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寰空空

5、重逢

　　1940年5月，枣宜会战打响。
　　经改制，第9集团军编入第33集团军，丁燕生所在的26师做为主力部队，奔赴武汉战场。
　　枣宜会战是武汉会战以来，国军对日军正面战场最大规模的一次进攻。会战历时1个半月，最终以日军占领宜昌而结束。
　　丁燕生带队返回驻地休整兵马，并向军部请求补给战事中损失的火力装备。军部表示同意请求，却迟迟不肯运送装备。丁燕生再三催促下，才得到军库弹药装备紧缺，无法及时给予配备，特从黄桥兄弟团借调军火3000，不日将送抵长沙的消息。
　　丁燕生只接到通知，运送军火的是黄桥驻军团参谋长丁燕生，却不知道原本随行的人员名单中没有的江从心，也会随军而至。
　　江从心跟着丁荷生坐在吉普车上，越接近长沙城，心里越是忐忑不安。
　　他与丁燕生分别这么久，虽然通过各种途径了解到彼此近况，却从未相互传寄过一封书信。
　　他突然有点害怕，怕丁燕生已经不再是那个喜欢他，喜欢到愿意随时失去生命的人。
　　怕自己不再是那个喜欢丁燕生，喜欢到可以为了他冒险引开敌人火力的自己。
　　毕竟他们相处只有短短两个月的时间，而分别却足有一年之久。
　　起初他恨不得能插上翅膀飞到他的身边，想一直守着他，守着彼此之间还未说出口的喜欢。
　　可渐渐的那种强烈的想念，变成了平淡的回味，战事吃紧时，他甚至没有时间再想起。
　　后来他不只一次想过，当初那种义无反顾的喜欢，会不会只是因为自己在无助和困境中得到他的温暖，才会产生的错觉。

　　一路行军还算顺利，进入长沙城的时间也比预计的早了半天。
　　丁荷生跟对接军火的长官交代弹药的种类和数目，随后还要按单清点，所以队伍并没有原地解散。
　　江从心站在队伍前排，心跳得像擂鼓一样，震得耳膜生疼。不知不觉间，手心已布满薄汗，他用力的在裤子上蹭了蹭，心中暗骂自己不争气。不就是见个面嘛？紧张个屁。又不是没见过。
　　“团座。”
　　“大哥。”
　　江从心经过一番天人交战，好不容易平静了些的心情，又在丁荷生和那位长官的呼声中，重新沸腾起来。
　　“荷生，辛苦了。”是丁燕生。
　　听到那久违的清朗声线的一瞬间，热泪流了满眼，心里所有的顾虑和纠结全部烟消云散，整颗心都被想念和爱意填满。
　　“从心，你瘦了好多。”丁燕生和丁荷生寒暄了一句，只是眼角一转就看到了站在队伍里的江从心。缓缓走到他跟前，平静的开口。
　　于此同时，丁荷生挥挥手，示意自己的人马就地解散。大家三三两两的走开，整个院子就只剩下江从心和丁燕生。
　　江从心正哭得稀里哗啦，丁燕生一把将人搂在怀里，“好久不见。”
　　仅仅是一个熟悉的怀抱，一声算不上情话的问候，足以让江从心压抑一年的思念泛滥。他将头埋在丁燕生的颈窝处，放声大哭，鼻涕眼泪抹了丁燕生一脖子。
　　这一刻他才明白，也许感情是从感激中衍生而来，可一旦变成爱，就再难割舍。
　　这份爱让他从胆怯变得义无反顾，让情从浓烈变得平淡无奇，却是让江从心在无尽的战火中坚持下去的力量，是风云涌动的黑暗中最后的一点光亮。

　　丁燕生把江从心带回自己的房间，驻地的条件远比他们行军转移时好上千万倍。丁燕生高级长官的身份，在房间布置上也体现的淋漓尽致。
　　江从心用丁燕生放好水的脸盆洗了把脸，开口调侃道：“嚯，长官就是不一样啊。”
　　“你少挖苦我了。”丁燕生抓起毛巾扔进水盆里，水花溅起老高，沾了江从心一脸。
　　江从心也想从水盆水撩水报复，却被丁燕生猛得拦腰抱住，迫使两人额头相抵。突如其来的动作，把他吓了一跳。
　　“你…你做什么？”江从心感觉到丁燕生的气息喷在自己的脸上，像是猛烈战火下的热浪扑面而来，让人头晕目眩，双脚发软。
　　江从心面红耳赤的看着好整以暇盯着自己的年轻军官，竟然一时不知做何反应，只能不停的吞着口水。
　　“你说我做什么？”丁燕生嘴角挂着意义不明的笑容，边说边侧过脸，往江从心的脸上凑。
　　江从心下意识的闭上眼睛，随后便感觉到嘴唇上贴了两片温软的唇，不停地辗转碾压，野蛮的夺取着他口腔中本就稀薄的氧气。
　　江从心感觉自己快窒息了，身体里的反抗因子全部被调动出来，刚开始时那一点贪恋和沉溺早已荡然无存。他开始挣扎，双手捶打着丁燕生厚实的臂膀。
　　急切粗暴的亲吻终于在江从心以为自己就快死了的时候停了下来，江从心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也没力气再动手打人，只是狠狠的瞪了一眼道貌岸然的英气长官，“大白天耍流氓？”
　　只可惜，江从心不知道自己的嘴唇被蹂躏的微微红肿，还泛着莹莹水光，大眼睛里满是雾气，眼神还处于迷离状态。
　　这样的江从心，这样的怒视不但起不到任何威慑作用，反而更加勾起丁燕生深藏心底的□□。
　　“白天不可以，意思是说晚上可以随便耍流氓了？”丁燕生伸手帮他抹了抹嘴角残留的水光，目光狡黠的回嘴。
　　江从心红着耳根嗔怪道：“不要脸。”
　　丁燕生用手指轻轻抬起江从心的下巴，柔情万千的看着他，“江从心，你喜欢我吗？”
　　过于深情的语气，让江从心险些忘了这就是刚刚那个一脸坏笑的流氓。
　　江从心特别想说，谁会喜欢你这臭不要脸的大流氓。可想到那错过了整整一年的表白，便没办法再说违心的话。
　　他双手捧起丁燕生的脸，直视着他灼热的眼神，郑重的点点头，“我喜欢你，燕生。一直都喜欢，喜欢到只要想着你就可忘记所有恐惧。”
　　战火纷飞的年代里，能拥有一份真挚的感情，当真难能可贵。颠沛流离的时光中，短暂的相聚显得尤为珍贵，又何需浪费在虚言当中。也许在国之将灭的乱世当中，这种风花雪月的情爱本是妄想，可还是希望破碎的梦中，有可牵挂之人。
　　丁燕生想说，我不许你忘记恐惧，不许你让自己身处险境，可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对此他无法保证，江从心也无法做到真正的远离险境。身在前线，炮火连天，处处都的绝境，谁又能逃脱得了。唯希望江从心即使身处逆境，也可以绝处逢生。
　　思及此，丁燕生不禁有些心疼，相爱不能相守的两人，短暂重逢过后，等待他们的仍是分别。等待和思念的日子总是看不到尽头，再见更是遥遥无期。
　　丁燕生不知不觉间蹙起的眉头，在江从心手指的轻抚下慢慢舒缓，他听到江从心说：“别皱眉。聚散总有时，只要我们心中有着同一个信念，无论身在何方，都将是彼此的依靠。”
　　江从心主动仰起头，把软糯的双唇送到丁燕生嘴边亲了一下，刚想退开，却被丁燕生扣住后脑，重重的吻了上去。唇舌缠绕，爱意深浓。
　　丁燕生搂着江从心躺在床上，手指拨弄着他柔软的发丝，还不时在他脸上偷偷摸一把。
　　江从心惬意的闭着眼睛，头枕在丁燕生的肩上，讲着自己和他分开后的经历。怎么遇到魏婴和蓝湛，怎么无奈的被带上战场，怎么当上排长，又怎么通过各种渠道打听丁燕生的消息。事无巨细，通通说了个遍，甚至连驻地的澡池坏掉几天不能洗澡，宿舍床被压塌小腿被割破了个口子都讲得完完整整。
　　丁燕生起初听到他被三个日本兵包围，在战场上被流弹擦伤，还在子弹用光的情况跟日本兵近身肉搏时，还心有余悸，紧张到不行。后来听他说起那些锁事，又心下庆幸，幸好他还安然无恙。
　　不过，原来到是没发现这孩子是个话唠。
　　两人在床上腻腻歪歪大半天，傍晚警卫兵来请示晚饭时，才出来去了小食堂一同用餐。
　　丁燕生和丁荷生自徐州会战时曾匆匆见过一面，也已是两年未见。兄弟两人难得团聚，自然也有说不完的话。
　　江从心插不上嘴，就在旁边安静的听着。他听见丁燕生说月前收到丁存仁的家书，信中提到汪伪政府成立之后，国内形势严峻，时局动荡，为保平安准备暂时搬去美国。
　　江从心突然想起家中父母，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离家已有一年多了，也想过要写信回去，认个错，报个平安。可是这一年，有多半年都是在前线，或是赶往战场的行军路上，根本无法投寄家书。
　　吃过晚饭，江从心有些蔫，耷拉着脑袋说想早点休息。
　　丁燕生在吃饭的时候就已经发现江从心的情绪变化，回想着和丁荷生的谈话内容，就不难猜到江从心为了什么忧思不悦。
　　丁燕生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信纸，摆在书桌上，又把江从心拉过来，按在椅子上。
　　“做什么？”江从心抬眼望他。
　　丁燕生揉揉他的头发，笑着说：“写信，我记得你以前不是经常替团里的战士写信吗？今天替我写一封。”
　　“你别开玩笑了，你的学问比我好多了，还用得着我帮你写？”
　　“就是想让你帮我写。”
　　江从心看他满脸期待的样子，即使知道其中有诈，也还是答应了，“好吧，写什么你说吧。”
　　丁燕生搂着他的肩膀坐在椅子扶手上，一本正经的说道：“父母亲大人亲启……”
　　起初江从心还一笔一划的用心写，后来突然发现不对，丁燕生的父亲殉国，母亲追随父亲而去已有多年了。怎么会？江从心停下笔，不解的看着他，问：“父母亲？你哪有父母亲？”
　　江从心注意到丁燕生的神情变得暗淡，知道自己一时口快说错了话，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只不过你父母亲不是……”
　　丁燕生叹了口气，笑道：“我父母是不在了，我想写信给他们都没有机会。可你不一样，无论你身在何处，家中仍有父母挂牵。身处战事，不能尽孝父母膝前，一封家书就权当尽孝了。”
　　“你……”丁燕生温润如玉，一丝不苟的样子，让江从心不免有些感动。
　　江从心不再言语，只是低着头，慢慢执起笔，含泪写下入伍后的第一封家书。对家乡的思念，对亲人的牵挂，从未想此刻一样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