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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姑娘,请你忍耐 请忍耐 ...

  •   手指头剥皮的这些天,用指纹感应解锁手机屏幕这一功能都失灵了。开始时还觉得自己凄然,后来就习惯了。
      离职即将满两年,虽同在一屋檐下但与沛沛并没有什么言语的老哥问她:“你准备在你房里‘上班’到退休么?”
      这问,就像沛沛说要去市里参加考试时老哥略带嘲笑的那种问一样:“是乡试,省试,还是殿试?”
      为自己的生存问题与家庭矛盾心烦已久的沛沛没好气地回他“你觉得可能吗?总以为我不愿意工作,不工作你养我啊?”她忍住心里的另一句话“我要是有门路,早就去工作了,再说,我一未婚姑娘家犯得着一边把自己搞得像半个老妈子一样管你们那些小孩一边让你们嫌弃吗?”
      老哥:“你想都别想!”
      吃过晚饭后老哥去了店里。沛沛心累得不想一如往常的负责洗碗。最小的孩子嚷着要洗澡,正在忙洗碗的嫂子妈妈不耐烦地斥责道“赶赶赶,赶科场啊赶?”
      近年屡考不顺的沛沛心里忽地扎进了一根长针,她对这些讽刺读书人的相关词句历来不是一般的敏感。
      大的孩子提着沉重的书馆到沛沛房间做作业,沛沛让她坐在梳妆台前,并用一条披肩盖住镜子,以防爱臭美的小孩老分心,又把塔扇转向孩子坐的方向,而她自己却坐在没有风吹到的角落写稿。然而小孩半点也不认真,沛沛随口说了她两句,她就和沛沛置起气来。
      沛沛忍住自己的烂脾气,对她说:“风扇都给你了,你还不能专心做会儿作业?”
      小孩:“我不需要你的风扇!”
      “好,那我去洗澡!”
      “拜拜!”小孩轻松得毫无忌惮。
      等沛沛洗完澡出来,小孩早已收拾东西去了另一房间。
      没多久小孩过来扔了一张语文试卷在沛沛床上就出去了,九点左右又扔了两张数学卷子过来。孩子大了,有脾气,有自尊心了,神圣不可侵犯了,从头到尾她都没开过她的口说一句“六姑,你帮我检查一下”这样的话!
      沛沛停下飞舞在电脑键盘上的双手,起身指导小孩修改语文卷子上的错误。差不多十点转改数学卷子。指导到后面,小孩又耍起了脾气,径自不听沛沛的话。另一张数学卷子一个字都没有检查。沛沛奈何不了她,任由她去。只见她依旧轻松地说“完成喽,睡觉去喽!”。
      第二晚,家里最小的孩子正好过两岁生日。老哥照常在饭后就出去店里帮忙。沛沛像往常一样,洗完碗就即刻洗澡。出来的时候,等不及的小孩早已坐在餐桌边要吃蛋糕了。嫂子妈妈叫沛沛过去,沛沛匆忙过去,然后匆忙关了灯,却一时想不起过生日的程序,顿了一顿,只想到要教生日的小孩许愿、吹蜡烛。过后才想起来,她忘的是带动大家给小寿星唱生日歌,难怪老觉得少了点什么。
      次日,还未完全学会说话的小孩看到剩下的蛋糕叉子和托垫,就在她面前又兴奋又艰难地表达他那小脑袋里的意思。他双手稚拙地试图合在一起,然后望着她,嘟嘴做吹气状,没有别的声音。他期待她懂。沛沛翻译出他的动作的刹那间,似被一种来自遥远尘世的慈悲给撞击得支离破碎。她觉得她欠他一个快乐的生日氛围,欠他一个完整的生日,甚至欠他一个初初感知人世美好的记忆。她认为正是她的疏忽,才给正在试图认知世间万物的小孩造成了难以弥补的认知空白。错过了,即使当面及时给他补唱生日歌,他也联想不到这与生日有关。
      小孩外婆倒是记得要唱生日歌的,但碍于面子,要她带领先唱,她唱不出口。她是什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
      由于小孩昨晚的数学卷没检查好,任课老师再次将情况反应给班主任,班主作又反应给小孩她爸妈。弄得忙于生意的老哥和嫂子对沛沛的怨念又加深了一层。
      这种来自处身茫然社会的迷失感,与来自家庭夹缝中的逼仄感,随着得知三月初参加的一个本市的小征文比赛获得了优秀奖而消散。她本不必周折到市里去领证书的,但她执意买了第二天的高铁票,来回票价不到一百,她还能承担得起。此行的出发点不过是想离开这个需要她但又嫌弃她的家庭,哪怕只一会儿的功夫。
      获奖文章的内容写的是去年五六月间深圳的暴雨和生病的她自己以及对曾经家里的一点点想念。就卖弄了一点真情实感,这就打动了评委?许是乡下人身在大城市写就的文字多少会有几分魔力。沛沛找出文章来看了一遍,她也觉得好,想不出自己当时是怎么写出这样的文章,完全不像是出自一己之手,而是众神之手。
      沛沛将文章获奖的消息告诉二姐。二姐冷酷地说:“优秀奖又没有钱拿,这种小征文比赛说出去能为你增几分光?你还是要踏踏实实找工作的。平时让你跟着我学点财会知识,你偏不学,跟要你命似的!在这社会没有一技之长,是混不到饭吃的。”
      沛沛悻悻地,却不想落她下风,说:“我的写作也是技能,只不过尚不明显。况且你说的财会知识我真的没有兴趣。“她没说,在大学时会计这一必修科目她是补考才过的,心里有阴影。
      二姐继续刺激:“你的写作能养活你吗?”
      沛沛想了想,实诚地回她:“至少专心写作时没有让我觉得人生艰难,令人绝望。”
      总替她操心工作的二姐怒了:“我不欠你的,你也别小睢我,别老想在话头上压我一截。社会就这么现实,人家拼了命为了活着,你是受了什么天大的疾苦,才觉得人生这么艰难、绝望?叫你正经找个工作,不也为你好,至于一副全世界就你最艰难就你最要死不活的模样?“
      沛沛:“我们对待工作对待人生的思想和所持的观念、态度不一样。你一直用你的那一套来说我的这一套不对,虽然我说不出我的这一套具体是什么,只是觉得你把你那一套套在我身上,我就感到绝望;对自己思想上有说不清的混沌,以及对不可更改的你的思想,感到绝望。所以我想争辩,所以我想反抗。我不想自己成为‘努力了,却身心崩溃’的人。”
      “我只是提醒你,你老爸已经是一个老头了,你不要依赖他,趁你还年轻,赶紧工作存点钱养老。”二姐说完这些老话就不理她了,想把她拉黑,又于心不忍如此对待这个不争气的妹妹。
      这二姐纵有一二种不好,也不能否定她还有千万种的好。是人都这样,没什好怨的。
      凌晨一点,沛沛呆坐在床左下的角落,对着摆在床上的电脑发呆,白色塔扇的凉风从床的右上角吹送过来。仔细听窗外,隐约是黑夜深处的轰隆声。在大城市里似乎是没有这种声音的。她努力打捞关于大城市的夜的回忆——常有一些呼啸而过、冲破沉沉夜幕的飙车声,像被疾速带飞的塑料袋,裂开了口子,带着几分滑稽地嘶飒作响。此时,这种滑稽在面目呆倦的沛沛心里犹如一块没有生命的铁板,连一朵锈都不长,除了死硬还是死硬。
      沛沛无奈脑子里一点写作灵感都没有。一小时过去,两小时过去,都没有写出一个字,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必然有几分可怕。她无望地翻开手边张爱玲的首部中短篇小说集《传奇》,藏书票所在的第三十五页,“七巧身子一向硬朗,只因她媳妇芝寿得了肺痨,七巧嫌她乔张做致,吃这个,吃那个,累又累不的,比寻常似乎多享了一些福,自己一赌气便也病了。“沛沛微微一颤,好像有什么说到了自己身上,然而也只是清浅掠过,捉摸不到了。眼见电脑的电量由满格变成半格,再变成四分之一格,沛沛索性就关了电脑。为了不吵醒家里的人,她拿湿纸巾擦了脸和手就倒下床去睡了。
      躺在床上,她不由地想书里那段话,向来对一些字眼和情感敏感的她反刍着那些字,越发觉得有一种无人知晓的艰辛在其中。
      想起嫂子与老哥吵架时那力拔山兮、气吞山河的阵势,想起饭桌上小她四岁的嫂子一改往日咄咄逼人的语气,语重心长又略带恐吓地对老哥说“你看着来,很快,你就会知道一个人的福气是有限的!”
      她不知嫂子的一些骂,是否也有把她骂进去。没有工作的这两年,自己的父亲和老哥都不能容忍,试问又有哪户人家的嫂子能容忍了?
      她又想,我是不是太早透支自己积攒的福气了,现如今才这般的落魄,连挣脱这种困境的门路都没有给我留一个?如果说小时候的福气是承蒙祖上福荫,那长大后的福气显然全凭自己造化了。然而,回望自己的这十几二十年,倒像一池的强酸液体,什么功名利禄都被腐蚀得一干二净。
      对面楼前不久凌晨打拍手掌的老人此时又在拍打,只是再没有人急着去投诉。不过,从楼下物业新张贴的公告可知,还有别的人在投诉别的事。
      沛沛的身体和意识已经昏昏沉沉,很快便睡过去了。明早,还要赶最早的一班高铁去市里领证书。待业在家的这两年,一经回头望,就不免有些泪如雨下的模糊,最能给她安慰的事情,她实在想不起来还有哪些,但,明天的证书必是其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姑娘,请你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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