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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书架的陪伴和见证 游荡在书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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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前一两年,沛沛才有机缘接触文学。最开始是跟着某个人的阅读脚印一本一本看过去,人家的阅读分享,只不过是其藏书中的冰山一角。而沛沛自己胡乱挑选的那些,品格不高,不少置于书架上未拆封就没有了阅读的意愿。再之后是随性地自由阅读,读得的都十分不成系统。
沛沛的书架上有两本马尔克斯的《爱情和其他魔鬼》,封面画着长了红白色眼睛的长发和纤手,有点像沛沛初次遇见那个他时的情景。最好他忘了!当时的她,在他眼里未必有这么唯美神秘。
书里的故事没有打动她,除了里面的一句话:凡是幸福无法治愈的,任何药物也都无法治愈。
如果说,沛沛的爱里也住着一些魔鬼,把她封印在裹了小脚的泥娃娃的身体里,那么,她的头发、双手和灵魂,都渴望为他而长出多情的眼睛。她不能说话,她就要谁都看得出来,她的清冷和妖艳,她的温热柔软,都只属于他。
也有过那么一段时间,沛沛偷偷地拥有《情人伊尔玛》《儿子与情人》《查太莱夫人的情人》,虽然买了好几年都没有看。是这些书让沛沛的人生不至于那么孤独。
每个爱书之人都有一两架子的故事,比如感情,人家没说,表面风平浪静,不代表内心没有炙热过、没有爱过。
沛沛怎样默默地爱过那些人,那些人又怎会晓得,那种爱的程度都摆在了架上书页间,一翻就落一地。
比如,某年单恋第二个喜欢的人,是一个写书的,沛沛高价买了他的一本书,单恋失败后就偷偷撕毁烧了,纸质太好,撕了好久,撕到手都疼。她以为他嫌弃她没学问又不独立优雅强大,就一时意气地买了好些自我激励的书,一是想默默补充点文化,二是想悄悄做个强大优雅的女性。过去这么久都没看过,有的是看不懂,比如《谈艺录》,有的是早就不想看,甚至觉得搁着碍眼又碍地儿,但多少又有点像参观博物馆古代厅看见石斧泥罐时的触动。
沛沛的阅读速度比较慢,也许是不得其法,也许是天赋不足,近些年因为工作和各种备考,很多书都没来得及拆封。这引起了家里人的不满,认为她买了不看是浪费,没钱还乱花。
家族里确也没有谁是通过读书改变命运走上人生巅峰的,已成家的天天逼小孩读书,但看到沛沛这一没成家没工作没钱又爱读书的老姑娘,心里很是反对,都怕孩子将来会成为她这种把书读死的模样。
架上藏书从马尔克斯到周作人,从我国古代四大名著到《史记》的前四史,品类有点混乱,也正反应了沛沛在读书之路上的跌跌撞撞。而藏书越多,越代表被嫌弃,被认为是附庸风雅,甚至是执迷不悟。因为这一投入并不能带来即时又直观的回报。
在一个人人都为几两碎银奔波的家庭里,只喜欢专注地静静阅读和写作的沛沛显得那么怪异。她爱看,也爱写,尽管没什么天赋。可是除了这样,她不知她的人生还能怎样。
个别朋友看到沛沛写的落魄文章,就说相信她将来会成为一个优秀的作家。沛沛倒不想让朋友看走眼,在她看来写作不仅是一个职业,也是她的信仰,只有虔诚地向它靠近,才能不那么痛苦。然而国内作家遍地都是,以她的资质,充其量又是其中哪粒沙尘?
沛沛隐隐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拉扯着自己,有一种坚定的声音在召唤着自己,哪怕这种拉扯和召唤会将自己引向一个飞沙走石的戈壁,她也要前往看一看。
如果天生是吃写作这碗饭的,应该早已显露端倪。在沛沛身上却没什么征兆,硬要说有,那就是她打心底里不服输,不认命。过去那些成绩远不如她的同学,如今在各行各业混得风生水起,凭什么她就潦倒不堪?
尽管这些年来看了点书,可有时候脑袋仍旧空空,对着电脑或手机,许久也写不出一个字,更有同学好心劝她,“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有一伯父年轻时曾在县里的重点高中就读,班上一同学很是瞧不起地对他说“你们这些农村佬,穷鬼乞儿,读书就是比不上我们城里的!”伯父就记住了这同学的嘴脸,此后每次都考全班第一,甚至年级第一。
年逾古稀的伯父说起这事,脸上和语气里仍有一种少年的意气。
沛沛想,时代不一样了,现在的不少年轻人讲究“佛系”,没有了那样蓬勃又坚忍的血性。就拿伯父与家父来说,就已不是一个时代的。在家父身上,似乎总贯穿着一种无所谓的避世哲学。
不过,沛沛还是发自内心地感恩父亲。他从不逼她结婚,也许是知道自身都不是一个好男人,所以才不敢轻易把女儿托付给其他男人吧。
刚毕业的那几年,父亲不反对沛沛买书看书。是近几年,沛沛的一事无成令父亲焦虑不安了,他才嫌弃她总沉浸在书堆里“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父亲给沛沛买过大衣包包手表和首饰,但从没给她买过书。他希望灰头土脸的她打扮起来融入到年轻人当中去。沛沛表示理解父亲的苦心。
若一个人的不幸,全赖到原生家庭不好的头上,那简直就是欠雷霹的。
或许在这小县城里,在旁人看来,除了低头顾纸堆就别无它好的单身老姑娘思想必是有问题。为了摒弃这一世俗枷锁,沛沛可算是将父亲那无所谓的避世哲学发挥得淋漓尽致。要不然怎么能专心做自己。
记得有一夏天,楼下一个在教高中英语的邻居到沛沛家里坐,看到沛沛关着房门闷在里面看书。空调没开,是因为舍不得那几块钱电费。邻居大为惊讶,最后向她借走了莫言的《丰乳肥臀》,归还时还好没变样。
沛沛介意别人借她的书,向她借钱比向她借书还容易些。有一个未婚的前同事也向沛沛借书,被沛沛拒绝了,就没再找搭理过她。幻想爱情时会想,自己是不是又亲手掐死了一段爱意萌芽的可能。
辞职之后,每次遇到楼下的另一邻居,对方都会自认为有礼貌地问一句“不上班吗?”直到沛沛无所谓地回她“我现在不上班了”,她才罢休。
父亲断言沛沛这样的性格不适合从事正面与人打交道的工作。沛沛讨厌被他这样定论。
只要有一个房间,里面有足够多的书,沛沛就不会感到孤独,哪怕人人都觉得她偏离了世俗的轨道迟早是要吃苦头的。她相信,终有一天,黯淡的自己会点亮许多同类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