”说着便将糕点递给了穆宸。

　　穆宸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接。

　　“怎么？总不会是怕我下毒吧？”沈尧笑着，拿起糕点尝了一口，才又将剩下的半块递给穆宸，“这样总能放心了吧？”

　　穆宸终是没能经得起诱惑，从沈尧手中夺去糕点，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你慢点，”沈尧起身给穆宸倒了杯水，“又没人和你抢。”

　　穆宸接过水猛地喝了一口，呛得他直咳嗽。

　　沈尧一手放下杯子，一手想轻轻的拍拍穆宸的背好帮他顺顺气，却被穆宸躲开了。

　　“你怕我？可是听信了什么谗言？你也知道，这传言啊，往往是不可信的。人们在传的时候呢，又总是喜欢将话越说越夸张的，所以……”沈尧温柔地笑了笑，“既然你心中有疑，何不当面问个清楚？”

　　穆宸想了想，似乎觉得沈尧说得很有道理，这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道：“你……你杀了你兄长？”

　　沈尧还是温和的笑着，轻声道：“兄长啊……呵……”

　　“你……”穆宸觉得沈尧的笑里渐渐泛起苦意，缓缓往前挪动了一小下，似乎是想伸出手去安慰他。

　　沈尧看着穆宸，说，“你说他是我的兄长？你觉得我是个手足相残的恶人？所以你才这么怕我？”

　　“我……”

　　“是，是我杀了他，”沈尧的眼神变得冰冷，“我亲自领兵，亲自将他的头颅割下，亲自派人送往曲州，亲自怂恿太子下令将他的头挂在城墙上！都是我做的！”

　　“沈……沈尧……”穆宸犹豫的伸出手，似乎想说什么，“你……”

　　“穆宸，不是每个人都能有你那样优越的出身，又能有你那般的幸运，有父兄保着，有众人时时捧着护着的！”

　　穆宸被沈尧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低下着头，将自己的神色都藏于暗处。随后，终是慢慢靠近了沈尧一些，他沉默着，像是道歉，又像是讨好。

　　也许是穆宸对他一直都极好的，也许是他觉得穆宸只是个少不更事的少年，也许是做完这些事后的沈尧心中积压了太多话无人实在想找个发泄的出口。

　　面对真诚对他的穆宸，沈尧竟真的慢慢卸下了防备，他缓缓解释道：“我生母出生卑微，除了我出生的那一日，沈长风从没进过我娘的屋子，也没来看过我。下人们看不起我的母亲，也看不起我，还时时克扣我们的份例……”

　　“过年了，就连下人们都能得到一件新衣裳，而我，将军府二公子……母亲只能将自己的衣服拆拆剪剪，没人记得她，也没人记得我。母亲教我习文写字，却不能教我行军打仗，更不能教我练功习武……”

　　“将军府里有先生，我却只能躲在墙根下偷听……后来还是被夫子发现了。夫子见我好学，便替我瞒了下来，还趁着深夜的掩护，悄悄将我叫到房间里悉心教导。待我再长大些，夫子又替我将师父也请了来，他们一文一武，待我亦师亦友。我们都很小心的藏着痕迹……但那一日……还是被沈玉发现了痕迹。他悄悄的摸过来，什么都看到了……”

　　“沈玉将这件事告诉了沈长风，沈长风一怒之下便将我那两位恩师都斩了，尸首扔于乱葬岗……后来……我去寻了……只是……我什么都没寻到。沈长风将我吊起来暴打了一顿，之后的半年里，我再也没能下床……”

　　沈尧一直尽力保持着脸上的平静，只是长袍下的手却早已紧紧的握成了拳。穆宸突然就有些心疼了，他又靠近了些，无声的安慰着他。

　　“母亲为了给我治病，跪在雪地里求了他很久，为我换来一些伤药。而她自己却因此大病一场……几天后，便去了。我甚至都没能起得来……没能……看她最后一眼……”

　　沈尧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一滴冰冷的泪水悄悄钻进了穆宸的衣领里，将寒意渗进了穆宸的心里。穆宸偷偷看了看沈尧柔美的侧脸，忍不住想要替他拭去那碍眼的晶莹。他本想说些什么，但努了努嘴之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沈尧很快便平复了心情，他拿起袖子胡乱的擦了把脸，随后便将自己与穆宸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些。

　　“抱歉，”沈尧说，“我只是……”

　　“没……没关系，”穆宸早就恢复了那副傻里傻气的模样，结结巴巴的说着，“对不起……我……”

　　沈尧揉了揉穆宸的头发，说：“傻瓜，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这些事与你又不相干。说起来我倒是要谢谢你呢，这些人，这些事，我从没对别人说起过……”

　　“对林语和江坷也没说吗？”

　　“他们……”沈尧笑着摇了摇头，“林语是在我母亲离世之后被派到我身边来照顾我的，至于江坷……”

　　“那我算不算是你最亲近的人了啊？”穆宸满脸期待地看着沈尧。

　　“哈哈，”沈尧笑道，“穆宸，比起这个，你不应该先担心担心你自己的安危吗？我可是能亲手杀死我大哥的恶人！你知道我这么多秘密，难道就不怕我将你也灭口了？”

　　“我……”穆宸略微迟疑了一瞬，随后又挺起胸膛，认真道，“我不怕！他们那么对你，还害死了你的母亲！再说了，现在是他沈长风起兵造反，你这是……这是……对！忠君爱国！是个好人！”

　　“好人？哈哈哈，穆小公子啊，你对好人就是这么定义的？”

　　穆宸愣了愣，突然怔怔地说道：“沈尧……有没有人给你说过，你真的很好看……”

　　“什么？”

　　“你梨花带雨的时候好看，你开怀大笑的时候更好看！不若你跟了我吧！你这么美的人儿，我可舍不得你哭，我要让你天天都能开开心心的！不过，你若跟了我，就只能笑给我看，不然我可是会吃醋的哦！我吃起醋来，可也是很可怕的哦！”

　　“你啊，”沈尧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屁孩就是小屁孩……你还是吃你的点心吧。”

　　“我……”

　　“行了，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沈尧说着便抬脚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对穆宸说，“刚刚的事儿，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哦，否则我饶不了你！还有……”

　　正在认真啃着点心的穆宸含糊道：“还有什么？”

　　“罢了，没什么……”说着，沈尧便出了门。

　　若有一天你知道我真实的模样……

　　见沈尧离去，穆宸便放下了手中的点心，轻轻拍了拍手，将身上的衣服换了下来。一想到刚刚沈尧用他的衣袖擦了鼻涕，穆宸就觉得有些嫌弃，只不过当时见沈尧如此伤心，便也不想再让他尴尬，穆宸这才悄悄忍下来的。

　　即便只是不动神色的给沈尧一些支撑，但对方到底是个身强体壮的大男人，还是费了穆宸一番力气，贴身的衣物都被汗湿了，右肩似乎也还残留着沈尧的气息。穆宸微微皱起眉头。虽说他以往也常常和那些世家子勾肩搭背，但这种接触，到底还是有些太亲密了，穆宸不太习惯。

　　穆宸叫人送了热水进来，他躺在浴桶里，回忆着沈尧说过的话，喃喃的说道：“都是可怜人啊……”

　　“少爷说谁呢？”

　　“唉呀！”穆宸吓了一跳，“魏伯，你说你，进来怎么也不说一声呢？”

　　“我敲门了呀。”魏管家无辜的说。

　　“是有什么急事吗？”穆宸洗澡的时候不用人伺候，也不喜欢被打扰，若非急事，魏管家也不会在此时进来。

　　“世子传信，大军已至沢州，不日便能到达曲州。我们，是否需早做准备？”

　　“不急，”穆宸说，“这仗暂时打不起来。”

　　“为何？”

　　“要将各州府的兵马整合到一处绝非易事，单整兵就得花不少时日。况且，陛下也不想让沈长风输得这么快。”

　　“可……陛下之前不是让漻北迅速出兵平叛吗？”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之前沈长风兵临曲州，已经直接威胁到了帝都的安危。但现在，沈尧投诚，太子大胜，北地兵马集结，沈长风兵败已成定局。若我猜得没错，献帝此时最头疼的应该是找谁接替沈长风，收回东北十三州，守好大献东面防线。说不定，他还动过让沈长风再多活几年的心思呢。”

　　“这起兵造反可不是小事啊，且不说沈家一门绝无幸免，就是沈家的兵将，若是陛下要全部斩首，也是顺理成章的。”

　　“若将沈家军全灭了，又让谁来牵制我穆家军呢？况且，现在除了穆家铁骑，大哥手里还握着北境绝大部分的兵士和粮草，你说，万一我穆家趁机……”

　　“少爷慎言！”魏管家赶紧出言制止，“须知祸从口出啊！”

　　“哼，就是我们没这心，献帝能信？他若真信我穆家忠君爱国，又如何会将我留于帝都为质？”

　　“陛下若真如此忌惮，那……”

　　“他让我们带兵平叛又如何不是起了让我们两败俱伤的心思？且不说周将军正与南夷对峙，分身乏术，就是四境平顺，除了穆家军，还有谁能与沈长风的□□一战？沈长风身为镇国大将军，他那显赫的身份也是累累军工堆起来的，行军作战的能力不比父亲差，他的□□也一直与穆家军比肩，否则又如何能仅月余便占东北十三州？说真的，此番他突然起兵还是让我很意外……你说……到底是什么逼得他非要走到这一步呢？”

　　“少爷，水该凉了……”

　　“哦，”穆宸这才回过神来，吩咐道，“这事儿我知道了，魏伯，您先下去吧。”

　　“是。”

　　魏管家退下后，穆宸也从屏风后走出来了，他看着床头上的点心，不自觉的愣了愣。

　　点心？沈尧？

　　穆宸在床边坐下，如墨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水渍将整个床铺都染湿了。

　　“一个备受冷落的庶子要如何才能入沈长风的眼？如何才能被将军府的人尊称一声二公子？又如何才能随军出征？如何才能有资格和献帝谈条件？只是沈玉的那颗人头就想成为太子心腹，怕是不够分量……难道……沈长风起兵之事，也与他有关？若如此……”

　　“哼，我倒是差点被你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给蒙蔽了，还真是……美人误国啊……”穆宸自言自语道。

　　沈尧回了听竹轩，林语见沈尧神色有异，赶紧迎上前来：“公子！您这是……”

　　“我没事。”

　　林语想了想，从东宫出来的时候自家公子都还是神采奕奕的模样，也照常去给穆小公子买了点心，可怎的和小公子见了一面，眼眶就红了？难道公子哭过？不应该啊，他也没见过沈尧有那样脆弱的一面啊。

　　“可是那穆小公子……”江坷犹豫的开口道。

　　沈尧勾唇一笑：“不过是去卖了个惨罢了。”

　　“卖惨？”林语不解。

　　“漻北王府的交情可不是谁人都能攀得上的。这穆宸虽然脓包了些，但到底是穆家的人。况且，”沈尧把玩着桌上的茶盏，浅笑着说，“这帝都的物价实在太高了，要是咱们被赶出去了，我可是再给你们找不到这样好的地儿住了。”

　　“……”林语和江坷对视一眼，行吧，这人是又开始睁眼说瞎话了……

　　“你们的事儿办的怎么样了？”沈尧问。

　　“我这边挺顺利的！毕竟好些人都是之前就和我有过联系。再说了，我这么可爱，谁会不喜欢呢。”林语笑着说着，还讨好的给沈尧倒了一杯热水。他当然知道沈尧好茶，沈尧也曾亲手交过他烹茶，可他实在是学不会，也就只好先给倒杯热水凑合着了。

　　“你啊……”沈尧宠溺的看着林语。

　　沈尧是真的将林语当做自己的亲弟弟来看待的。

　　那个时候，沈尧身上的伤还没好，又骤然听闻了母亲去世的消息，更是憔悴了不少。本来沈长风没想管他，要让他自生自灭的，但老管家于心不忍，还是给他送了个孩子去，那孩子，便是林语。彼时，林语不过刚满十岁，连自己的衣服都穿得歪七扭八的，又如何能照顾得好一个重伤在床的病人？

　　所以沈尧后来好几次的风寒里，多多少少是有些林语的“功劳”在里面的。比如，给沈尧打水洗脸，却不小心将沈尧的整个床铺都浇湿了；比如给沈尧换衣服，却将他仅有的衣服给扯坏了……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一开始，沈尧也觉得老管家送这人来就算换了个法子折磨他的，可他无力反抗，也没得选。也许是贱命易养吧，他终是没被林语折腾死。

　　后来，沈尧便觉得，这管家不是送了个人来照顾他，而是送了个孩子来让他养。而他，倒也是不负所望，还是将他们两人都养活了。

　　“江坷，你那边呢？”沈尧问。

　　“我……我这边有些为难……”

　　“嗯，”沈尧也不意外，“师父去了，这些人又离开辽东太久了，早就被帝都的繁华迷了眼，再想靠着从前的那些羁绊束缚他们怕是不能了。既如此，也该让他们吃吃苦头了，否则，怕是要记不得自己是谁家养的狗了！”

　　“属下明白。”

　　“下手别太狠，杀鸡儆猴即可。”沈尧又将扇子拿在手里把玩着，说，“既然这些人在帝都扎了根，那咱们就给他们洒点水，让他们好好的成长，但这结出来的果子，可得要装到咱们自己的口袋里才行。”

　　林语见沈尧这骚包样，嫌弃的撇了撇嘴，他对于沈尧这种一年四季都要拿把扇子在手里的行为实在是不能理解。

　　“又想什么呢？”沈尧拿着扇子在林语脑袋上重重的一敲。

　　“公子！”林语大声道，“你这么用力，要是把我敲傻了，看以后谁还敢来伺候你！”

　　“你伺候我？”沈尧大笑起来，“哈哈，等你学会了烹茶再来和我讨论谁伺候谁的事儿吧。”

　　“我……”林语憋红了脸，气鼓鼓的走开了。

　　“属下告退。”江坷也拱手道。

　　“去吧。”

　　林语和江坷都退下了，沈尧便突然觉得这屋里的温度好像也跟着冷了几分。

　　沈尧放下扇子，走到茶桌边上坐下，又开始了他的烹茶事业。只有坐在这里，听着泉水煮沸翻滚，看着经微火炙烤的茶饼慢慢被碾成齑粉，拿着经沸水烫洗过的温热茶盏，再用茶筅来回搅拌击打出浅浅的花样……轻轻端起，缓缓品上一口，让温热的茶水带着清香侵入肺腑……如此这般之后，才能让他觉得生活还是有些意思的，才能觉得那颗冰冷的心还是能感受到些许温暖的。

　　对于在穆宸房里发生的事，沈尧其实远没有林语他们看上去的那么平静，他根本无法接受自己刚刚的失态。

　　即便是对着林语和江坷，沈尧也是有所保留的，但是刚刚，刚刚在穆宸面前，他竟将那段埋藏在心底多年的往事如此轻易的和盘托出了！虽然他那之后，也是有一种堵在心里多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的松快感的，但冷静下来之后，他一想到那人是穆宸，在想到穆宸的身份，沈尧心里便有些不安，甚至有些后怕，以至于他端着茶盏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随后，沈尧又想，不会的，他住进王府也有些时日了，无论是私下查访的，还是他亲眼所见的，穆宸都与众人评论的别无二致。或许，又是他想太多了吧。

　　沈尧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自嘲的笑着摇了摇头：“沈尧啊，他不过是一个孩子，也值得你忌惮如斯？”

　　而那一边的穆宸却已经悄悄派了人往辽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