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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节 于郢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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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于郢发出微弱的声音,轻轻地扯着贺妮的衣袖,闪躲似的向后撤。
在一条幽静的小巷子里,眼前这个陌生人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头上有一个小小的发髻,被一支木簪子束着,看起来倒是温柔,只是于郢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个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凉意,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惧。
“小孩给你带过来了,怎么样?”贺妮拽了拽被于郢扯着的袖子,又伸手将于郢向前推去,推到了贺妮和齐向知之间。
齐向知蹲下,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伸出手去抚摸于郢的脸颊,于郢害怕的闭上了眼睛。这小孩子的脸上白的可怜,齐向知手上稍微使劲,竟将贺妮在临出行之前抹在于郢脸上的劣质白粉抹了下来。
贺妮注意到了齐向知手上的白粉,尴尬的朝眼前的男人笑了笑,顺便将于郢向后拽了一下。
于郢踉跄了两步,今天刚刚换上的洁白衣衫是哥哥的,有些大,不太合身的拖在地面上。
于郢站稳后仰起头看着母亲堆满笑容的脸,伸出手又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袖。
“不错。”齐向知站起来,张口吐出这两个字。他不在乎贺妮的动作,向前走了一步,将自己的大手放在了于郢的头上,宠溺的揉搓了两下。
“那……”贺妮伸出手。
“不要!”于郢看着齐向知正在掏钱袋的手,跑到二人中间奋力跳了一下,手一伸,正巧打掉了刚刚放在贺妮手上的紫色钱袋子,里面的碎银铜钱撒了一地,发出了的声响都击在于郢小小的那颗心上。
“母亲,别不要我……”于郢眼睛血丝遍布,眼眶中是饱满的热泪,正顺着眼角迅速滑落。他模糊的看着母亲貌似祥和的面容,口齿不清的摇着头。
“没有不要你,就是让你去这位叔叔家住几天。”贺妮蹲下,忍着不去拿散落在地上银子的冲动,故作温柔的用拇指擦着于郢脸上的泪水,却是硬生生的将于郢脸上的劣质白粉都擦得一干二净。
“你骗人!”于郢打掉他母亲的手,向后倒退了两步。
“哪里会骗你呢?”贺妮伸手将于郢拉了过来,少见的和声细语。
“你没骗我,那这是些什么!”于郢指着地上的钱,眼泪还在大颗大颗的滚落。
“家中贫困,这是叔叔救济给我们的银钱啊。”贺妮道。
“我不信,我不信,母亲,求求你,能不能别丢下我……”于郢说着说着就跪下了,他的小手死死的抓着贺妮的衣角,不肯松开。
“放心,只是暂住,过些时日我会来接你的。”贺妮以前从未想到这小孩竟这么难缠,不论说什么他都不信,心中的恼怒之气也在渐渐升腾。
“母亲……”
“我是说真的,会接你回去的。”贺妮越来越不耐烦,她不知道为什么来的人是她而不是只知道在屋里躺着的于诚。
“求求你……”于郢苦苦哀求。
“你既然想要他,还不快带他走!”贺妮终究是忍不住了,不满的瞥向一边无动于衷的齐向知,迅速起身,将自己的衣袖从于郢的手中扯出,丝毫不在意于郢因为突如其来的拉扯而被迫起身,复又膝盖着地,重重的跌落在地上。
齐向知看着如此暴躁不安的贺妮,张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故而只是蹲下,将哭的正凶的于郢揽入了怀中,用手臂将他紧紧的圈住。
终于摆脱了这个小孩。
贺妮看着地上散落的银钱和钱袋,满脸贪婪的将地上的银钱全部收起来,装进了庄重华丽的紫色钱袋,嘴角扯出一抹满意的笑,她没想到,就这一个没什么用的小孩子,竟然能收到这么多钱。
而于郢此刻在齐向知冰冷的怀中挣扎着,想要逃出去,嘴角是破碎的呻吟声:
“母亲,别走,别丢下我……
“我会洗衣,会做饭,还会做杂活,我还可以现在去当学徒工……
“我以后不会再去学堂听哥哥的课了,以后也会乖乖的……
“我还可以去赚钱,别走,母亲……
“求求你,别丢下我……”
贺妮拿起钱袋子就转身离开,只是回头朝齐向知做了个讨好的笑,也不管身后小孩的哭喊号叫。
反倒是齐向知看着怀中的人,心都要碎了,于郢的声音一点一点的撞击着齐向知心里的那座岿然不动的钟,让它反反复复的在心中响起。齐向知甚至有几次想要放开圈住于郢的手臂,只是,他机械般的手臂在于郢的奋力挣扎中竟不知为何,越箍越紧了。
小巷子似乎是再也承担不了这吵闹的声响,闭着眼挥了挥手,一阵瓢泼大雨就从天而降。齐向知弓起身子想要帮于郢挡住这场不小的雨,于郢还在挣扎着,活像一只好不容易碰到水的鱼,不断乱动的身体总会在不经意间挺起,头部则会撞到齐向知的下巴上,齐向知吃痛,但也还是好好的护着他。
终于怀里人的动静越来越小了,只是还是会小声的呻吟着,小声的叫着自己的母亲,小声地说,不要丢下他。
齐向知在潇潇的雨幕里把已经昏倒的于郢抱了起来,于郢身体冰凉,身子也软软的,眼睛紧紧的闭着,双手则死死的抓住齐向知的衣衫,不肯松开,一直到齐家班也还是如此。
“这是哥哥?”齐绵看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小孩,不敢相信。这小孩看起来也就跟她一般大的样子,怎么可能会是哥哥。
“当然是哥哥啊,不过现在哥哥身体很虚弱,齐绵要好好照顾他呀!”齐向知回家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坐在于郢身边,将一只手搭在于郢小小的手上。
“可是他看起来都没有我高诶!瘦瘦小小的。”齐绵嘟起嘴,看着这个皮包骨头的男孩,心中多少有些不满。父亲说要给她带回来一个哥哥的时候她开心坏了,她一直都想要有个哥哥,可是眼前苍白无力的小男孩却让她觉得父亲是在说谎。
“哥哥只是营养不良而已啦,小绵,忘了爹爹教给你什么了?”齐向知满是宠溺的语气,伸手覆上了于郢滚烫的额头。
“记得,我会好好照顾哥哥的。”齐绵眨眨眼,粉粉的脸蛋随着这句保证的话抖了又抖。
“嗯,小绵真乖。”齐向知摸摸齐绵的头,道。
于郢几次三番在睡梦中醒过来,又几次三番昏倒过去,他在梦中不断地叫着自己的母亲,偶尔会提起父亲还有哥哥,他不想离开,梦魇在吞噬他这颗弱小的心灵,烈火在灼烧着他渺小的躯干。
齐向知这段时间总是会在于郢的身边呆着,给他熬药,替他擦汗,帮他把踢开的被子重新盖上。齐向知感到有些恐惧,这躺在床上的小孩子已经整整昏迷了三天有余了,每天都发着高烧,说着胡话,找来云游四方的神医,他说,若是五天之内醒不过来,或许以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亦或者就算醒过来了,或许以后也会痴痴傻傻,不辨是非。
外面又下起了雨,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的雨下得有点勤,屋门外的院子里也尽是泥土,小孩子贪玩,齐绵也是在外面玩的时候不小心绊到了,满脸鼻涕泪水的去找齐向知,那干净整洁的衣服也沾满了泥水。
今天是第五天。
齐向知看着在床上逐渐平息的人儿,也不知道该不该抱希望,或许还是不抱希望比较好。
今日天气晴朗,于郢每日喝的汤药昨日不小心在外面受了雨水,齐向知便早早起床,吩咐了还在睡觉的齐绵两声,转着看了看偌大的齐家班,看了看为数不多的子弟在练习着基本功,便去费城城内去买药了。
齐绵贪睡,睡到日上三竿了方才起床,想起自家爹爹给自己说的话,收拾好自己就去于郢所在的屋子里去探望了。
而这时,阳光正透过纸窗洒在于郢的脸庞上,将他那颜色不均匀的皮肤照射的熠熠发光。
“你醒了呀!”齐绵推开门走进去,就看到正坐在床边的于郢,忧郁的眼神,棱角分明的脸庞,穿着一身干净的衣裳,看着窗外,一言不发,也未曾理会进来的齐绵。
齐绵轻车熟路的走到于郢身边,伸出肉嘟嘟的小手学者自己父亲的样子搭在了于郢的额头,然后又搭在自己的额头上,故作明白似的点点头,感受着两种不同的温度,淡淡的来了句“已经退烧了。”
于郢还是没说话。
齐绵转身走向一边摆着的脸盆,盆子边缘还搭着一块白色的布,叠的方方正正的。她伸出手,将布浸在水里,待那块干布浸透之后拿出来,用自己不大的手使劲攥了攥水,然而好像并没有什么用,那块布还是在淅淅沥沥的向下滴着水,齐绵也不管,双手捧着那块吸水的布走到了于郢的身边,递给他,想让他擦擦自己的脸。
于郢并没有任何动作,他僵硬的转过头,看着这个鬼灵精怪的小女孩,满脸疲惫的看着这个小女孩。
齐绵被盯着看,心中有些颤抖,不知道为什么哥哥的表情这么冷漠,不知为什么哥哥的脸上充斥着默然与淡淡的抗拒。哥哥这个样子,如此的像一朵尚未开放就被人连根拔起的已经枯萎的花。
齐绵看于郢没有要动的意思,伸出手就往哥哥的脸上凑过去。
于郢察觉到了脸上的丝丝寒意,这惊醒了他,他一挥手,将齐绵手中的湿布打掉在地上,眼神复杂的看着齐绵,匆匆忙忙的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