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多笠的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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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托像是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她主动放起歌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舱内响起，歌手带着鼻音唱着，更像是祈祷：
“我的爱人着实风趣”
“她会在葬礼上嬉笑”
“纵使世人难容”
“我却更加信仰她——”（1）
谢昕知道那段惨痛的历史：
2037年，第一个复制人“出生”了。当他张开柔嫩的双手，以婴儿的形态从营养舱中苏醒的时候，他响亮地哭啼，像是一道曙光，穿破了大灾难时期的重重黑雾。在场的医护和学者相拥而泣，却没有人上前给予他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是一个被寄予期待和祝福的孩子，人们为他取名【多笠】，以此纪念克隆羊多莉——第一个克隆成功的哺乳动物。
【我叫多笠，我今天要去检查身体啦……】
多笠长得很快，六个月就能流畅地复述一整句话，他体内器官的生长速度是普通孩童的3-5倍。人们为此欣喜不已，人类的复兴似乎就在眼前。
但是很快，事情的发展开始出人意料。多笠看似有着超越同龄人的心智，却无法进行更深入的思考——
他没有产生新的自我意识，只是复制了“母亲”的一切行动和思考，甚至没有融合“父亲”的任何意识。
【这样根本不能算是人类，】他们失望地想，【只能算是人型生物】。
【不如让他们填补劳动力的空缺。】接着有人不死心地说。
于是在风险未知的情况下，大批量的复制人被制造出来。人们为此紧衣缩食，投入了大量的资源——
可惜血本无归。
在八岁那年，多笠突然死亡，他身体内的所有细胞几乎是同时停止了工作。他七窍流血，人们骇然，将他的尸体研究了数百遍，却没有任何方法解决早衰的问题。
【复制人只能使用父母剩余的寿命，他们在无意义地消耗着人类为数不多的时间】他们得出了统一的结论。
多笠的母亲已经四十岁了，以最长寿命估计，多笠只能存活剩余的五十年，甚至由于快速发育，相当于多笠最多活到十二三岁。复制人就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没有任何方法能打破寿命的极限。
这是一门亏本的生意，谢昕如此想着。他们就像是被随意丢弃的物件，要不是有微弱的人道主义的存在，估计早被销毁了。
何笑为难地看向谢昕，她有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猜测。
何未然忍不住从椅背侧边探身，低声插嘴：“你也是吗？”
“是什么——复制人？”她似乎漫不经心地抬头，反问的语气中带着隐约的肯定。
何笑忍不住落泪，啜泣着说，“你是不是也要死了……”
“可能吧”谢昕轻笑，冷眼看着这一切。
何笑还在
克洛托没有说话，但她想必也听到了。或者说——塞岛公司早已知晓她的身份。
她没有时间伤心，也不需要被怜悯。从早上醒来她就猜到了，没有亲缘关系的人怎么会长一模一样呢？
她只想亲手找到杀死自己的人，更何况这个凶手可能还违法复制她。
窗外渐渐亮起来了。不是阴雨天散去，而是港口的指示灯，将这一片照得亮如白昼。
谢昕递给何笑一张纸，示意她擦掉眼泪，整理妆容。
三人走下飞行器，迎来一堆满头大汗的警官。
为首的人身材高大，面色红润，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久别重逢”的惊喜。
“请问是行动部的专员吗？你们好！嫌疑人已经抓到。我们正好在巡逻，所以她刚过闸机就被发现了，不过还没来得及审问。”
“谢谢。”何未然和他有力地握手。
“谢什么呢你，都是顺手！”他揽过何未然的肩膀，大力地拍了两掌。
何未然被他的重量压弯了腰，黑着脸瞪他，然后转头给二人介绍道：“这是涂林警官，警部最年轻的警长。涂林，这时我带的新人，何笑和谢昕。”
涂林笑着和她们打招呼，然后悄悄朝着谢昕眨了眨眼，表示自己不会多嘴。
谢昕回报以欣赏的目光——很好，小伙子很懂事。
一群人回归正经，朝临时关押点走去。
港口停泊着前往彼岸星的大型飞船，因此守卫严密。同时也是伊甸区外部最繁华的地方，与外城的贫民区形成了鲜明对照。
巨大的集装箱如堡垒般堆叠，营造出许多暗道，能照射到远处跑道上的强光。
搬运机器在空中不断穿梭，牵引集装箱向不同方向运动。
“今天正好有一趟去彼岸星的航班，还有半小时就要出发了。”涂林主动为三人介绍道。
“那可真巧。”何未然双手插兜，发出一声嗤笑。
“她是想要偷渡到彼岸星吗？”何笑大着胆子问，她又恢复了往日活泼的状态。
“有这个可能，前提是有人接引她。”涂林点头，他是临危受命，知道的信息并不多。
“她是自然派的，”何未然适当透露，“动机充分，但是没什么证据。”
“哦——”涂林做出领会的神态。
大概三分钟后，他们到了。
面前是一个空置的集装箱，只是临时放了把椅子。廖春娇被牢牢绑住，四周守着另一堆警卫。
“还没来得及转移，先凑合吧。”涂林带着歉意说道。
何未然点点头，径自走入。
他停在椅子两步前，俯视着说：“挺能跑啊。”
廖春娇低着头，能看见她嘴唇紧闭，身体颤抖，似乎心有不甘。
何未然终于把手从兜里伸出，一把薅下她的光脑，让克洛托接入权限并查验。
“二十五分钟前有一项通话记录，联系人为未命名，具体内容已被删除，无法播放。”
“已确认多重身份，该身份名下有彼岸星三处房产，均为一月前受赠。”
“解析完毕，出于保密因素，其余信息请在公司范围内读取。”
“好了。”何未然说，顺手拎起廖春娇和椅子，“这人我就先带走了。”
“记得签确认单。”涂林向他点了点头，接着转头示意旁边警员，“走吧，收工了。”
人群有序退去，集装箱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三人顺着原路找到飞行器，把廖春娇丢在后座，并给她带上眼罩和隔音器。飞行器足以容纳五个人，并没有隔断，还能方便监视。
“何导，这人不用交给警局吗？”谢昕总算开口提问。
“不用，克洛托刚刚通知我，上头看了资料觉得这人有用，要求活着带回来。”
“他们亲自审？”何笑有些惊讶。
虽然行动部承担了警局的部分职能，但是这样直接的干涉，还是有些出乎意料。
“是。他们想抓住自然派的漏洞很久了，想以此要挟彼岸星的合作分成。”
这在内部几乎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两派的主要势力分布在蓝星和彼岸星，表面上看似和谐，实际仍有许多利益冲突。
“自然派会保她吗？”
“这就是上头要考虑的问题了。”何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飞行器正常发动，升至空中，向内城的塞岛公司飞去。
“真希望能赶紧到公司啊——”何笑瘫软在椅背上，现在已经下午三点了，他们还没吃上中饭。
公司食堂的菜是复德加工后送过来的半成品，只要一热就可以吃了，这可比营养剂好了太多。
“先垫垫肚子吧。”何未然探身，从脚落的大装备包里拿出三支营养剂，给其余二人递了过去。
“好吧好吧。”何笑接过，郁郁地拿在手上。她本来非常期待入职第一餐的。
“谢谢何导。”谢昕拿着营养剂慢慢喝起来，她有种预感，今天估计还有的忙。
玻璃制的瓶身上，衔尾蛇缓缓游动。她通过瓶内的绿色液体和瓶身上的倒影，突然捕捉到后座的一闪而逝的红点。
她有些不确定，于是不动声色地转身——
红点又飞快地闪了一下。
“克洛托，扫描飞行器！”她喊道。
飞行器忽然开始簌簌震动，其余二人也察觉到不对劲。
“正在扫描……发现一名入侵者试图修改目的地，正在对抗……。”
“滴滴滴滴滴——”
操作台上的各色指示灯乱闪着，急促的警报声响起。
谢昕扯开安全带，一把抓住廖春娇的衣领——正是定位器发出的红光，显示正在调用位置。
“靠！”何未然看到这，不禁骂了一声。
他相信克洛托的实力，不会让员工被轻易绑架。然而如果对方想同归于尽，很难说克洛托还能保全所有人——AI只会衡量利弊，寻求最大利益的最优解。
但是他作为队长，有责任把队友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克洛托！调整权重，以全员存活为首要目标！”何未然怒喊。
“收到，计划修正中。塞岛不希望失去您这位优秀的员工。”她用波澜不惊地语调回答。
何未然疲倦地合眼，他觉得所有解释都在此刻显得尤为苍白无力。
“准备跳伞。”谢昕出声提醒二人。何未然睁眼看去，发现她的眼神坚定——
她不会对AI寄予过高的期待，因为她深知其“劣根性”。
“嘿——”何未然似乎想说什么，却凝滞着，蹦不出任何一个安慰的词。
自己又能说什么呢？他又要自作主张地，用那套贫瘠的说辞去伤人吗？
何笑紧紧抓着何未然的手，他看着她的脸。还未褪去婴儿肥的脸庞像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辉，睫毛微微颤抖着。
何未然攥紧了妹妹的手。
如果他们之中一定要有人死去，那这个人也一定会是他。
何笑……还有谢昕，她们还有美好的未来。而他作为旧时代的余党，已经活得够久了。
在他的心中，熊熊火焰再次迸发。他黑色的瞳孔直视着远方：
“克洛托，立刻切断网络，我来手动操纵飞行器。”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多笠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