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大姑娘》尘婍

19、温暖的地方挤满了人 可怜巴巴的

　　循环着张国荣的《最冷一天》睡着，沛沛梦见自己成绩很好，得到老师们喜欢却不以为然，跑起来疾速有力，还挺青春美好的。后来看见面孔熟悉的两个女同学抱着婴儿去同一个地方，其中一个刚分娩没多久，沛沛只身走过去，发现那是个温暖的地方，且挤满了人。

　　思考着这梦，不知何意。看看音乐播放列表，播放次数最多的是赵鹏的《你的样子》，几近两千次，紧随其后的那首才两百来次。

　　播放次数飙升最快的一首是陈慧娴的《人生何处不相逢》，里面有一句“缘分随风飘荡，缘尽此生也守望”。

　　缘尽此生也守望，这得是何等的深情呢。

　　沛沛偶尔会反思，自己单方面记挂仅有一面之缘的何医生那么久，是否属于一种偏执，一种妄想？一种不够健康，不够光明正大的痴心妄想？好笑了，我又不是不清高，沛沛可怜巴巴的想。

　　沛沛猜何医生也喜欢Leslie，也许他还喜欢他的《有心人》，因为他可能会看透，很多对他发出好感的女性都只得一把嘴说说而已，实际没有心，没有付出真心。当然，你都已有家室，别人也只能望而却步了，于情于理，没有谁是虚伪的，过分的。

　　比起《有心人》，沛沛较喜欢的是Leslie的《最冷一天》。这是她知道初恋喜得贵子那天所循环的，是在夜深人静，所爱过之人都别有所爱，只她一人窝在一隅痴心妄想时所循环的。《最冷一天》是她失意的无数个日与夜的心声。

　　醒了两小时的沛沛听着歌，一边翻看自己乱七八糟的微信朋友圈，一边嫌弃自己不矜持、没品味，都发的是些什么鬼？不叫人退避三舍才怪。不像那个花艺店美女老板娘的朋友圈，她一天发十数条之多，但沛沛却能盯着她的朋友圈看个大半天！

　　沛沛单方面喜欢何医生，是不道德的，但不至于伤风败俗。他们聊过好几次，可是对方从没有主动找她说过哪怕半句。她是早该清醒。如今想起何医生，沛沛觉得视角不一样了。纵观这六年多，她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可怜相，可怜巴巴的。不是他轻轻的一句“辛苦了”就能抵消的。然而，他没有错，他本已有家室，有身份有地位。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也正是沛沛不敢与他见面的一个缘由。

　　记得有一次去医院看病，那时候还不必戴口罩，叫号机叫到沛沛的名字，她匆忙朝诊室走去，散发着中产精英气质的男医生一见到沛沛就礼貌性的点了个头，眼睛却不忘全方位打量她的步态、穿着及精神面貌。他这是职业所需的观察。沛沛穿着洗旧了的黑色连帽羽绒，兀自畏缩窘迫得低下头去。

　　她不仅有潮人恐惧症，还有中产、富豪、精英恐惧症。大概是没见过什么世面，才这样畏畏缩缩，甚至能避则避，永远做不到坦荡从容，像只怕见光的小老鼠。真是可怜啊，贫穷会带来许多的不幸，单是贫穷就够可怜的了。

　　没有出生在富贵人家，这不怪家父，他已不年轻，辛苦了这么些年本该亨福了，但他没有。最近几年哪里的生意不好做，他闯去疫/情此起彼伏的广东给人家打工。上一次给人家打工应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沛沛与父亲没什么沟通，不像别人家的宝贝女儿能与父母保持密切联系。她曾叮嘱父亲，在外面工地注意蛇蚁虫鼠，父亲没回复她，可能是觉得没必要理会，连应付一句都不想，她这个女儿太让他失望，太让他脸上没光了。

　　过去哥哥姐姐们都说父亲对沛沛偏心，把她宠坏了。这几年，沛沛才有的感觉，父亲给她的爱，几百上千块的包包、大衣，与他给哥哥的房子车子相比，又能算什么呢？

　　老哥与亲戚们聊天时说，在多子女家庭里越是得到父母宠爱的那个小孩越是不孝。半点也不忌惮沛沛听了会往心里去。

　　前些天家里的小孩摔踩沛沛的书，她痛哭一场又一场，不只是为书，也为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能接纳她这个人的空间而痛哭。她有时候会自轻自贱的想找个人嫁了，哪怕仅是从一个火坑跌进另一个火坑，从一个深渊跌进另一个深渊。

　　穷人的命运，怎样才能不悲惨，沛沛完全不知道。她是懦弱怕事的人。比如给药店打工，麻烦了劳动保障监察大队才要回一百四十一块工钱，如果是签了合同的大公司，她可就不敢这么做，宁可吃哑巴亏。因为涉及劳动/纠纷，进入仲/裁，大公司就会有各种办法与你周旋，等到你再入职新公司或到什么单位就职，人家在做背景调查时问到前公司，前公司的人很可能不会给你说好话。正所谓冤冤相报，这就是现实的社会。

　　家里嫂子与哥哥或小孩们讲道理时总挂嘴边的一句就是“这就是现实社会！”沛沛听了不免觉得有几分悚然，在一个本应是避风港的家庭里也当闯社会的话，那不够悚然么。

　　清晨6点02分，天快要亮了，沛沛不愿意迎来的又是迷茫不知所措的一天。这一天必须做点什么才不愧对自己来这人世一场？这个提问显然没有答案。

　　她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家里面的人除了小孩子不记前嫌与她说话，就再没有人理她。一直待在自己家，终于一步步到了像个多余的不要脸的外人的境地。沛沛的错在于始终没有变，始终在变的是周遭。只有她觉得自己无辜又可怜。别的人说不定觉得她无耻，一直赖在这个家。

　　好的家庭少不了一个既能主内又能主外的妈。而沛沛的家庭，母亲的缺失，父亲的越放任，令她越觉孤苦。每次看见嫂子微信朋友圈长年不变的个性签名，什么小忍是修养，大忍是智慧，她就觉得不自在，觉得有一股浑浊的压力。好像在说她在我们这个家靠的是忍，在她父母家就没有一样。

　　哥嫂的小孩逐渐长大，沛沛发现自己并不喜欢他们，主要是不喜欢他们妈妈。现在终于能体会奶奶生前为什么对小叔子一家偏心，因为沛沛的生母不是她指定的儿媳妇，还与她吵过架，她就记恨着沛沛生母的不好。生母去世二十多年，奶奶也从没夸过她一句好。

　　父亲对沛沛的爱有多少，沛沛不愿猜想，她只知道自己现在是真正的孤苦无依。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去哪里都寸步难行，天天窝在家就更不是。曾想过去二姐那边，一边借宿一边找工作，却又怕要看她老公脸色。二姐也说过，“我在这个家都没地位了，不敢长期留你住宿。”一个年过三十的人，但凡识趣一点体面一点，出门在外都不会去亲戚家借宿。

　　三十多，本该是比二十多要充实美好的年纪，经历过一些世事，有了不少人生经验，有了应有的积蓄，不至于懵懂或轻浮，不至于身无分文，即便破过产，依他们的眼界，只要没重度消沉，迟早能东山再起。他们中的大多数沉稳，隐忍，识趣，体面，可沛沛为什么却不是？她没见过比她更畏葸不前的成年人。

　　外婆家的二姨嫁到农村生了七个女儿，最后才生到一个儿子。她大半辈子都在生养小孩中度过，又不会骑车，没去过什么地方，整天困在村里，出到热闹的街上都有种畏缩感。就连外婆都讥讽过她，说她一世就会生孩子。好在二姨家的女儿都出嫁了，还帮助二姨一家在县城买了大房子。去年到外婆家拜年时，仍坐在角落的二姨大方地给每个小孩分十块钱的红包，以往都是分一两块钱的。她好像是苦尽甘来，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没有了那种卑微的可怜的畏缩感。

　　风水轮流转，一个家族里各人的命运是玄妙的，好的不可能一世好，坏的，也会有个尽头。

　　沛沛虽没结婚没生养小孩，但她好像正在代入二姨过去畏畏缩缩的命运躯壳里，被忽视，被小看，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等她走过去的是苦痛的人生轨道。乐观时才会认同网络上新近的一个说法，人生是荒野，不是轨道。

　　不久外婆又要迎来她的七十多岁生日，沛沛断然不敢到场，怕遇见不识趣的亲戚问东问西，结婚没有，在哪工作，有什么打算，这类问题。沛沛不到场，替她抵挡这些尴尬的就只有家里人了。沛沛的家庭观其实还不清晰立体，更别谈稳定。她有时候想远离这个家，尤其是在网上看了一些讨伐原生家庭过错的言论之后；有时候又惭愧自己竟有那想法。夹在城乡结合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她，思想其实一片混沌。

　　有句话说，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对于有些人为什么痛恨原生家庭，沛沛可以理解，他们都是有理由的。而小部分人则是没有自己的独立思想，这小部分就是跟风的，自私又懒惰无能甚至无耻的，才把自身的一切不幸皆归因于原生家庭。

　　不怪原生家庭了，那靠自己的双手能做些什么？

　　天完全亮了，沛沛陷入迷茫。她一想到自己的书，就有点亏欠之意。

　　很多人都说，读书是一项成本最低的投资，是改变命运的最好的捷径。好歹有几年阅读积累的沛沛不敢苟同。她认为，普通人想通过读书改变命运，与普通人选择学医差不多，是需要投入很多时间精力和金钱，才能看到一点曙光。

　　生活的真相，与何医生告诉的一样，本就不容易。

　　很遗憾，知道这真相，反而更无力。早已捉襟见肘的沛沛并不愿意将自己委身于那些不喜欢的工作和人事里。但目前指望她靠自己喜欢的文字养活自己，又指望不了。她好像卡在了齿轮间，进退两难。

　　今年上半年都在备考中度过，下半年从六月末开始就在找工作与试工中度过。想看的书只翻过八本。多的时候一个月内节衣缩食买二三十本，要怎么才能安心看完？一天天的光为生活焦虑了，哪有那闲情。然而又哪有那么容易死心的。有些书看过了又想回头再看一遍，比如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她不允许自己只看过一遍；也比如《红楼梦》，沛沛更不允许自己没有看出来属于自己的心得体会。

　　读书与教书和行医一样吧，是功利不得的事情。

　　眼下已经深秋，每日高度明亮的阳光照耀着这尘世时，沛沛都怅然若失，可见即将到来的阴冷的冬天会何等压抑。隐约的大寒天，那温暖的地方总是早早挤满了人。好比找工作，稍好的岗位往往都不会有空缺。一般是内推消化了的。一些高精尖行业会公开招聘，但要问问自己有没那条件。

作者有话说

　　感谢您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