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欣欣以向荣》醒木敲秋

2、清晨

　　天刚蒙蒙亮，第一声鸡鸣扯开了晨曦幕布。木欣欣在炕上翻了个身，听见窗外鸽子咕咕的叫声，翅膀扑棱棱拍打笼网的声音像在敲晨钟。她眯眼看向炕梢——以向荣蜷成虾米状，速写本还摊在枕边，铅笔滚到了炕沿。

　　轻手轻脚掀开棉被，寒气激得她打了个哆嗦。炉膛里的余烬还泛着暗红，抄起火钳捅两下，铲了点煤灰后压了一块煤不让它灭。火星子噼啪炸开的瞬间，多宝儿已经在门外挠起木板。

　　“急啥？”木欣欣打开门锁，两只狗崽炮弹似的冲进来，尾巴摇出残影。她趿拉着棉拖鞋往狗粮桶走，铁皮桶在水泥地上刮出刺啦声。苞米面混着狗粮刚倒进狗食盆，两个毛脑袋就埋进去再不抬头。

　　晨雾像浸湿的棉絮挂在屋檐下。木欣欣拎着鸽食桶穿过院子，露水把裤脚染成深蓝。鸽笼门一开，十几只灰羽白翎的鸽子涌出来，翅膀扫过她脸颊。那只纯白的伤鸽缩在角落，她伸手托起它，指腹摩挲着绷带：“今天得换药了。”

　　“欣欣姐...”以向荣扒着门框，头发睡得翘起一撮。晨光给她的睡衣镶了道金边，像株突然冒出来的向日葵。

　　“吵醒你了？”木欣欣撒了把苞米，鸽群哗啦啦落满手臂，“正好，帮我把酱缸上的簸箕拿来。”

　　以向荣踮脚取下盖咸菜的柳编簸箕时，木欣欣已经蹲在菜畦里。露水把菠菜染得翡翠般透亮，她手指掐断菜根的动作干脆利落，泥点子溅到胶鞋上。“辣椒吃辣的还是甜的？”她举起两株青椒，一株滚圆如灯笼，一株尖细似牛角。

　　“都、都行...”以向荣抱着簸箕，看木欣欣的剪刀掠过茄子蒂，紫亮亮的圆茄落进筐里噗噗响。西红柿架下突然蹿出黄影，大屁叼走个半红的果子就跑。

　　“笨狗，爱吃啥不好吃洋柿子！”木欣欣笑骂着扔土块，狗尾巴消失在黄瓜架后。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响时，厨房漫起小米粥的甜香。木欣欣系着粗布围裙，菜刀在案板咚咚的切着辣椒。青椒剖开的瞬间，辛香分子在空气里爆开，以向荣连忙扭头连打几个喷嚏。

　　“躲远点，呛人。”木欣欣把菜刀往缸边上蹭了两下，五颗鸡蛋打进大海碗。蛋液搅打的声响里，铁锅烧得泛起青烟。金黄的蛋液滑入热油，“滋啦”一声膨胀成云朵，辣椒片翻进去爆炒，红绿两色在铁锅里翻滚。

　　“你说都行，那就两个都放点尝尝。”木欣欣说。

　　以向荣扒着门框偷看，见木欣欣忽然踮脚够顶柜，围裙带子滑下半截。“荣荣，帮我系下围裙我手上埋汰。”她头也不回地喊。以向荣手指触到温热的棉布时，木欣欣刚要说谢谢，锅里的辣香猛地窜上来，呛得两人一起咳嗽。

　　桌子摆上炕时，晨雾正好散尽。搪瓷盘里的辣椒炒鸡蛋油亮亮地反光，小白菜汤浮着金黄的油花。木欣欣把酱黄瓜碟子推过去：“尝尝，前两天我妈腌的。”

　　木欣欣掀开电饭锅盖，白茫茫的蒸汽裹着新米香扑了以向荣满脸。木欣欣拿起饭勺压瓷实了碗里的饭，生怕别人吃不饱。

　　以向荣扒了口饭，新米的清甜混着弹牙的嚼劲在嘴里漫开。刚要去夹菜，木欣欣的勺子已经扣下来，金灿灿的鸡蛋盖在雪白的米饭上。"慢点，烫着。"

　　大米饭混着辣椒炒蛋的油香在舌尖炸开。她扒饭的速度越来越快，额角渗出细汗。

　　木欣欣忽然伸筷挡住她碗：“慢点吃，锅里还有。”刨开灶灰从里面扒拉出个黑疙瘩。敲开焦壳，烤红薯的蜜汁滴进碗里。

　　“尝尝这个。”她掰开红薯，金红的瓤子冒着热气。以向荣咬下去，糖稀粘在嘴角。两只狗崽不知何时蹲在炕沿下，尾巴扫得地面唰唰响。

　　“馋狗。”木欣欣说着把红薯皮精准抛进狗食盆。窗外的鸽群突然惊飞，扑棱棱掠过蓝天。以向荣望着盘旋的鸽影，速写本不知何时摊在膝头，铅笔勾勒出灶台前系围裙的背影。

　　日头爬上屋檐时，院里的晾衣绳挂满了画具。以向荣的校服在风里鼓荡，衣襟上别着的向日葵徽章闪着光。木欣欣拎着鸽子药出来，看见女孩蹲在菜畦边，正把烤红薯掰碎了喂那只白鸽。

　　木欣欣把药粉调进温水，“它翅膀是自己飞的时候撞电线上刮伤的，有时候鸽子总会突然的炸飞，飞的慌不择路。”

　　以向荣指尖轻触绷带：“能好吗？”

　　“开春就能飞，冬天够呛，得在我家待好一阵子，跟其他鸽子一窝给口饭吃就能过冬。”木欣欣突然指向远山，“等油菜花开了，从这儿望下去...”话音被鸽哨声切断。白鸽子扑腾着跳上以向荣手心，上手里吃食儿，啄的手疼。

　　炊烟再次升起时，新蒸的地瓜在笼屉里冒出香气。以向荣帮着拿盆装地瓜，忽然说：“欣欣姐，等它伤好了...我能来看它飞吗？”

　　木欣欣把辣椒籽晒在窗台，金红的籽粒像碎宝石。“来呗。”她拍掉手上的粉末，“不过得赶早，鸽子晨飞才好看。”

　　晨光穿过辣椒叶子的缝隙，在两人之间投下跳跃的光斑。狗崽们在门槛上打闹，鸽子哨音穿过湛蓝的天空时，以向荣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睫毛突然垂下来："我得去赶七点半的班车了，欣欣姐。"

　　木欣欣正给白鸽喷药的手顿了顿："等着。"她蹲到灶膛前，火钳从余烬里扒拉出三个烤得焦香的地瓜，用没写过字的草纸裹了两层塞进塑料袋，热气把塑料袋熏得变软了。

　　乡道两旁的杨树哗哗抖着金叶子。木欣欣把鼓囊囊的塑料袋挂到以向荣书包带上："捂手用，凉了当零嘴。"两只狗崽追着自行车跑过大道，在村口电线杆下停住脚。

　　"班车在这掉头。"木欣欣单脚支着自行车，车筐里教案本露出边角。秋风卷着稻茬的清气掠过田野，远处传来公交车发动机的声音。

　　以向荣忽然把速写本按在车后座，铅笔飞快涂抹。木欣欣刚转头，褪了漆的大客车已卷着尘土驶来，车窗蒙着层秋霜。

　　"抓稳扶手！"木欣欣托着书包把人推上车。车门关闭的瞬间，她看见以向荣把脸贴在起雾的玻璃上，呵出的白气晕开一小片澄明。

　　大客车摇摇晃晃拐上县道。木欣欣搓着沾了煤灰的手转身，多宝儿正扒着书包带嗅闻，鼻尖蹭上地瓜渗出的糖汁。她轻拍狗脑袋："馋样儿。"

　　"臭狗，走啦，你俩在家看家吧，先走喽。"蹬车子时，烤地瓜的甜香混着晨风灌进外套。镇里小学的新盖的教学楼在远处露出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