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色龙》牛牛猪

20、第 二十 章 再拐过

　　再拐过这个街角……不好，有人来了！

　　莱恩马上站定到墙角，他贴紧墙壁，感受到墙体传来的寒冷感觉，两个太保几乎是贴着他的身边走过，嘴里叼着烟，二人都没有说话，像在深夜里游荡的勾魂使者，慢慢地远去。

　　莱恩撤去伪装，他快速地在黑夜里，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奔跑，不远处，就在警局边上传来哭喊声音，莱恩小心过去，见到一户人家正在被太保带上手铐，哭声来自于小孩。

　　周围的所有人家门户紧闭，军犬的咆哮声在黑夜里传出许远，让孩子害怕地停住哭喊声。莱恩仔细盯着那只硕大的德国黑背，盘算如果被它发现了，自己能不能跑过它的四条腿。他的心里没底，眼前的惨状更让他难以沉下心来思考。

　　最终他决定往回走，避免被这只警犬发现——就在太保带它往警局的方向去的时候，莱恩隐去身影，向汉斯府快步走去。

　　黑夜的阴影中掩着一人，他大咧咧地站在那里，毫不掩饰自己的踪迹。莱恩推门进去，与凯特对视，淡淡道：“没走远，听到声音出去看看。”

　　凯特穿着睡衣，胸口的口子敞开，露出淡淡的胸毛，他脸上的毛发因为多日没有整理，在不明显的灯光下呈现出轮廓。脸上带着审视的微笑，道：“好。回去睡吧。”凯特转身，走远后远远道：“之后叫上我，不要再一个人出去。”

　　“我知道。睡吧”莱恩目送他远去，关好后门，回阁楼睡下。

　　“快醒醒，莱恩！”慢慢睁开眼睛，莱恩见到凯特的焦急样子，他马上坐起身来，从窗户进来的冷风让他打了个冷战，彻底清醒。凯特没有多说，直接将报纸放到他面前来：《牛堡法案》出台，纳党严正声明……

　　莱恩快速地看一遍报纸，抬头与凯特对视，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恐惧。

　　“汉斯老爷呢？他怎么说？”莱恩小心道，凯特脸色不善道：“他一大早就出去了，吩咐我不要出门，太保正在全市搜查，可能这次我们也躲不过了……”

　　莱恩起身，俯视着凯特，他往日骄傲而挺直的腰佝偻下来，此时眼神黯淡着，看着地面一言不发。莱恩知道，那是因为他被曾经所骄傲自豪的群体当成敌人，甚至是不得不毁灭的目标时的失落，凯特的全盘已经被否定，他的世界也因此而分崩离析。

　　“但是最重要的，还是活下来，”莱恩站到窗前，冷冷道，他看向远方，被局限在小小窗户中的国会大厦，就是在那栋豪华建筑内传出的命令和法案，决定了无数人的存亡，当然，也包括渺小的他们。

　　凯特没有回话，莱恩走到他面前，用双手狠狠地按住他的肩膀，强迫凯特抬头看他，看到他的眼睛里满是泪水，“现在，让.荣格.凯特，你已经不再被他们接纳，你和我一样，是被选中的猎物，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保住性命。懂了吗？”

　　凯特无意识地点头，莱恩拥抱住他，心里念头纷杂。冰冷的寒风吹进室内，又从窗户席卷出去，涌向远处的国会大厦。

　　希站在庄严的演讲席上，他穿着严谨的军装，上未置徽章，一手扶案神采飞扬道：“我们血脉相连的人民，正在祖国与奥国的边缘被欺凌！他们的土地被分割，人权被践踏……”转播随着信号传向奥国，总理尼格颤抖地起身，他唤来亲随，道：“马上举行公投，再慢就来不及了！”

　　“总理先生，这里有一封您的电报。‘他’邀请您于九月一日一同进午餐。”

　　尼格躺在座椅内，没有说话，他举起手，无力地前后挥挥，随从为他关上门，听到门内的一声闷哼。

　　九月一日，尼格在宴会上被众人嘲讽、臭骂，他冷漠地看着镜头，最后转播到电视机内的，只是黑白的画面下，他不带任何生机的眼神，莱恩见过这种眼神，就像是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看着自己珍藏起来的骨头玩弄的眼神。

　　无力抗争，无法逃跑，无边绝望。

　　就在遥远的边境，大军在奥国人民的夹道欢迎下开过边界线，并不顾当地守军的示警，一路向奥国首都开去。

　　莱恩与凯特麻木的在餐桌前，看到电视机里，希站在奥国首都的高台上，镜头移动，台下则是激动的人民，手里皆拿着挥舞旗帜。

　　莱恩喝着寡淡的土豆炖汤，淡淡道：“今天出门采买的时候，城南的那块社区不剩什么人了，我被盘问了好几次，拿出家里的证来才放行的。”

　　凯特面前的食物几乎没怎么动，他没有回答。电视机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莱恩看他，凯特突然抬起手把面前的盘子推到地上，发出崩碎的声音，面包和干酪、火腿片四散满地。

　　莱恩静静看他，然后俯下身子，把地上的食物整理好，放在全新的盘子里，又给凯特打了碗热的土豆汤，道：“吃。”

　　莱恩起身把电视关了，他拿出纸笔，在纸上画出大概的路线——行动的逃跑路线，当然，一切都取决于今夜与里曼的情报交流。

　　罕见的枭声在汉斯府外响起，莱恩睁开眼睛，他无声无息地坐起身来，甚至没有换上睡衣。他如同幽灵一般打开后门的一道缝，深夜的巷黑不见人，但是莱恩丝毫不怕——枭声越来越近了。

　　他双手比到嘴前，吹出声音回应，黑暗中的微弱天光露出一人，里曼低声道：“真机灵。好了，我们时间不多，太保的动作加快了。”

　　“你最近怎么没消息，”莱恩指的是夹杂在货物里的信息，里曼快速地将一根小金属管给他，嘱咐道：“希开始对城内下手了，这两天我们潜伏伙伴都被抓了好几个……老狗的意思是撤离，但是我不行”他的眼神在反光下显出孤注一掷来：“城南的混居区里还有太多混血，他们一开始就没能逃出去，如果我们撤了，他们无处可逃……”

　　“那我能帮到什么忙？”莱恩道，里曼看他，眉头皱起来，他认真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根据现有的信息来讲，是拿到在阿登纳手里的电报机把机，是个让电报机能够运转起来的小玩意，差不多这么大……”里曼比划了一下，莱恩理解是个圆柱体的小物件。

　　“现在所有伙伴都在搜寻这个机器，但是阿登纳非常地小心，至少最近，我们是没有机会了……但是，莱恩你应该可以留在城里，这件事情就拜托你了！”里曼摸摸莱恩的脸庞，注意到他脖子上的反光，用手捧起了那挂坠来：“这是什么？”

　　“是巴登先生给我的，”莱恩认真道，“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让我把这个东西带给菲利普.贝尔先生——他是个英国的官员。”里曼的眸色忽然变得很深，视野深处像是藏了许多东西。他居高临下地拍拍莱恩的头，又道：“莱恩，你有没有什么事，是后悔没有去做的？”

　　“有的吧……”莱恩不知道他忽然说起这话的含义，顺着话语，慢慢道：“没有好好和母亲道歉，现在也见不到她……”

　　里曼靠在墙上，笑了起来，他掏出皱巴巴的烟盒，从里面抽出剩下的两支来，递给莱恩一支，见他摆摆手，便自顾自抽起来，道：“我还记得我刚来柏林那一天，已经是二十年前了。那时的柏林，是很美的。”

　　“那现在呢？”莱恩问。

　　里曼懒散地用腿撑住墙壁，他双手抱在脑后，靠在墙上，天光在他的侧脸拉出阴影，他已经不再皱眉，脸上带着超脱的神情，还有种悲天悯人的神父模样，仿佛陷入了自己的回忆般，喃喃道：“也是很美的，不过只存在我的脑子里了……”

　　他小声地咳嗽起来，最后给了莱恩一个拥抱，然后认真看他：“我们的奋斗并不是无用的，莱恩，你要记住，任何一个人的热血都不会是无用的，即使他倒在了半路，他的身体消散，灵魂飞向天际，也终会有人记得他——即使是路边汲血而生的花儿，抑或是墓旁摇曳的野草。他重归天地，无愧于任何人。”

　　“你要走了？”莱恩看着里曼重新没入黑暗，他十分不舍，但是里曼没有停下，远远传来一句话：“好好活下去，莱恩。我们会再见的。”

　　无数撕裂的碎片，斑斓的色彩铺陈在布片上，然后组成了抽象而难以理解的话，紧接着，茱莉亚的脸庞出现了，莱恩站在虚无的空中，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无数熟悉的面孔出现，再而消失。
　　地面上已成炼狱，如同蝼蚁一般的白色长列，被黑色的影子驱赶着不断往前，两个巨大的熔炉震耳欲聋，漫天的黑烟弥漫开来，它们张开大口，将白色队列不断吞噬，弥散不尽的哀嚎与冲天的怨恨将莱恩裹挟，将他不断往下啦，随后，坠入无比黑暗而充满火焰的地狱之境。

　　莱恩猛然惊醒，他坐起身来，窗外阴云集结，冷风呜呜而来，把没有关好的窗户冲开。莱恩浑身冷汗，一看墙上钟，正正八点。

　　“昨天没睡好？你不会又跑出去了？”凯特小心地打量着四周，他不太放心莱恩单独出门，看着他不断打哈欠，问道。

　　路上形状萧条，路人皆是掩住了自己的大衣，急匆匆地过了，轿车飞驰，没有人交谈，更没有人说话，显得二人更皆突兀。

　　莱恩远远地看到，通往城南的大道已经封闭，两个士兵正在站岗，或许是他的眼神太过直接，引起其中一个士兵的视线。莱恩连忙转过头，心道里曼说不定也在城南。

　　凯特向士兵出示证件，二人进到市场。开放的摊子未有一半，摊主小心地看着二人，并在凯特的要求下为他们称量。

　　“城南为什么封起来了？”莱恩小声道，凯特给他个眼神，待二人出了市场，无人处才小声问他：“你怎么知道？”

　　“刚才我看到那里封了，还有士兵在站岗。”莱恩道，他避让过行人，见到凯特脸上的神情，便知道了一切，“别问了，你不会想知道的。”

　　“哦。”

　　二人回到家中，凯特帮忙卸货，莱恩忽然道：“如果有可能，你愿意救他们吗？”紧接着便是漫长的沉默，二人继续手中的动作，谁也没有说话。凯特浑身出了汗，大喝了几杯水，又用洗干净的手在布上擦干，直到莱恩准备走时，才说道：“会。”

　　“如果因此要和你的老朋友、甚至是你的长官对上呢？”莱恩站在门框处回头看，整张脸沉在阴影里，正午的阳光显得十分刺眼，让凯特眯起眼睛来。

　　“你如果继续说这种十分危险的发言，那么太保就会找上门来了，”凯特扬起嘴角，笑意未达眼底。

　　“我就是说说，不要当真。”

　　凯特目送莱恩走去，他拿着杯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最后狠狠地将杯子放到桌上，发出“嘣”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