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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日信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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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未散尽,木欣欣蹬着自行车冲下村道。车轮碾过铺满杨树叶的水泥路,碾碎一地金箔。书包里教案本硬角硌着后背,她想起以向荣被推上车时书包侧袋鼓囊囊的模样——那三个烤地瓜,现在该凉透了吧?
“木老师早!”村口小卖部的王婶正卸门板,泡沫箱里码着新进的雪糕,“昨儿那闺女走啦?”
“走啦,赶车回城上学。”木欣欣捏闸停车,塑料车筐里的教案哗啦一响。两只狗崽从院里窜出来,多宝儿直往她车轱辘上扑。
“我说呢,大早上就听见狗挠门。”王婶笑着递来根牛奶冰棍,“那姑娘落东西没?我家小子昨儿捡个发卡...”
木欣欣咬着冰棍摇头,冰碴子激得牙根一酸。骑过路边晒的玉米时,挨家挨户的墙边金灿灿的玉米棒子堆成小山,几只麻雀在脱粒机旁跳着啄食。秋风卷着稻壳碎屑掠过她额发,空气里有秸秆焚烧的焦香,是秋的气息。
镇中心小学的电子铃叮咚响彻走廊。木欣欣拿着课本进了教室,乌泱泱的三十个孩子仰着脸,眼珠黑亮得像沾水的葡萄。
“上节课咱们学了《丰收锣鼓》...”她插上U盘,投影幕布落下秋收田野的图片。有孩子指着屏幕喊:“老师!你家鸽子!”——照片角落,一群灰鸽子正掠过金黄的玉米垛。
木欣欣愣了下。照片是去年拍的,她自己都没注意。指尖划过触摸屏,翻出段鸽哨音频。清越的哨音从音箱淌出来,教室里渐渐安静。
“听出来了吗?”她敲敲讲台,“像不像风穿过电线的咻咻声?”
孩子们咯咯笑,有个扎羊角辫的姑娘举手:“老师,上回在你家写生的姐姐,还来吗?” 后排男生立刻接茬:“噢——画老师那个!”
木欣欣板起脸敲黑板:“再闹抄课文!” 耳根却有点热。城里孩子胆子真大,什么都敢画。
午休时在教师食堂扒饭,对面教数学的老张忽然问:“听说你家收留个迷路学生?”不锈钢餐盘里的土豆炖豆角腾着热气。
“嗯,错过末班车了。”木欣欣把辣椒炒蛋拌进米饭。酱色油花裹着米粒,让她想起以向荣扒饭时鼻尖冒汗的模样。
“现在孩子真独立,”老张感慨,“我闺女上大学还不敢自己坐火车呢。” 他掏出智能手机划拉两下,“喏,刚给我发微信,又要买新裙子。”
“嗐,我刚上大学的时候也是,没坐过火车,第一次进站都发懵都,都是这么过来的,买呗,家里就一个孩子,不给你闺女买给谁买啊对不。”木欣欣说着盯着屏幕上小清新的裙装图片,突然想起什么。
摸出自己屏幕带细微裂痕的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村小教师群”下面空空荡荡。她犹豫着,终究没往下翻。
日头西斜时,木欣欣推着车穿过操场。篮球架下几个男孩争抢旧篮球,叫喊声撞在贴了白瓷砖的教学楼上。新校舍是前年盖的,但操场边的老杨树比三层楼还高,枝桠间缠着断线的风筝。
回家路上经过菜地,木欣欣拐进去摘了把菠菜。刚蹲下,裤兜里的手机震起来。屏幕上跳着“妈”字。
“喂?欣欣啊,”电流杂音裹着母亲的大嗓门,“你三姨给介绍个对象,在县里税务局...”
木欣欣把手机夹在肩窝,指甲掐断菜根:“妈,我浇菜呢,信号不好——”
“看看吧,微信推给你了,加人家聊聊...不合适再说吧,你自己一个人爸不放心。好了,你先上班吧。”话筒中传来父亲的声音。
电话挂断时,暮色已经漫过田埂。她盯着微信里那个叫“清风”的陌生头像,手指悬在“添加到通讯录”上方。晚风吹得菜叶沙沙响,像谁在轻轻叹气。
院门一开,两道黄白相间的身影炮弹似的冲来。木欣欣蹲身揉狗头,摸到多宝儿嘴角结痂的糖霜——准是偷舔了以向荣书包带上的地瓜油。
屋里冷锅冷灶,开了灯暖黄光线照亮空荡的炕上。叠好的碎花被上留着压痕,木欣欣掀被准备铺炕,指尖突然触到硬物。
是半本速写本。靛蓝布面封面,边角磨得起毛。显然是从活页夹上扯下来的,断口处还挂着几圈螺旋铁环。
她盘腿坐上炕沿。翻开封皮,第一页就是铅笔勾的村大队屋檐。雨线斜斜划过纸面,穿校服的少女抱膝坐在廊柱下——正是初遇那晚的以向荣。往后翻,辣椒串在风里打转,狗崽滚作毛茸茸一团,系围裙的背影在灶台前翻炒...最后一页停在未完成的鸽群,铅灰色翅膀晕染开,像要冲破纸面。
本子中间夹着张便签纸,圆珠笔字迹被雨水洇过:
「欣欣姐:
本子先放你这儿啦,下次来画鸽子飞!
——向荣」
木欣欣捏着便签纸,听见自己笑出声。城里孩子真时尚,落东西还带预告的。她摸出手机,点开带有裂痕的屏幕。
微信通讯录里静静躺着新好友——昨晚送以向荣上车前,红着耳朵要扫她二维码。头像是个向日葵简笔画,名字就叫“欣欣向荣”。
指尖悬在对话框上,敲了又删。最后只发了张照片:靛蓝封皮的速写本摊在炕席上,旁边搁着啃了一半的烤地瓜。
手机嗡地一震,秒回三个字:「被逮捕了」
紧接着蹦出张手绘表情包:白鸽举着小爪子投降,翅膀上缠着绷带。
木欣欣戳着鸽子圆脑袋笑,多宝儿突然跳上炕直拱她胳膊。她揉着狗下巴打字:「鸽子说开春让你来保释,多宝儿说它是做担保的。」
暮色沉进屋内,手机屏光映亮她带笑的眼角。窗外鸽群归巢,咕咕声融进渐浓的夜色里。炉上水壶开始嘶鸣,白气顶得壶盖噗噗跳动,像是谁藏不住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