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大姑娘》尘婍

20、“边下地狱边体会道德” 走近你，再

　　去年就在翻的《T.S.艾略特传：不完美的一生》始终没看得下去，沛沛小心保护着，但书中夹附的译后记小册子，里面的小钉子仍是生锈了。经过将近一年竹篮子打水的折腾，她想在这年末去往东莞找出路，那里工厂较多，生活成本没有广州、深圳的高，还有二姐在那边接应。出发前想把这本六百多页的书看一遍，因为想从里面找一些可以鼓舞她指引她的东西。她相信里面肯定有。
　　上个月读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夜》《被伤害与侮辱的人们》，两本共九百多页，可惜读完只有怅然，并没有感受到多大的震撼。最合沛沛阅读品味的是《白夜》里的《赌徒》一篇。
　　沛沛心里焦虑，眼看就年末了，她急需一份工作。过几天二姐要考试，不能打扰她，不如趁未过去之前把那本写艾略特的书给看了。她也担心，过去后未必能找到工作，她一个未婚的外省人，又是三十几的岁数，仍找这些文员之类的工作，难免会被质疑。何况像现在这样的大环境，很多公司都裁员，甚至倒闭，广东这样一个打工人口流动大省更是如此。
　　在反反复复的担忧和焦虑中，沛沛将就着过了下去。
　　这是她到东莞的第一个年头，公司在旧历十二月二十九才放假，抢不到高铁票，加上老家那边疫/情管控等因素，她就没有回去。二姐们回二姐夫老家过节。她第一次在外地过年，只身一人，晃荡在早已厌倦了的商场和街道。路上的行人确实是少了许多，能遇见的不知各是为什么原因而留下。
　　东莞下边的镇不像深圳那边的都通了地铁，东莞的不少镇，交通主要还是靠公交、共享电动车，不缺钱的才会打的或叫网约车，再不缺钱的会有自己的小车。
　　沛沛在一家电子工厂做文员，住公司宿舍，可以省去不小一笔钱，虽然有诸多不便，但还能过得下去。宿舍里有一个江西的小姑娘与她走得较近，江西小姑娘说话有口音，急急的，尤其是说她们的家乡话时，但还不至于像四川口音的那么饶那么急。另一个是韶关的小姑娘，身材高挑，常穿平底鞋，气质也能压倒众同性。
　　这份工作是好不容易才找到，好不容易才坚持和稍稳定下来的，她自是珍惜。
　　沛沛没带几本书在身边，其中一本《鲁迅小说全集》倒时常翻，最喜欢里面的《伤逝》一篇，里面有一句尤为深刻，“她的命运，已经决定她在我所给与的真实——无爱的人间死灭了！”
　　她已经不再那么时常的想起何医生了，忙于自己的事情，无论是工作，还是业余的写作，都能让她感到充实，感到与这世界有切实的关联，切实的联结。很多人都说，遇到对的人一切都会变得很顺。如果以此来判断，那何医生确实是个错误的出现。他没给过她什么力量，自从遇见他之后，沛沛的人生就发生了各种变数，前不久自己那么的落魄，他都没有出现主动安慰一句，他没有听见她的哭声，要么就是听见了也不以为然，任其自生自灭。
　　现在手头有了一点点钱，沛沛便不再时感孤单贫困，每次生理期前想吃零食的欲望终于可以满足，好多年没换的不怎么合体的冬大衣终于可以退下，想想家里还有上万块钱的书，想想自己业余还能写作，便升起一种我也还很自在很充实很富有的错觉。
　　找工作失意时在网上遇到的一个男生仍与沛沛保持联系，她和他都单身，他同她一样找工作失意，但她可没往男女朋友那方面想。她心底深处仍是有一个何医生，淡淡的，平时能忘记，身体有所渴望时却又挥之不去。她总不能跟他说，我渴望你将我占有，这样不就是明摆着的骚/扰嘛。他要是怜她的这一份情欲孤独，至于一句话都不曾主动和她说吗。她应该理解他，自己并没什么吸引力，他对她的沉默，对她的冷漠，对她保持的距离，可都是出于道德。
　　不要忘了初衷，不过是想在朋友圈看到他更新的动态。能够认识你，知道你的名字，加上你的微信，这就够了。要那么多，会不道德。沛沛这样劝说自己。
　　这年很快就过完了，返工后连续一整个星期都要加班，好不容易等到周末，两个年轻室友相约去逛街，她这年纪夹在她们中间有些别扭了，找借口留在宿舍。等她们出去后，沛沛开始写自己的小说，目前已写了七万字，她的目标是十万字。二姐看过她的小说，没有给予肯定，反而劝她别再写。沛沛偏执意要把这十万字写完。
　　小说名字叫《寮屋儿的男人》写的是一个农村里的单身汉，年轻时教过书，听说是想姑娘的年纪给想疯了。平时穿得挺齐整，唯脚下时常光赤着，不知是谁把他收拾的，上半身像模像样，脚下却那么不得体。他身后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生来是一个寡妇的私生子。寡妇死后，他被谁接济去，小说里没提，但总有不同女人给他整饬。那些女人有的是未婚的辣妹子，有的是丈夫常年外出的已婚妇女，有的是半老的徐娘。一些汉子来给他帮助，自然了，也有一些汉子来找他晦气。
　　结局应该怎么写才有深刻意义？说他没有疯，见到当年心爱过的姑娘回村里来，就瞬间清醒，还是怎么样？沛沛还没有想好。这使她又想起莫言的《白狗秋千架》改编的电影《暖》，她喜欢那样的故事。她觉得能写出《白狗秋千架》的莫言，比能写出《丰乳肥臀》的莫言更要耐人寻味。
　　《寮屋儿的男人》发表在连载小说网站上，至今没什么人观看，可能是因为几个月才更新一次，也可能是因为题材等方面的原因不吸引人，没有找平台签约，没有曝光流量等等，这不该是她应去探究的，她想的是凭热爱而写，相信总有一两个同好的灵魂会被她的文字所击中。
　　每次更新三四千字都得三四小时，这功底确实不太行。
　　室友们快回来了，沛沛起身松动一下腰身，然后关掉电脑去找二姐玩。二姐等了她一上午，做了小吃，本是想计划去远一点的地方玩，没想沛沛迟迟才过去。二姐出门游玩的热情冷却了，二人坐在一块儿闲聊，发现也没什么可聊，好在姐妹间没有什么尴尬不尴尬。二姐夫出门去了，要不然沛沛也坐不了那么久。二姐夫在的时候，沛沛常觉得自己是个不识趣的奇怪的存在。
　　日子就那么一天天过着，转眼又到了五月一日，公司放假，二姐邀沛沛过去玩，沛沛忙着看书和写小说，回她说，那就过去玩一天。看书和写小说花了两天，去二姐那边玩了一天，临时想起何医生，斗着胆问他能否见一面，反正现在是同一个省了，记挂这么些年，见上一见也为过分。对方很久才回复说可以。沛沛内心是惊喜也是恐惧。惊喜的是终于能再见到他，恐惧的不知在他面前自己会不会显得不合时宜。
　　沛沛一离开二姐家，就打车、转乘了三趟地铁才去到何医生那边。他们约在一个咖啡店见面，沛沛提前到了，点了杯果汁。没多久何医生出现，看起来与照片上的他无什大异。他高大，不胖不瘦，穿着很普通，但声音很好听，是有一定生活阅历的沉稳的那种中年男性的嗓音。他的手指果然如她所想的那样修长，目光温和得有几分慈祥。全程几乎都是他在讲话，聊他的工作、爱好、见闻，及给沛沛的人生建议。沛沛能插上的话不多，即便他跟她聊她喜欢的文学，她也没出息的语塞。待了一个多小时，他就被电话叫走了。
　　他像一个待人接物都有分有寸的大哥。见到他，沛沛竟没有了幻想，什么你能拉拉我的手，拥抱一下我，给我一个真诚的吻吗，这样的念头一出现，她就想笑。其他人都希望他能治愈他们的病，而她，则希望他给她以爱情，她何德何能要求人家呢？
　　谁也没有相欠谁，见过，好断了念想罢。她保留的爱情仪式，注定要与另外一个人分享和进行了，如果存在这么一个人的话。
　　分别后，她仍觉得自己像当初在他诊室就诊出来时一样，是被净化过了，直想用她受到的这一个多小时的熏陶感染遇到的每一个他人。见过他，仿佛自己多年来僵硬的内心被融化了，满腔都是热情，满眼都是仁爱与慈悲。她这一生中，或许都不会再有机会与何医生这样的人物面对面坐在一起了。
　　至于沛沛给何医生什么感觉，何医生内心是最清楚不过，她是那些对他有好感但又过得不太好、不能走到他面前去的女性的代表。他之所以答应与她见面，是想让她不再自轻自贱，告诉她，你爱的对象，是真实具体的人，只是我不能回馈你以同等的男女间的那种情爱。他并不担心与别的异性单独见面会伤害夫妻感情，因为他与太太感情甚笃，从不查看对方手机，夫妻俩人一同主内也主外，院内院外都称得上楷模。
　　再见何医生，是沛沛这暗黑而又悲伤的一生中的高光时刻，她被照亮，被安抚，被治愈。一人坐在咖啡店里，回味着何医生的风雅，想到一句话“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她想致敬的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他身后的师承，师长的栽培，身边人的支持。
　　沛沛禁止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自己把何医生神化。神化，是对一个人的加害。只要不吹捧，不高调宣扬，少打扰人家，就是对人家的一种保护了。再次默默地祝福他，一切安好！世世代代的永远安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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