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处》澌尘

20、第二十节 于郢2

　　于郢醒过来的时候，天才刚刚露出鱼肚白。不知什么时候，或许是跪累了，他就那么蜷缩在地上，睡着了。
　　还好母亲还没醒，否则定逃不掉一顿指责。
　　于郢轻轻起身，活动了一下已经睡得发麻的筋骨，走向庭院单辟出来小小的厨房，开始择菜，准备做饭。从去年开始，早饭就归于郢做了，只不过小小的他只能踩着那个不大的凳子，才能勉强够得到那做饭所需要的器具。
　　等于郢的饭做完了，家里的人也就陆陆续续的醒了。
　　贺妮仿佛是忘记了昨天晚上发生的种种事情，走到于郢的身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于郢低着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样子，看得出来，他很喜欢母亲这么对待他，可是母亲，也只有在早上尚未清醒的时候才会摸摸他的头。而一边的于邺只是坐在餐桌上，不屑地看着这个在早晨常常发生的场景。
　　一顿早餐吃完，于邺带着自己的东西去学堂，而于郢则听着母亲的吩咐去做他要做的杂活。
　　活干的倒是很快，于郢自己一个人来到了一条清澈的小溪边，坐在一边光滑的大石头上，享受着上午太阳洒下来的温暖，听着春风细语，看布满浮云的天空，不一会儿，他便打盹了，原本眨着眨着的眼睛涣散着闭上了，他躺了下来，侧身，将手枕在脑袋底下，小心翼翼的避开之前的伤，睡着了。
　　这个地方是于郢的秘密基地，他总是在做完贺妮给他的活之后就来到这个地方，看着水中的鱼自在的游着，看着满眼的绿遍布，看着小溪两旁风吹柳叶，也听着发出的来自自然的轻柔话语，似是在他耳边回响，呢喃。
　　于郢喜欢靠自己身边最近的一棵树，那棵树巍峨矗立，直冲天际，是自然生长，树上分的枝子也是很多，所以他常常会爬到那颗大树上，躺在上面，看看天空，或者坐在上面，俯视河底或遥望远方。
　　树上有一个之前不知道哪位松鼠先生留下来的小窝，里面干干净净，于郢在某天发现了这个小小的树洞后，就想到要把自己喜欢的东西藏在里面，于是里面就多了几本书，大都是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被人随意丢弃的书本，破损的厉害，当然书里面也有些许字都不太认识，不过于郢偶尔会偷偷去听先生的课，不知不觉中也渐渐能读得懂了。
　　于郢羡艳小孩子家里会有秋千挂在树上。他在路上为母亲吩咐的杂活奔走的时候，常常看见别人家的小孩子凑在一起去玩秋千，一个一个轮流坐，每到这时，于郢就仿佛被定住了一般，眼睛直直的盯着其他的小孩子，可是他必须赶紧去做自己母亲吩咐下来的活计，不然等待他的就是一顿责骂，但于郢还是很喜欢那个两条绳一块板造出来的玩意儿，所以他暗暗做了个决定，找个时候自己就在这棵树上挂两根绳，地底下吊一个结实的木板，做一个简单的小秋千，一个自己喜欢的，可以经常来玩的秋千。
　　转眼就快到中午了，一条鱼不安分的越出水面，复又重重的跌下，发出了不小的声音，躺在一边的于郢不出所料被惊醒了，他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揉揉眼，没想到自己睡了大约有半个时辰的时间，想着家里也快要吃午饭了，就跳下这块扁平光滑的大石块，对不知哪条发出声音的鱼道了谢，转身离开了他的秘密基地。
　　尽管于郢昨天刚刚被教训了，他还是想去哥哥的那个学堂去听一听先生的课。
　　于是下午他又神使鬼差的来到了那个学堂，不过今天还好，没有人打盹，也没有人发现他，他悄悄地来，又悄悄地离开。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着，于郢身上的伤过了些时日也好的差不多了，而自家的父亲母亲还是每每隔三差五就要争吵一次，家里的瓷碗也总是在垃圾堆里以碎片的形式出现，为数不多的凳子也渐渐的消失，只剩下四个尚未损坏的是作为他们吃饭时用的，于郢有时会想，是不是哪天他们争吵再把一个凳子摔坏，他就要站着吃饭了。
　　于郢又偷偷去听了几次课，他很庆幸，这几次都没有被人发现。
　　但有时他因为在他的秘密基地那里呆着回来晚了，家里的饭就不会给他留下，往往这时，邻居家的姐姐就会在下午的时候偷偷把正在干活的于郢叫过去，给他塞一点吃食，于郢也是甜甜的笑着，听着邻居姐姐对自己母亲的抱怨，将姐姐给的食物赶紧吞下腹中。
　　这一天，于郢照例干完了家里的杂活，可是却听到了家中不一样的声音，先是争吵，随后像是心平气和般的讨论，这让于郢大为吃惊，显然他已经习惯了家里人争吵的氛围，只是更令人吃惊的是，他竟然在他们的讨论中，听到了更多的不是给自己哥哥买东西要花很多钱，不是手头拮据，不是一味抱怨，而更多的是他的名字，模模糊糊的，于郢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在说些什么。
　　察觉到反常的于郢摇摇头，离开了家，四处乱走，竟走到了哥哥的学堂。
　　于郢看着这个简陋的学堂，还是找了之前的那个窗户，蹲坐了下来，手里没拿什么东西，静静的听着来自屋里先生的声音。
　　可是，他们在说什么呢？
　　于郢刚刚听了一会儿，思绪就不知飘忽到了何处，反反复复的想着家里面的讨论，他的名字，以至于学堂里的学生在屋里嘲讽他，嘲讽他的哥哥，他都没有听到。
　　于邺涨红的脸上的肉在抖动着，先生一如既往坐在一边喝着茶，看着书，不去理会。
　　嘭！
　　于郢的头被于邺拿书狠狠的砸了一下，由于书本较薄，威力不大，于郢也只是被吓了一跳。他回过神来，听着里面的调笑声，看着眼前被气的眼眶发红的哥哥，他向后倒退了两步，没等人说什么，自己张皇的跑开了。
　　于郢漫无目的的走着，走到了他的秘密基地，那秋千昨天才刚刚建起来，还算稳固，在春风中微微摇摆着，摩擦着树枝发出细微的声音。
　　于郢坐到了那个秋千上，双腿离开地面，双手松松垮垮的勾在那两条绳子上，在上面微微晃了起来。
　　迎着快要落下的太阳，于郢闭上了双眼，刺眼的光透过他的眼皮射到他的瞳孔，他觉得眼前像是一片火海，是熊熊烈火，在焦灼的燃烧着，不曾停下，也停不下。
　　于郢睁开眼，双腿前伸，在荡到后面的时候，瞬间蹬地，高高的将自己晃了起来，他就这么一直玩，一直荡到自己同那条长长的树枝齐平，然后忍着心慌，闭上眼睛感受自己从上方快速落下，感受着这种心脏骤停的乐趣。
　　天微微发黑了，于郢还是不想回去，他由衷的觉得秋千真的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游戏，他想，或许他可以在上面待一天，一天，又一天。
　　终于他还是回去了，家里还未曾吃饭，于郢有些奇怪，按照平时来讲，这个时候家中已经吃完饭了，总不可能是在等他回来？
　　于邺坐在饭桌一边不满的嘟着嘴，看着刚刚回来的于郢，不悦遍布满身。
　　这是家中第一次等他，于郢难以置信，乖乖走到于邺边上坐好，一家人安安静静的吃了这一顿晚饭。
　　饭后，于邺发了疯的缠着他的母亲，跟他母亲诉说今天于郢的罪过，并要求他的母亲好好责罚于郢这个不听话的坏孩子。
　　于郢站在屋门外，想着正在告状的于邺，依旧在赶那些来到家里的萤火虫，只是，这次赶了好久了，家中母亲仍旧未出来。
　　里面是于邺的哭号声，不断重复着要母亲去教训于郢，教训他还去学堂，教训他让自己难堪，不然自己今日晚上就不睡觉，就绝食，就抗议。
　　过了好一会儿，不知是贺妮跟于邺说了些什么，于邺便渐渐安静下来了，满脸泪痕的将屋门打开，抽着鼻子，对着正在外面站着的于郢不满的说道：“便宜你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于郢此刻满脑子里都是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