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
出了食堂大门,下雪了。
这是A市的第一场雪,往年都在11月中下旬,这次推迟了几天,现在雪势小,估计第二天醒来,就是皑皑白雪,银装素裹。
她们又去教学楼坐了坐,冬天的七八点已经是漆黑一片,雪越下越大,出于安全考虑,白南溪决定和赵允住酒店,就让谢佳洋先回去。
谢佳洋别扭半天,实在没什么借口留下,白南溪全无察觉,她在订酒店,周五的酒店比较火爆,一般的酒店她怕不安全,允允身体弱,最终找了个中高档宾馆,就是有点远。
两人去超市买了毛巾牙刷等生活用品,白南溪让赵允随便选,她拍了拍钱包,大手一挥:“我有钱!”
一直逛到九点半才回到酒店,洗澡完赵允帮白南溪吹头发,以前赵允经常这么做,后来读了大学,回艾心之家住的少了,赵允也去进修师范课程,两人见面少,白南溪就不再提了。
赵允的手法很好,白南溪半眯着眼,惬意地打了个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允允,我们好久没睡一张床了,有三年吧……你不在,我一个人也不喜欢吹头发,果然,吹吹还是更舒服。”
“要吹的,湿着睡会感冒头痛,你一个人在学校,生病了我……不是,惹白院长担心就不好了。”
“那你天天帮我吹呀。”白南溪仰着头,黑曜石般的瞳仁透亮,映照出赵允的五官。
“嗯?……嗯。”赵允偏过头,嗫嚅着答应,嗯嗯啊啊说不出什么名堂。
订的双人床,按赵允的作息,一般十点左右就要睡了,白南溪一下跳到赵允床上,她在刷手机,一有好笑的好玩的就和赵允说,看起来并不打算现在就睡。
赵允尽力使自己清醒,白南溪的手机壁纸是她们两人小时候的合照,扎着马尾辫,发绳打的是赵允最擅长的“双生花”样式,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没换。
“允允你看,这是我们学校校庆的庆祝活动,你猜猜我在哪儿,你肯定猜不到。”
不知不觉赵允整个身体都倚靠在白南溪身上,听着身边人安心的心跳声,赵允看着照片,是舞台剧的剧照,她懒洋洋地随意指了一处。
“不是,你再猜猜,猜猜嘛——”白南溪向四周看了看,觉得这样坐着脖子酸,调整姿势,揽着赵允的肩头,从后方环住她,身体挺了挺,让她靠得更舒服。
“这里?”赵允又指了一个地方。
“不是。”
“那……这个玩偶是你扮演的?”
“呃……允允你脑洞真大,这个玩偶还没我小腿高。”
“猜不到。”赵允嘟囔着,闭上眼睛,擦去眼角的泪花,“告诉我嘛,我都猜遍了。”
“就知道你猜不到。”白南溪嘿嘿一笑,拍了拍赵允的脑袋,“是这个啦,我化妆了。”
白南溪指着照片最右边角落的一个魁梧身影,魁梧身影戴着墨镜,墨镜下的络腮胡让“他”看起来饱经沧桑。
“抗战题材的,我装得像不像,我给我妈看她也没认出来呢。”白南溪对此十分得意,又揉了揉赵允的脑袋,“可惜当时你们都不在现场……”
赵允顺从地听着白南溪为她讲解演舞台剧的经过,排练过程中发生的趣事和糗事,赵允曾经说过她不能上大学的遗憾,白南溪一直都记得。
运动会、圣诞节、万圣节;宿舍团建、日常上课、期末复习。在白南溪的讲述中,她会在圣诞节为每一个好友准备贺卡,送上祝福;也会偶尔上课迟到,被老师批评教育;还会在考试周繁重的压力下,不怕死地外出聚餐,闹到通宵。
在赵允不知道的时候,即使没有她,也有那么多人陪在白南溪的身边,赵允欣慰地笑了,确实,能和白南溪成为朋友,有持续十三年的友谊,就足够了,怎能奢望更多呢?
“对了,佳洋也在,她和我在剧中还是一对呢,为国家而英勇就义,啧啧……大义凛然。听说本来离别是要以一个吻作为结束的,我们又都是女生……”
“你们……”赵允愣了愣,慌忙想坐起来,又听到白南溪接下来的话——
“不过被老师否了,说影响不好,我是觉得没啥,都是女生怕什么,不过佳洋竟然害羞了,哈哈你是没看到,脸比猴子屁股还要红,就是这样——”
白南溪突然低下头,挑起赵允的下巴,深情款款地凝望着她,一点一点靠近,纷乱的呼吸声打在赵允脸上,铺洒在她的心里。
白南溪更深情地叫她的名字,“允允,我,喜,欢,你。”
也是凑巧,剧中人名叫“沄韫”,白南溪读起来毫无滞涩,流畅得像是演习过千百遍。
问完这话,在两人的距离达到零的前一秒,白南溪成功破功,放声大笑,旖旎的氛围一扫而空。
赵允心脏砰砰直跳,她从白南溪的怀中离开:“我好累,南溪你也早点睡。”
说完,不待白南溪反应就掀开被子,钻进去背对着她。很快,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
第二天,白南溪拉开窗帘,将睡梦中的赵允叫醒:“允允,下雪了!好大的雪,还有人在打雪仗呢,走,我们去看看。”
白南溪逆着光一步步朝赵允走来,就像多年以前。
当时的艾心之家条件简陋,物资缺乏,她性格懦弱,经常被抢吃的,有一次直接饿晕了,在医务室中醒来,白南溪趴在她身侧,一看见她就笑着跳起来,手舞足蹈的,天光大亮,她睡了一天一夜,拉开窗帘的亮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脸上是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白南溪亲了她一口。
“妈妈说了,睡美人是要王子吻醒的。”
白南溪以前经常亲她,她喜欢用这种方式表达喜欢与高兴。但从什么时候开始,白南溪变得内敛,变得沉默,深邃的目光下是她看不透的忧愁,是艾心之家入不敷出的财政收入?是白院长日渐衰老的身体状况?还是……赵允也不知道。
她不再是白南溪能随意倾诉心扉的对象,白南溪也不是她肆无忌惮嬉戏的同伴,她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直到……上了大学,远离艾心之家,远离艾滋病,当然还有——远离她,远离这一切一切悲伤的事情,白南溪重新变得开朗,重新焕发生机。
她不是睡美人,白南溪也不是王子。
白南溪是太阳,不是一个人的太阳,因为太阳,普照大地。
回艾心之家的路上两人见到了许多人在打雪仗、堆雪人,本来赵允想一个人回去,但在白南溪的坚持下只能依她,白南溪在艾心之家的后院也堆了个雪人,和孩子们一起堆的,赵允在最后为雪人戴上帽子,戴得歪歪斜斜的,白南溪也任由她去。
“允允,我走了,下午我实习,下次再见。”白南溪消失在风雪中,赵允慢慢走到后院,大雪人旁边有个未堆完的小雪人,那是孩子们被赶进屋之前堆的。
赵允将小雪人堆好,戴了一顶和大雪人一样的帽子,一红一篮,隔着窗户,雪越下越大,但两个雪人依旧伫立在那里,好像本就如此。
其实也不是什么都没留下,不是吗?虽然不是她一个人的太阳,但太阳的光芒不会忽略她,它一视同仁地对待任何人,给予每个人温暖,她,也不例外。
整个12月份,白南溪都很忙,但她坚持一周至少回一次艾心之家,谢佳洋出现在她身边越来越频繁,艾心之家和谢佳洋也熟悉了,因为艾滋病的特殊性,几乎没几个志愿者能长时间坚持,有时候赶上白南溪考试,谢佳洋还会代替白南溪传信,为她带去院里人的近况。
赵允不常见谢佳洋,每次谢佳洋来,赵允恰好有要事在忙,她们之间说得最多的就是白南溪,赵允不爱出门,谢佳洋每次来艾心之家都能在相同的地点看见赵允,不是在教室就是在后院,瘦削苍白,像根光秃秃的枯木。
“出去走走吗?今天天气很好。”难得的大晴天,谢佳洋破天荒拦住赵允,“我们一起。”
后院适合晒太阳,她们走到几圈就停下来,赵允坐下仰头看着谢佳洋,谢佳洋随意地靠在栏杆上,说:“我本来以为是去公园的。”
“对不起。”赵允抱歉一笑,“我不喜欢外出,要是真想去可以找其他人。”
“不用了,这儿挺好的。”谢佳洋盯着后院的草坪,草坪修剪得很整齐,一看是专人打理过,“是南溪剪的?”
“是。”赵允拾起过去的回忆,无奈地笑了笑,“当初为了学这个,手不知道磨出了多少个水泡。”
“挺适合的,很好看。”谢佳洋认真说道,“南溪在培育方面挺有天分的,我们上次去的植物园,有几个标本就是用她的盆栽做的,不过她最喜欢种的,是爬山虎。”
“是吗……”
“你知道为什么吗?我很好奇。”
沉默,寂静的沉默。
“好了,我该回去了。”谢佳洋努力使自己清醒,朝赵允挥挥手,“拜拜,下次见,希望下次能和你一起去趟公园,公园里也有爬山虎,你会喜欢的,不过我最喜欢的,是向日葵。”
向日葵……确实很适合啊……
赵允将谢佳洋送走,闭上眼睛,嘈杂的声音与痛苦的尖叫久久萦绕不散,鸟语花香,草长莺飞,怎么会不喜欢?
七岁那年,她的爸爸妈妈还愿意花钱治疗她的时候,他们还没有抛弃她的时候,妈妈带她去大城市的医院,公交上,地铁里,人来人往。人贩子盯上了她,趁妈妈不注意,将她绑了,塞进车里,一个民警发现了人贩子,一方追一方逃,她被扔下车,民警救下她,却因此而感染。
死亡很快降临,民警的女儿和她差不多大,哭红了眼,愤怒地冲她吼叫,扑过去打她:“还我爸爸!还我爸爸!”
一个阿姨将小女孩抱住,安慰不是她的错,让她离开。但在洗手间,她又看见她们,阿姨仔仔细细搓着小女孩的手,边哭边捶她,声音咬牙切齿:“离那些人远点,他们那些人自己不干不净,自己乱搞生出来的女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年关将至,大年初七是赵允和白南溪的生日,她们两人是同一天生日,艾心之家到处喜气洋洋的,他们在准备即将来临的春节。
年货是要买的,灯笼、对联、窗花,小孩子自然是最高兴的,不用上课了,赵允看孩子们撒欢似的吵闹,也有几分恍惚,一年又一年,她还有几年呢?
谢佳洋在白南溪口中的频率越来越高,偶尔白南溪给她打电话,里面都有谢佳洋的声音,白院长也记住了这个常帮助做志愿者的小姑娘,像赵允等人,患艾滋的缘故让她们易受感染,一些危险的事不方便去做,如打扫屋顶、清理垃圾场等,再加上招人困难,大多干个一两年就走人,谢佳洋确实帮了大忙。
白院长向上级领导反映了这件事,为了普及艾滋病相关知识与反歧视,不能仅靠艾滋病人的排外,只有全社会都能正确地看待它,她们才能与正常人平等共处,她准备将谢佳洋树立为目标,申请嘉奖,也因此越了解谢佳洋,越对她感到钦佩。
谢佳洋出生单亲家庭,父亲是警察,因公殉职,她继承了父亲的英雄品格,即使家境贫寒也不屈不挠,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上A大,连续三年荣获A大“三好学生”称号,即使白院长骄傲于自家女儿的优秀,谢佳洋也不遑多让。
大年三十,白南溪送谢佳洋上火车,笑着打趣她:“我妈说如果你不回去,就邀请你过来,她念叨好多次了,唉,真不知道我是不是亲生的,看来我妈想认个女儿。”
“哈哈,阿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妈一个人在家,我不回去不放心,以后我有钱了就将她接来A市,这样……”
最后的话白南溪没听清,谢佳洋也没重复,两人挥手告别,火车越来越远,谢佳洋望着白南溪的背影,掏出手机,手机上是数十个电话,嗡——,手机又响了,谢佳洋关机,将手机放回兜里,咬咬牙,终于下定决心,目光坚定。
大年初七,赵允从睡梦中醒来,映入眼帘的是白南溪青春洋溢的笑容,“允允,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赵允随手递给她一颗糖,“你的生日礼物。”
“啊!怎么这样,我特地起早就是为了第一个对你说‘生日快乐’的,想用一颗糖就打发我,嗯?”
“那我也是第一个对你说‘生日快乐’的,你的礼物呢?”赵允反应极快,笑眯眯地伸手讨要礼物,白南溪背着双手,狡黠一笑——
“不是哦。”
她掏出手机,是与谢佳洋的聊天框,凌晨12点整,谢佳洋为她送上了准点祝福,附赠一张乖巧小猫的表情包。
“哦……这样啊……”赵允脸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她走到书桌前,低着头,将相框按下又立起来,来回折腾,手上动作不停,说:“想要什么就拿吧,我也没什么好东西送给你。”
白南溪忽然伸出双手,捂着赵允的小脸蛋,将她冻得一个哆嗦。
“哈哈,冰不冰?吓到了吧。”
赵允的脸很快将白南溪的手捂热了,她被按在梳妆台前,白南溪扶着她的双肩,脸上满得逞的笑容,“怎么没有,你不就是吗,全世界最好最好的,来,笑一个,生日这天要高高兴兴的,我们拍张照。”
她们每年生日都会拍张照,洗出来放在相册中,十几年来,一直如此。
中午张余和张维也来了,他们说着“新年好”,为两人送上了生日礼物,小孩子也不肯认输,虽然没多少钱,但还是变着法子给敬爱的老师和漂亮的大姐姐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白南溪从赵允的礼物堆中揪出一个绿色的布娃娃,哭笑不得——这是一个苦瓜布偶,一看署名,是当时不吃苦瓜的那位小女孩。
“这个你一定要随身携带,不能辜负学生的一片苦心啊,你说是不是,允允老师?”
每次白南溪这么叫她的时候赵允都觉得耳根子有些热,她任由白南溪将她做成一个钥匙扣,帮她系上。
“好了,大功告成。”
晚上,该吃生日蛋糕了,蛋糕是特制的,她们没有多吃,白南溪许了很长的一个愿望,微光中,赵允将面前这人的生日帽扶正,温柔地看着她,在那人睁眼的前一刻移开目光。
“当当当当——,允允,给你的。”
或许是太兴奋了,白南溪双颊染上红晕,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精美的红色礼盒,递给赵允。
“谢谢。”赵允接过礼物就坐到一旁,看着白南溪和张余姐闹成一团,张余最近升迁涨薪,心情舒畅,送的礼物是她想要的价值不菲的典藏图书。
一行人玩到11点才罢休,再不睡是不行了,赵允老师的威严现出,白南溪举手投降降:“好……好……,都听允允老师的。”
从浴室出来,赵允摸黑钻进被子,一个温暖的气息裹住她,是白南溪。
“允允……”
白南溪伸出手将床头柜上的红色礼盒抱到床上,这是她和赵允的默契——每年约定俗成的“交换礼物”环节。
赵允从另一边的柜子最底层也抽出一个礼盒,蓝色的,她钟爱蓝色,两人交换了礼盒。
“三,二,一,开!”
白南溪震惊了,两个礼盒里的东西完全一模一样,是两枚平安扣。
她不敢相信眼前的巧合,但还是将平安扣取出来,“来,我给你戴上。”
“允允你什么时候求的,我们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你不常出门,是一个人去的还是张余姐陪你的,有好几十里呢。”
“我一个人,上上周三去的。”
“啊!我也是。”白南溪越想越觉得神奇,“可惜没碰到,不然我们就要提前‘交换礼物’了。”
“人这么多碰不到也正常。”
“说得也是。”白南溪视线下移,看到另一个平安扣,眼珠骨碌地转着,向赵允撒娇:“允允,帮我戴——”
撩开柔顺的头发,雪白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赵允无声咽了咽唾沫,冰凉的手指覆盖其上,身下人一抖,赵允想起了今天早上的捉弄,笑着回答:
“好。”
第二天,赵允难得起晚了,是昨晚太舒服的缘故吗,醒来时白南溪已经起床了,手机里躺着几条未读消息:
允允,我买早餐去了,你最喜欢的那家粥店今天开张。
人好多呀!!!
买到啦,人人都有份,手好酸,好重,唉,还是要多锻炼身体。
刚刚佳洋和我发消息问我在哪,她来找我,嘿嘿,到时候让她帮我拿。
佳洋妈妈竟然也在,震惊!
阿姨好像不太热情,果然A市没什么好玩的。
算了,不说了,真想快点回来。赶紧起床,不然……哼!
赵允将这几条信息反复看了数遍,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想打些什么,输入好几行话删了又写,写了再删,最后只留下一句话:
起床啦,等你……
后面接的是每次回答必有的“比心”表情包。
每隔十秒赵允就要打开手机看一下,消息栏却空空如也,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是“南溪”,她赶紧接听,但没来得及接通对方就挂断了。
怎么回事,是不小心拨的?赵允坐不住,看手机的次数越发频繁,疑惑与不安包裹着她,再等一分钟,就一分钟。
铃声又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毫不犹豫选择接听,赵允听到谢佳洋熟悉的声音,气喘吁吁,声嘶力竭——
“快来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