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断情 ...

  •   1941年12月8日,日军偷袭珍珠港,美国对日宣战,太平洋战争爆发。
      12月9日,《中华民国政府对日宣战布告》、《中华民国政府对德意宣战布告》发表,中国国民政府正式向德、意、日宣战。
      不久之后,除了与日本保持中立的苏联外,英国等同盟也对日本宣战。从此中国不再独立对日作战,抗日战争正式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一部分。
      国际战场,风云锐变。
      1945年8月,美国在日本广岛、长崎投放原子弹,同时苏联对日宣战,出兵中国东北。
      丁燕生和江从心所在的师部参加最后一次对日反击战取得大胜。战事结束后,战士们欣喜若狂,却泪流满面。一张张年轻稚嫩的脸上绽放着许久未见的灼烈光芒,喜悦的泪水释放了压抑多年的仇恨和怨怒。
      他们终于等到了。经历了十四年的噩梦,就要结束了。期盼了十四年的胜利,就在眼前。
      多少忠魂埋骨他乡,多少英灵马革裹尸。他们都等到了,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丁燕生和江从心在驻地像之前无数次那样,等待大部队集结的命令,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欣喜和坦荡。
      两人在房间里,像孩子一样抱在一起,又蹦又跳。江从心手舞足蹈的告诉丁燕生,等部队集结之后,他要带着他回家,要带他见自己的父母。
      丁燕生笑着点头,心中却是一片苦涩。自从丁荷生死后,江从心尽量避免在丁燕生面前提起家人。可这次,江从心太高兴了,竟忽略了丁燕生眼中的哀伤。
      1945年8月28日-10月10日,国共重庆谈判,签署《双十协定》。
      9月,江从心满心欢喜的打算带着丁燕生回家,却被丁燕生婉言拒绝。
      “从心,你先回去,我还需去军部一趟,处理完事情,我就去找你。”
      江从心不知道丁燕生要处理的是什么事,但军令不可违,他也只能先独自回家。

      临走之前,江从心叮嘱过无数次,“一定要尽快回来,我可等着你,我爸见到你一定很高兴。”
      丁燕生点头应是,却难掩忧思。兴奋过头的江从心,还是未曾发现。他只当他处理过军务,就会像他所承诺的那样来见他。
      江从心离家6年,终于带着胜利的消息返回家中。
      除了团聚的喜悦,江从心心中更多的是对家人的愧疚。他跪在父母面前,不停的说着忏悔的话。
      江朝卿和江夫人流着泪,毫无责备,更没有年少时的训斥和责打。江从心低着头,只听见年迈的父母颤抖的说:“回来就好。”
      1946年元旦,一别四月,答应会来见江从心的丁燕生,不单没有如约出现,反而不知所踪,音信全无。
      1946年3月,江从心接到军令,要求他火速赶回驻地。可丁燕生仍是没有任何消息。
      江从心这才觉得心中不满,看来,丁燕生只是不愿意见他的父母而已。
      可就在江从心返回部队的前一天,丁燕生却意外的出现了。他带了好多礼物,献宝般摆在江朝卿的面前,笑得满面春风。
      江朝卿本就对丁燕生印象极好,又听闻战争时期一直照顾江从心,自然十分热情的招待他,嘘寒问暖。
      反而江从心一脸气急败坏,时不时的跟丁燕生斗嘴。他实在不知道丁燕生是什么意思。明天就要回部队了,他为什么还要来这一趟再回去。
      第二天,江从心和丁燕生回到驻地,他才知道丁燕生走的这一趟又是为了没有归期的分别。
      丁燕生被调离军部,任军统局长沙站副站长。而江从心被调往第29集团军3师11团,驻守天津。
      这一别,又是一年。起初两人还有书信往来,直到1946年6月内战全面爆发,江从心又一次踏上战场,书信联系就此中断。
      1947年9月,江从心突然被从前线召回,接到脱离军部的调令,却没有给他新的任命。
      江从心满不在乎,也乐得清闲。这军部他早就不想待了,他不明白好不容易将日本人赶出去,胜利的成果还未分享多久,为何自己人和自己人要打仗。
      江从心离开军队后,回了上海的家。几日后,又转往长沙。他私心的没有给丁燕生写信,而是偷偷赶过去,打算给他个惊喜。
      结果,惊喜的是他,不是丁燕生。而且,有惊无喜。多年以后,他总在想,如果当年他没有偷偷去长沙,是不是他们的结局就不一样了,
      江从心到了长沙已是下午,他去了和丁燕生通信时的家庭地址,却被告知丁燕生已经不住在这儿了。江从心没办法,只能去军统局附近的餐馆蹲守,希望丁燕生下班时,可以看见他。
      没多久,江从心顿觉眼前一亮。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出现在军统局的大门口,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提着公文包安静的站在那里。
      不同于从前一身戎装,英武挺拔,稳重坚毅的样子。此时的丁燕生让江从心想到年少初见之时,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清隽修长,低调无华。
      江从心不禁想起那个下午,午后温暖的阳光洒在少年的脸上,肩上。玻璃窗的折射将揉碎的日光,星星点点的嵌在那少年黑亮的瞳眸上,像夜空最亮的星,照得人张不开眼睛。
      果然,最美好的,永远是初见时的样子。
      “丁燕生。”江从心兴奋的冲出餐馆,高举着手臂,以此吸引丁燕生的注意。
      丁燕生看到他,先是一怔,随后快步走了过来。然而,没有想象中久别重逢的开心,丁燕生只是冷冰冰的训斥他,“你怎么在这儿?为什么你来之前不通知我。”
      “我……”江从心低着头有些委屈。
      正这时,伴着踢踏之声,一双漆黑的女士皮鞋停在了他面前。耳边响起女子特有的娇柔软糯的声音:“燕生哥,等好久了吗?这位是谁呀?”
      江从心抬起头,看见一名身着丝绒旗袍的女子亲昵的挽着丁燕生的手臂。黛眉平挑,桃唇粉腮,唇下一颗美人痣。暗紫旗袍衬托出优雅的曲线,华贵端庄。
      江从心还在呆楞之中,却听丁燕生用一种近乎陌生的口气介绍着自己:“这位是我当年军中旧部,江从心。”
      旧部?江从心还来不及想清楚旧部是不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那女子已然伸出细藕般的胳膊,举着纤长玉手,微笑着说:“你好,我是丁燕生的妻子,我叫秀丽。”
      妻子?江从心觉得自己脑子中好像有闪光弹被引爆,不然为何会突然一片空白。
      江从心愕然的望向丁燕生,希望可以得到他的解释,哪怕只是谎言。
      而丁燕生没有任何闪躲的抬手揽住秀丽纤瘦的肩膀,一如既往的温柔的笑着,却说着让江从心痛彻心扉的绝情之语,“从心,今天见到你很高兴,但我和秀丽还有事。他日有机会我们再聚,告辞。”
      丁燕生已经走远了,江从心仍站在那里,痴痴的望着。
      丁燕生,你说过我是你的媳妇,是你唯一的爱人。你说过等到胜利之后,我们会有一个家。为何短暂的离别后,一切都变了。
      江从心独自走在长沙街头,置身熙攘的人群当中,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和热闹。他觉得很冷,很寂寞,却无处取暖,无处安放那颗落寂的心。
      经过一夜的煎熬和挣扎,江从心放弃了就这样回上海的决定,他必须找丁燕生问个明白。
      江从心不敢每日到军统门口,那样会给丁燕生惹麻烦。大费周张的问到了丁燕生的家庭地址后,便每日到他家门口等待。久而久之,为了节省力气和时间,江从心干脆租下他家对面的公寓。
      丁燕生对他总是视而不见,随他折腾,随他闹。而那个秀丽,似乎因为江从心的事,经常跟丁燕生吵架。
      这样的日子过了足足一个月,江从心夜里哭过,白天气过,更曾想过就此离开。可他没法忘记曾经那段艰辛又灼烈的感情,他不相信丁燕生会抛弃他。也正是因为这份不相信,才让江从心痛苦又执着的坚持了这么久。
      直到有一天,丁燕生登门拜访。
      较之江从心的忐忑不安,丁燕生显得异常平静,说的话皆是一派公事公办的架势,“江从心,你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我知道你现在空有军籍没官职,这样对你仕途很有影响。”
      “不劳费心。”江从心知道自己只是故作镇定,而丁燕生却是真的无所谓。
      “所以,我已经向军部申请革除你的军籍。这是通知书,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国军。”丁燕生自顾自的说着,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个信封,随手扔在茶几上。
      江从心迅速扫过纸上的内容,愤愤的将其撕得粉碎,“你凭什么?”
      “我已经给你联系好了飞美国的飞机,后天一早你便出发。”丁燕生答非所问,起身离开。
      丁燕生离开房间前,听到江从心嘶吼的声音,“我是不会走的。”
      “这可由不得你。”丁燕生撂下一句话,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当天夜里,江从心平躺在床上,眼神空洞的盯着天花板,任由泪水从眼睛里流出来,滑进鬓发,再濡湿枕头。
      他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多年来,自己跟丁燕生的点点滴滴。他想起曾经丁燕生宠溺的叫自己媳妇时的样子,想起他曾经向友人介绍自己是他的爱人时的眼神里闪过的狡黠。
      他怎么都不会相信,那个可以为了自己奋不顾身的人,会轻易的转身离开。
      这一夜,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
      第二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在丁燕生家门口,又是怎么晕倒在那里的。他只依稀记得那个自称丁燕生妻子的,名叫秀丽的女子跟他说过的话。
      他说,我和燕生哥早在他入伍之前就有婚约。婚约?这个并不陌生的名词,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重重的落在江从心背上,让他喘不过气,最终窒息。
      原来,他早就有婚约了,而他和他之间的一切,不过是个玩笑。他终于相信,那个喜欢自己,喜欢到愿意随时失去生命的丁燕生,也是会离开自己的。
      江从心昏迷不醒时,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丁燕生抓着自己的手,对自己说,“从心,对不起,是我食言了。”
      “对不起,让你伤心,让你流泪,让你痛。曾经信誓旦旦的说过会永远保护你,疼爱你的我,却什么都做不到。”
      “从心,如今的我,早已失去了不想笑就可以不笑的权利。哪怕在睡梦中,也不可以。我真的很辛苦,可我不得不坚持下去。”
      “从心,相信我,这只是暂时的。我会让一切都好起来,你要等我。”
      “等我回家。”
      “我爱你。”
      仿佛有水滴不停落在自己脸上,睫毛被打湿,水滴渗进眼中,很痛,很痛。
      江从心是在飞机上醒来的,父母在身旁,父亲说是军部的人安排他们离开上海的。
      丁燕生,这次,你真的失去我了,我们再也不见了。
      江从心深深叹了口气。哭不出,也笑不出。
      原来,痛到极致,便是麻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