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亲吻》十九度灰

2、第二章

　　“南溪，你回来了。”

　　白南溪扑过去轻轻抱了抱面前那人，为谢佳洋介绍：“这是赵允，叫她允允就行，这名字还是我取的，这是谢佳洋，我室友。”

　　赵允年纪二十上下，谢佳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慢吞吞将手伸过去，露出笑容：“你好。”

　　赵允讶异地望了望白南溪，收到白南溪眼中的信号，笑得两眼弯弯，将手伸过去：“你好你好，坐吧，马上开饭了。”

　　艾心之家规模不大，当今的医学日益发达，虽不能完全根治艾滋病，但定时接受抗病毒治疗，天天服药的话，其他的与正常人无异。艾心之家收容的大多是小孩子，来自全国各地尤其是边境贫困地区，由于边境贩毒，很容易发生感染，生下的孩子要么一同吸毒，要么直接被抛弃，其他的大多家庭贫困，不愿治疗，就将孩子扔到这儿，像是心里落了大石一样心满意足地离开，再也不管。

　　除此之外，就是像张维和张余这种，不安全性行为感染，性接触传播占所有传播的95%，他们在这里找到了同病相怜的朋友，互相打气，也会做志愿者，当老师，因为没有专门的艾滋病患者学校，小孩子一般都在艾心之家读小学中学，中考与其他学生一同考试，他们称之为“毕业”。

　　艾心之家有差不多四五十个小孩，不似一般学校食堂的吵闹，他们吃饭的时候都很安静，偶尔有窃窃私语的低声议论，菜也是家常菜，香菇炒油菜、菠菜、苦瓜炒肉……白南溪和谢佳洋坐大人一桌，赵允张余都在，吃了没一会白院长和张维也来了。

　　白院长和小孩子一一打招呼，她的威望很高，每走到一处都会受到热情的接待，饭堂的气氛也逐渐热烈，时不时有欢笑声。

　　张维一落座，张余已经恢复了平常样子，笑着对他嚷道：“哥，你又来蹭饭了，允允把他赶出去，不让他吃。”

　　张维哼了一声：“你管我，允允别听她的，电饭煲在哪，我多盛点。”

　　白南溪和赵允对两人的斗嘴见怪不怪，其实一开始他们并不对付，张余认为张维和传染她的那个人渣没什么两样，再加上男同的传染率本来就高，她理所当然看不起张维，张维自然也是这么想的，自己傻子一个，被骗了要死要活的，谁看不起谁呢，都是艾滋病还分高低贵贱了？

　　但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叫声“大哥”，叫声“妹妹”，张余抑郁症严重自杀割腕时，是张维深一脚浅一脚背她去医院的；张维与家人关系破裂事业生活两不顺万念俱灰时，是张余给了他亲人的感觉。

　　又不仅仅如此，将关系局限于两人实在狭隘了。在艾心之家，白院长、赵允、白南溪，还有那一个个鲜活的孩子，每一个人都给予他们力量，他们不是一个人在生活，他们的背后有许许多多和他们一样努力生活的人。Anyway,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这句话被贴在每个楼梯的转角，一抬眼就能看到，旁边是一张大大的Q版笑脸，旁边写着：不管怎样，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谢佳洋坐白南溪右手边，左手边坐着赵允，赵允将一盘喷香的辣椒炒肉往谢佳洋那边挪了挪，不好意思笑了笑：“你们尝尝，我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

　　这是特地为谢佳洋做的，还有桌上摆的辣子鸡丁，赵允她们不能吃重辣的，她找白南溪问了口味，怕谢佳洋吃不惯，专门做的，做的时候油烟太大，熏得她泪流满面。

　　谢佳洋受宠若惊，连忙道谢，大快朵颐后连连称赞，赵允摆摆手，白南溪捅了捅她，嫌弃她浮夸的演技，谢佳洋嘴塞得鼓鼓囊囊的，将两盘菜划到自己名下，暗示她：有本事你别吃。

　　白南溪这可不答应，和她抢了起来，说：“少吃点，你也不能多吃。”

　　张余和张维都放松地笑起来，他们一开始以为谢佳洋会心有芥蒂，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和一群艾滋病患者吃饭，虽然并没有感染的风险，但这么多年，除了旁人的歧视，他们自己都将自己视作洪水猛兽，敏感的心经受过太多次失望了。

　　赵允托腮看着两人的打闹，她食量不大，吃了几口就饱了。从隔壁桌跑来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女孩，端着饭盒，奶声奶气的：“老师，我不想吃苦瓜。”饭盒中，翠绿的苦瓜切成一片一片，小女孩的脸比苦瓜还绿。

　　“不行，不能挑食。”赵允语气严肃，小女孩朝隔壁桌回望了望，眼泪汪汪的，隔壁桌几个小孩一下垮了脸，用勺子将苦瓜来回翻动，就是不吃。

　　白南溪夹了苦瓜给赵允，笑眯眯地对着小女孩说：“对呀，不能挑食，你看允允老师，这么多苦瓜她一下全吃完了，你说是不是，允允老师？”

　　赵允好不容易将碗里的苦瓜吃完，嘴里的苦味还没散，又看见这翠绿的苦瓜，在小女孩期待的眼神下，就着一大口干饭，潦草嚼了几口连忙咽下，脸上还是镇定自若：“对呀，就着饭慢慢吃，多吃点就不苦了。”

　　“真的吗？”小女孩半信半疑，赵允舔了舔后槽牙，不知道是在催眠自己还是洗脑别人：“对，挺好吃的，吃了苦瓜对我们身体好，不要浪费哦。”

　　等小女孩走后，赵允发现自己碗里又多了几片苦瓜，白南溪察觉到她的目光，狡黠一笑，又夹了几片，直到赵允抓着她她才放下筷子。

　　“允允老师，苦瓜好吃的，多吃点对身体好。”

　　白南溪鹦鹉学舌模仿赵允的语气，这回换她托腮看赵允了。赵允只得再次拿起筷子，一点一点吃着碗里的苦瓜，每嚼一口都艰难万分。

　　一碗饭全部吃完赵允才将苦瓜消灭干净，白南溪看赵允露出的“痛苦面具”，掐着她的脸蛋，轻轻捏了捏，笑得一脸灿烂，“允允老师你怎么这么可爱！”

　　明明捏的是脸，谢佳洋却发现赵允的耳朵也红了，她任由白南溪戏弄她，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

　　白院长过来了，敲了敲白南溪的脑袋：“怎么又欺负允允，对了，下午你带允允出去玩吧，宣讲会允允不参加。”

　　“院长我……”

　　话没说完就被白南溪打断，“得嘞！”

　　白院长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赵允的肩膀，“允允这段时间你一直忙，下午有张维他们，你就轻轻松松出去好好玩玩，记得带伞，天气预报说今晚下雨。”

　　吃完饭白南溪三人帮忙布置会场检查停车点，谢佳洋对这事格外积极，忙里忙外很快和其他人打成一片，最终检查无误后三人才出门。

　　北方寒冷，室内室外两个世界，白南溪将赵允裹成一个大粽子，替她围好围巾，小心翼翼牵着她出门。

　　“允允你想去哪？”

　　赵允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谢佳洋，谢佳洋表示不用管她：“我直接回学校，今天很开心，看见了很多东西，学到了很多东西，你们好好玩，我先走啦！”说完，谢佳洋挥挥手，就要离开。

　　“去你学校吧，我还没见过呢。”赵允看谢佳洋越走越远，叫住她，“我们一起，顺路。”

　　A大距艾心之家不近，有七八公里远。既然是在学校，谢佳洋也没事，就和白南溪一起，陪着赵允到处逛。

　　A大有个植物园，或者说是植物动博物馆，分三层，里面有许多花花草草，一般学生只能在一楼游玩。白南溪选择这里还有一个原因：它是半露天的，赵允身体受不住长时间北方的寒风，正好植物园就在校门不远处，这儿正合适。

　　果然，琳琅满目的植物标本吸引了赵允的目光，今天周五，没什么人，过道上仅有她们三人，其他两人熟视无睹，相比较而言，赵允新奇的表情更值得观看。

　　白南溪絮絮叨叨的：“允允我和你说，我第一次来这儿就和你一样，新生周参观校园那会，土包子一个，没见过这么嗯……怎么说……典雅，对，没见过这么阳春白雪的玩意，佳洋我还记得你当时迟到了，差点将搬运标本的老师撞倒。”

　　谢佳洋揽着白南溪的肩头，这种糗事就别说了，不是差点，而是撞得鸡飞蛋打，她后来在老师那儿跑了一学期腿才补回损失。凑巧的是那位老师现在是她的专业导师，老师大人有大量，不计前嫌收了她，就是喜欢有事没事在几个学长学姐面前打趣她。

　　一聊起学校生活，白南溪和谢佳洋总有许多共鸣之处，这也是她们能玩到一起的原因，虽然是室友，却不同专业，唯有一个共同点：都忙得要死，卷得飞起。

　　走着走着就到尽头了，她们准备从后门出去，顺路去图书馆。

　　“允允你看！”白南溪指着后院那面巨大的墙，墙上，是一片碧绿的爬山虎，均匀地铺满整面墙壁。

　　赵允一步一步走近，抚摸着它的叶子，她喜欢爬山虎，第一次踏进艾心之家在炎炎夏日，映入眼帘的绿色消散了暑气，她的心一下子平静下来。绿色，是生命的颜色，艾心之家也有，只是没有这么大面积，每次看见它，都会想到踏进艾心之家的那一天，它带走了悲伤与痛苦，带来了——白南溪。

　　白南溪赶紧拉她回来，帮她戴上手套、围巾、口罩，全副武装才罢休，又数落她不爱惜身体。

　　谢佳洋觉得自己格格不入，话语中听不出情绪：“南溪你对赵允也太好了，我都要嫉妒了。”

　　“真的？哈哈，允允说你呢，还不快谢谢我，看妈妈还敢说我天天欺负你。”白南溪得瑟地哼着小调，骄傲的表情仿佛在撒娇：瞅瞅我对你好吧。

　　被一个暴栗敲醒，白南溪不忘拉着赵允，追上谢佳洋：“佳洋你给我等着！”

　　从图书馆出来就五点半了，A大图书馆藏书众多，赵允兴奋地挑了好几本，直接在那里看起来，白南溪连连催促也不愿挪个位置。

　　“要是艾心之家的图书馆也有这么大就好了。”赵允由衷发出感叹，艾心之家的图书大多是图画书，并不适合她阅读，她不喜欢出门，再加上经费有限，药物费用占了绝大多数，添置图书就一再被搁置。

　　晚餐在食堂吃，白南溪为赵允打菜，谢佳洋早早选好了，她盯着白南溪穿梭于人群的背影，眼睛一眨不眨：“南溪真是个很好的人，学校里许多人都喜欢她，我也是。”

　　谢佳洋余光扫到赵允，她平静地应了一声，“南溪就是这样，从小就厉害。”说到这儿赵允笑起来，“就没有她做不成的事，即使一年呆在艾心之家的时间没有我十分之一长，孩子们也记得她，喜欢她。”

　　提起这话赵允没有半分不高兴，谢佳洋站起来向找不到她们的白南溪招手，装作无意问赵允：“是呀，孩子们都喜欢，谁不喜欢呢？你喜欢吗？”

　　赵允愣在原地，白南溪推她她也没反应，反看谢佳洋，正狼吞虎咽吃着面前的饭菜，头抬都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