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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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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从心和丁荷生来长沙是为了运送军火装备,因为军中暂无战事,也都告了假,打算在长沙多留几日。可惜,计划不及变化快,在长沙的第七日,丁荷生和江从心就接到军部急电,要求速归。
相聚只是短短七日,明日又是离别之时。这一次,又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见,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
吃过晚饭,丁燕生和江从心早早就收拾好躺在床上,依偎着,沉默着,却都不肯闭上眼睛。
江从心把头靠在丁燕生肩窝处,拼命汲取着那令人心安的气息,努力感受着这最后的相聚时光。
“丁燕生。”
“嗯?”
“你说战争什么时候会结束?”
“很快。”
“我们能等到吗?”
“一定。”
“嗯。”
“从心。”
“嗯?”
“睡吧,明日一早就要出发了。”
“好。”
“怎么还睁着眼睛?”
“我想再看看你。我怕过了今日,便再见不到你了。”
“别说傻话,快点睡。”
不知过了多久,江从心的呼吸变得绵长。丁燕生低着头看他,小心翼翼的把他放平在床上,像第一次偷偷吻他那样,就着盖被子的姿势亲了亲他的嘴唇。
上一次的分离是迫不得已,是猝不及防,事后想念虽甚却不曾经历过内心的挣扎。而这次不同,明知分离在即,却无力阻止。
江从心是丁燕生打扫战场时捡回来的,初遇时只觉得他是个倔强的孩子。出于人道主义和他江枫眠之子的身份,他一路关怀照顾,只当是弟弟一般。可渐渐的,他发现自己对江从心的感情变了质。
也许是从他窝在自己怀里像小猫一样睡着的时候;也许是从他在睡梦中惊醒就抱住自己,又倔强的说他并没害怕时;也许是从他为了不占用其他人的粮食而坚持每天只吃野果的时候。
他不知道这感情从何时开始,可等他发觉时,目光已经无法再从江从心身上移开了。
不知不觉间,他眼里多一个人,心里多了一份情。
聚散总有时,话虽如此,但要亲手将心爱之人送往战场,饶是理智坚强如丁燕生,这样的分离也太过残忍。
丁燕生就呆呆的坐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熟睡的爱人,直到天光微亮。
清晨,江从心从睡梦醒来,看到眼前的人双眼布满血丝,一脸倦容,却仍浅浅的笑着:“醒了?”
他抬手抚上他一夜便生出些胡茬的脸,开口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打断,“起来吧,该上路了。”
“这么快?”
“嗯。”
江从心收拾妥当,跟着丁燕生出了房门,外面丁荷生和他的人马都在等待。丁燕生跟丁荷生说了几句家常话,又嘱咐了几句。最后又把江从心郑重的交给他,希望丁荷生可以好生照顾他。
这是丁燕生唯一感到庆幸的,江从心是在丁荷生的手下。虽然无法时时团聚,但他其码知道最亲的家人和最爱的人都在同一个地方。
江从心上去抱了抱他,在他耳畔轻声说:“无论遭遇怎样的绝境,一定要活着,等我再来见你。”
丁燕生抬手回抱他,坚定的回了句,“一定。”
江从心上了车,又把头探出窗外,依依不舍的对着丁燕生挥手。车子绝尘而去,不消片刻便消失在丁燕生的视线里。
丁燕生依旧站得笔直,望着江从心离去的方向。
梦想还在远方,我们还需继续前行。
此去经年,天各一方。
惟愿凯旋在即。
可有些离别是为了下次的相遇,而有些离别,却注定是今世永别。
1941年5月,晋南会战打响。此次战役中,国军伤亡4.2万人,被俘3.5万余人,而日军的伤亡仅为国军的1/12,成为“抗战史上最大的耻辱。”
1941年6月30日夜,江从心独身一人抵达长沙。
丁燕生刚从战事会议上下来,听闻江从心在宿舍等候,欣喜不已。
“从心。”丁燕生脸上带着明媚温暖的笑容闯进房门时,看到的却是江从心一身戎装,神色黯淡,悲恸欲泣。
“从心,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丁燕生冲到江从心面前,一把抱住他。
江从心全身僵硬,紧紧攥了攥手里重如千金的信封,一行清泪消然落下。从丁燕生进门的那一刻,他就觉得自己错了。
这一趟他不该来,他费尽千辛万苦争取来的长沙行,究竟是对自己的惩罚还是对丁燕生的摧残。如此残忍的事实,要如何亲口对丁燕生说出来。
“从心?从心?”丁燕生见江从心脸色越发难看,焦急的唤了两声音。怜惜的执起他的手,才发现他手心握着的信封。
乍然间,心底猛的一沉。
江从心站起身,郑重的敬了个军礼,咬牙启唇,“丁燕生,我来送丁荷生--回家。”
丁燕生面色一白,指尖震颤的接过江从心手中的信封。素缟般的白纸上,赫然印着“阵亡通知书”。
“民国三十年五月,第10集团军124师26团团参谋长--丁荷生。”
丁燕生捏着纸张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指节已然泛白。他紧盯着那纸上的字,每个字他都认识,可若连接起来,他竟一时想不通是何意思。
丁燕生的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可江从心从他微微颤抖的双唇和身体上看出,他在竭力忍耐。
江从心艰难挪步,握住丁燕生颤抖的指尖,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他,只是哽咽道:“对不起。”
寥寥三字道尽无数惆怅。
丁燕生叹了口气,直了直脊背,将通知书折好,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放了进去。这才抬头看向江从心,反过来安慰他,“从心,不必难过。自古以来,战争之中,没有牺牲,何来胜利。荷生壮烈,我以他为荣。”
江从心还想上前说些什么,却被丁燕生抬手打断,“从心呐,我没事。谢谢你送荷生回来。你先休息,我出去一趟,团部还有点事。”
丁燕生就着江从心上前的步子退后两下,又从侧面迅速逃离了房间。
丁燕生走后,江从心不禁心口一涩。面对这样的打击,再坚强的人也终是无法释怀。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还未见丁燕生回来,江从心心急便出门寻找。终于,在空旷的校场上看到那个不似平常那般英挺的背影。
萧簌,苍凉。
因为隔得有些远,江从心看不清丁燕生的样子和表情,只能看到他指尖的点点火星,忽明忽暗。
这是江从心第一次看到丁燕生抽烟,也是唯一一次。他望向远方的背影,孑然立于天地间,看上去,是那样落寂和孤独。
你在看着的是哪里?是南京吗?是家吗0?
原来,你一直是一个人。
江从心无法完全体会丁荷生的死之于丁燕生是怎样的打击,可他知道如果今天收到的死亡通知单上写着的是自己亲人的名字,他一定会大哭一场。可丁燕生没有哭,他只说,我为荷生感到自豪,我以他为荣。
丁燕生在劝江从心写下家书的那晚曾经说过,国破山河碎,家残亲犹存。即便战火纷飞,即便无法相聚,可家还在,亲人还在守望,彼此还在思念。无论你走出多远,家和亲人永远都是你前行的动力和方向。
可如今呢?丁存仁举家前往美国躲避战乱,丁荷生带着满怀壮志,先丁燕生一步为国殉职。
如今的丁燕生,没有家了。没有了方向,没有了根,在这乱世之中,便像游生浮萍一样,挣扎前行。若是哪天战场上的丁燕生为了救国之梦献出生命,他的死亡通知书要寄到哪里?他的亲人在哪里?他的家又在哪里?
江从心想走过去,想抱住他,想告诉他,还有我,我还在,我会一直在。却终是生生止住脚步,转身折返。
丁燕生回到宿舍时,已是凌晨。灯还亮着,江从心安静的躺在床铺里侧,并未入睡,看到他回来,便坐了起来,笑着说:“你回来了?我帮你把床都铺好了。”
“谢谢。”丁燕生看着江从心明媚如春光的笑容,也不自觉裂开嘴角。只是他不知道他的笑容有多僵硬,多让人心疼。
江从心走过来,摸摸他的脸,郑重的说:“丁燕生,从第一次见面我就想告诉你,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用笑。”
丁燕生微微红了眼圈,但笑不语。
江从心拉着他走到窗边,抬手指了指窗外,“你看……”
丁燕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出去,眼前是辽阔的天空,明亮的圆月,还有璀璨的星光,与往常无异,并没什么特别。
丁燕生还在楞神,却听到江从心说:“夜空如此安静祥和,星月光彩夺目,风轻云淡。若不是我们身在其中,怎能想到这样的夜空下,处处都弥漫着死亡的恐惧,和战火的无情。可我们都相信,真正的宁静夜空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出现。我们都在为了未来而努力着,包括你和我,也包括千千万万为国效命的将士。所以,我们一定能等到的,战火熄灭的那一天。回家的那一天。”
“丁燕生,我想告诉你,你还有我,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我就是你的家。倘若有一天,你不幸…”江从心转身看着丁燕生,哽咽的说着,“你可以让他们把你的死亡通知书寄给我,我不会把你孤零零的留在外面,我会拼尽全力把你带回家。我……”
江从心话未说尽,便被丁燕生一把扯进怀里。胸膛过于猛烈的撞击,让江从心感到一丝闷痛,但却无比心安,丁燕生身上总是有让人无法抗拒的依赖感。
夜露深沉,窗外无声无息,室内除了手表指针发出的滴答声,就只剩下两颗紧密贴合的心一同跳动的声音。
江从心感觉到肩膀一片温凉,他知道那是丁燕生在哭。这个外表温润,内心坚强,时刻准备好了为自己热爱的祖国而献出生命的年轻军官,他在哭。
无数次面对死亡和困境,都从未流过泪的家伙,终究还是为了逝去的亲人,为了没有可以回去的家而哭。哭得那么无助,那么让人心疼。
丁燕生,从此之后,我给你依靠,我给你一个随时可以回去的家,给你一个前进的方向,给你一个后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