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冬日来信儿 ...
-
腊月的风卷着雪沫子抽在脸上,针扎似的疼。木欣欣哈着白气推开院门,雪地棉靴子踩在新落的雪上,软软的,使劲一跺还能震开脚边的散雪。
下了一夜的大雪捂严了村庄,木欣欣抄起竹扫帚刚清出条道,多宝儿和屁屁就撒着欢在雪堆里打滚,沾了满身白。
“大笨狗!”木欣欣笑骂,目光扫过屋檐冰溜子。鸽笼里,那只白鸽缩在角落,绷带已拆,飞起来仍有些歪斜。她撒了把混合苞米的杂粮,鸽群扑棱棱抢食,心里算着日子——离年关不到半月了。
手机在棉袄兜里震动。屏幕跳出“欣欣向荣”的讯息:「欣欣姐!我放寒假啦![撒花]」,「看!」附了张照片:书桌一角,那半本靛蓝速写本挨着寒假作业,削尖的铅笔像待命的士兵。
「本子的另一半想鸽笼了,说要看大雪盖屋顶的模样。」跟着个呲牙的表情。
木欣欣嘴角上扬。这丫头,想来看雪还绕弯子。「想来就来呗,正好我也放寒假,坐公交车还是你家送你啊?」她敲着冰凉屏幕。
几乎秒回:「公交太慢!我爸开车!他说要买王婶家的粘豆包和笨猪肉!」紧接着:「姐~你家附近的大水坑能滑冰车吗?我做梦都想玩真的!」
冰车…木欣欣想起仓房角落那架铁架子——父亲用废钢管焊的底座,冰刀是磨亮的钢条,木板钉的座位还垫了层旧棉褥。「能,还有冰车呢,我爸自己焊的。」她回,「敢坐就带你飞。」
「啊啊啊!后天!就后天!」
「好。」
两天后,沾满泥雪的银色轿车碾着村道积雪,停在小院门口。车门弹开,裹成粽子的以向荣蹦下来,脸蛋冻得红苹果似的,眼睛亮得烫人。
“欣欣姐!”她扑过来,差点在雪地滑个趔趄。木欣欣忙扶住她胳膊。
“急啥?摔了本子也不会跑。”木欣欣笑着,看向随后下车的向荣父母。她爸羽绒服鼓囊囊,眼镜片蒙着白雾;她妈围着枣红羊绒围巾,手里提着印超市logo的礼盒。
“木老师!荣荣总念叨你!”向荣妈妈声音脆亮,手已热情地伸过来。
“叔叔阿姨快进屋,来就来了带什么礼啊,这可有点见外了!”木欣欣把人往暖烘烘的屋里让。“荣荣,等你回家悄悄把礼品带回去吧啊。”木欣欣走在后面拉着以向荣说道。
“啊,欣欣姐,”以向荣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撒娇的意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木欣欣,“我也帮忙挑礼品了,我的心意也在里面呢,你就留着吧,好不好嘛?”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木欣欣垂在身侧的手腕,带着点小固执地晃了两下。
就在指尖触碰到木欣欣微凉皮肤的一刹那,一股细小的电流仿佛顺着接触点窜了上来,以向荣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强压住嘴角想要上翘的冲动,只觉得被握着的那一小片皮肤像被暖阳烘烤过,热度悄悄蔓延开,连带着耳根都有些发烫。
木欣欣被她晃得没脾气,看着女孩低垂的、带着点倔强的脑袋,还有那冻的微微泛红的耳尖,无奈地笑了:“好吧好吧,拗不过你。” 她反手轻轻握住了以向荣的手,那柔软温热的触感让她心里也软了一下,“那等你们走的时候,我给你家装点笨鸡蛋和乌鸡蛋带回去,都是自家散养的溜达鸡下的,蛋黄又大又香,煮了后拌酱油吃特香!”
被木欣欣温暖的手整个握住,以向荣的心跳得更快了,那点小小的窃喜瞬间膨胀成了满足的泡泡。
她只觉得那只手传来的温度熨帖极了,刚才还只是指尖的触碰,现在却是整个手掌都被包裹住的安全感。她忍不住悄悄紧了紧手指,回握了一下,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嗯!谢谢欣欣姐!”
木欣欣没察觉到女孩心底翻涌的雀跃,只觉得这笑容格外明亮晃眼。她跺了跺脚,拉着以向荣的手,转身就往屋里带:“走,进屋暖和着去,外头站久了冻脚。”
被木欣欣拉着往温暖的屋里走,以向荣亦步亦趋地跟着,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只觉得脚下踩着的不是冰冷的雪地,而是软绵绵的云朵。那点小心思,那点隐秘的快乐,就像揣在怀里的暖炉,让她整个人都暖烘烘、轻飘飘的。
炕头正热,木欣欣的父母闻声出来。木欣欣的妈妈手上沾着面粉打开外门,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侧身让客的动作利落干脆。
厨房里油烟机的轰鸣和锅铲铿锵的交响中,木爸爸系着不知道那个牌子送的围裙,声音从厨房传了出来,嗓门洪亮透着热忱:“哎!来啦!快进屋快进屋!上炕暖和暖和!我这锅里正收汁儿呢,马上齐活!”
他手里的大勺还冒着热气,目光落在向荣父母身上,带着长辈爽朗的笑意:“这就是荣荣爸妈吧?咋称呼啊兄弟、妹子?”
以向荣的父亲以明远上前一步,笑容温文得体,伸出手与迎上来的木爸爸沾着油渍的手握了握(木爸爸在围裙上快速蹭了下):“木大哥,大姐,打扰了。我是以明远,这是我爱人李婷。”
他的声音沉稳清晰,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羊绒外套,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透着儒雅与历练。以向荣的母亲李婷也微笑着点头,她围着浅灰色高级羊绒围巾,气质娴静优雅:“木大哥,大姐好。荣荣上次多亏欣欣照顾,我们一直记在心上,这次特意来道谢。” 她的语调柔和,姿态大方从容。
“哎呀,你们二位太客气了!快请进!” 木妈妈声音不高,但清晰温和,招呼着客人坐到最热乎的位置,“第一次来哈,快进屋,荣荣闺女快上炕,脚底下凉,瓜子水果想吃自己拿。” 她边说边把炕沿上的瓜子盘和一盘洗好的苹果、冻梨往客人跟前推了推。“外头寒气重,喝口热茶暖暖。”
木欣欣倒了热茶递过去。李婷捧着玻璃杯,感受着屋里暖烘烘的、混合着饭菜香的独特气息,微笑着说:“欣欣这工作真好,教书育人,是份有情怀的事业。女孩子独立有主见,真不错。” 她顿了顿,语气更家常自然了些,带着点过来人的关切:“欣欣现在有在交往的对象吗?这个年纪,当父母的难免会多想想。”
话没完,厨房里木爸爸的大嗓门伴着锅铲“咣当”一声脆响又传出来:“嗐!这话提得是时候!她妈,上回老刘家那小子,税务局那个!微信推给闺女没?那小伙儿照片我看了,精神!工作也硬实!” 他语气急切,带着对“铁饭碗”的本能看重。
木欣欣头皮一麻。站在堂屋中央的木妈妈,闻言神色未动,只是抬手习惯性地拍了下丈夫探出来的、还沾着酱油渍的胳膊,力道不重却带着点“知道了”和“稳当点”的意味,声音依旧平稳,对着厨房方向说:“推了,早推了。”
然后她转向女儿:“欣欣,加上了吧?你爸惦记好几回了。那孩子看着是挺周正,工作也稳当。” 她的话落地有声,没有丈夫的咋呼,却同样透着这件事在他们家的上心。
屋里霎时安静。木欣欣耳根烧起来,余光瞥见炕沿边的以向荣。女孩低头抠着手机壳,指甲在硅胶上划出浅浅的白痕。
屋里霎时安静。木欣欣耳根烧起来,尴尬得想原地消失。余光瞥见炕沿边的以向荣,女孩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边缘。
“爸!妈!”木欣欣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窘迫,“人荣荣一家来做客,你们这扯哪儿去了!”
木爸爸在厨房里也意识到失言,锅铲在锅里翻炒得更加响亮,嗓门依旧不小,但带上了点找补的意味:“嗐!你看我!灶上离不开人,一着急嘴上就没把门的!”
他探出头,对着堂屋方向咧嘴一笑:“明远兄弟,李婷妹子,别见怪啊!一做菜脑子不够用!那啥,等会儿尝尝我这红烧肉,炖了一上午了!对了,明远兄弟,听说你在城里搞工程?我这鸽笼子自己焊的,改天还得跟你请教请教咋焊得更结实!”
以明远笑着接话,化解尴尬:“木大哥这手艺一看就好!肉香味儿都飘出来了,肯定地道!等会儿必须多喝两杯!焊工这块儿,咱回头细聊!” 他顺势把话题拉回主人家拿手的饭菜上。
李婷也顺着丈夫的话头,温和地对木欣欣说:“欣欣别往心里去,当父母的都这样,操心孩子是天性。我们荣荣在家,我也是总忍不住唠叨她。”
她轻轻拍了拍身边女儿的手背,然后目光转向木欣欣,带着理解和体贴:“荣荣可是念叨了一路要滑冰车呢,这会儿太阳正好,河那边景儿也漂亮。要不你先带她去玩玩?省得她在这儿坐不住,老惦记着。”
木欣欣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李婷一眼,赶紧拉起以向荣:“对对!荣荣,走,带你玩冰车去!爸,妈,叔叔阿姨,你们先聊着!” 说完,拉着以向荣就快步逃向外面放冰车的棚子那。
寒气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一架铁骨冰车歪在墙角——钢管焊的三角底座锃亮,两条磨得锋利的钢条冰刀寒光凛凛,木板钉的座位铺着碎花旧棉垫。
“我爸的‘手艺’,”木欣欣拍掉座上的灰,“焊鸽子笼剩的料。”
以向荣蹲下,指尖碰了碰冰刀:“真酷!”又指着底座交叉处粗犷的焊点,“叔叔是高手!”
两人把冰车拖到冰面上。远处还有几个孩子尖叫着滑过自制的木板冰车。
木欣欣坐上冰车,拍拍身前位置:“上来,抱紧,脚一定要在板子上,不然冰钎容易戳到你脚。”
以向荣侧身贴着她坐下,洗衣粉的干净味道钻进鼻腔。木欣欣双臂发力,冰钎子狠戳冰面——
冰车如离弦之箭射出!风在耳边炸开呼啸,冰刀刮擦声刺耳。天地急速后退,雪原与冰河连成白茫茫一片。以向荣的惊呼化作欢叫,身体后仰紧贴木欣欣胸膛。发梢扫过下巴,细碎的痒。
“啊——飞起来了!”她张开手臂,羽绒服裹满冷风。
木欣欣大笑,冰车在河面划出银色弧线。冷冽的风刮走了母亲的唠叨和父亲的催逼,只剩心跳撞击着胸腔,和怀里真实的暖意。冰面倒影里,她们像掠过镜面的两只鸟。
滑累了,两人并排坐在冰车上喘气。以向荣脸蛋红扑扑的,睫毛结着细霜:“比过山车痛快一百倍!”
“净瞎说,那过山车多刺激,这就是新奇,我系一下绳子,你坐着我拉着你玩儿也好玩的很。”
“嗯!”以向荣用力点头,掏出冻得发僵的手机,“欣欣姐,先合个影!”
屏幕框住两张通红的脸,背景是无垠的冰河。木欣欣下意识朝那温暖的小脑袋靠了靠。咔嚓一声,寒风与笑声被锁进相框。
多宝儿不知何时追来,在冰上追自己尾巴打滑,摔得四仰八叉。两人笑作一团。
“做好喽!走喽!!”木欣欣拉住绳子在冰面上向前方跑去,如履平地一般。
“太好玩啦!哈哈哈哈哈哈欣欣姐,你慢点别摔倒了。”以向荣开心的大喊。
夕阳给雪地镶金边时,她们拖着冰车往回走。快到院门,以向荣忽然拽住木欣欣袖子,声音轻得像雪落:“姐…那个税务局…你加他微信了没?”
木欣欣一怔。暮色里,女孩的长睫垂着,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阴影。她摇头,语气随意得像拂去肩头雪:“没。嫌麻烦。”
以向荣倏地抬头,眼里的光“唰”地亮起来,像暗室突然开了灯。她没说话,嘴角却高高扬起,蹦跳着冲进院子,雪地靴踩出一串欢快的坑。
木欣欣望着那雀跃的背影,摸出手机。相册里,冰车上挨着的两颗脑袋笑得毫无阴霾。她抬头,鸽笼顶的白鸽正歪头看她,黑豆眼里映着晚霞,仿佛藏着个小小的、温暖的秘密。院墙外,父亲催问“对象聊没聊”的大嗓门隐约飘来,她知道,这唠叨声里是裹着人间烟火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