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处》澌尘

19、第十九节 于郢1

　　十二年前的今天，温柔和风吹过于郢的脸庞，路边的野花肆意的开着，被风吹起带来阵阵芬芳，小小的于郢深吸了一口气，贪恋着风吹过带来的香气。
　　刚刚去不远处汲了水回到家中，就听到家里面尖锐的令人不悦的声音，不消说，定然又是自己家的母亲贺妮同父亲于诚在撕扯，争吵。
　　果然还是为了钱争吵，自从父亲于诚失去了自己的工作，家里的生活就逐渐变得拮据起来。而在于郢上面还有一个正在上学的哥哥，每次要交的学堂的费用也不在少数，更何况还要给他买上好的笔墨纸砚，因此，家里的吃穿用度也变得节省起来。
　　这争吵，来来回回，倒也是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或许上百次了也不一定。
　　于郢在这个不算小的庭院里做完自己的活计，水灵的眼睛深深的望着还在喧嚣着的屋子，摇了摇头，脸上却彰显出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已经木然的表情，转头走出了这个破碎的家。
　　今日母亲给吩咐的活计不少，但是来来回回也都是做那些东西，时间长了，自然熟能生巧，也便做得快了许多。
　　现在还是半下午的时候，于郢望望天空，天空丝云未着，想必自家哥哥这个时候还没有散学，先生应该也还在讲着于自己来说陌生而又着迷的古文。
　　神不知鬼不觉，于郢就悄悄走到了哥哥上学的地方，坐在窗下，小心翼翼的不让自己的脑袋露出来，仔仔细细的听着学堂里的先生讲着蓝色课本上的晦涩难懂的内容，时不时点点头，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一个学生因为上课的时候睡着了而被先生叫了起来，他眨着迷迷糊糊的眼睛含糊不清的回答着先生提问的问题，却基本上没什么答对的。而在窗外的于郢则对先生提问的问题有着自己的见解，他盘腿坐着，想的入迷，用手中的树枝在地上勾勾画画。
　　那个打盹的学生在被迫接受了先生的一系列批评之后，就被要求罚站在原处，倒是完全清醒了，郁闷的看着窗外，好巧不巧就看到窗外好像有一个黑色的点在来回移动，他眯起眼睛，想要知道是什么东西在来回晃动，突然，他的嘴角扯上了一股不言说的笑意。
　　趁着先生低头的那一瞬间，罚站的男生拍了拍前面人的肩膀，示意他向窗外看，那人会意，不一会儿有人在窗外听课这件事就在先生眼皮子底下传开了。而在一边坐立不安的于邺，此刻脸上正燥的发红。
　　好不容易迎来了休息的时间，于郢还在窗外坐着拿着树枝在地上划着先生讲过的东西，突然一颗石头就朝于郢的头上砸了过来。
　　于郢惊恐的起身抬头，屋里的小孩正发出“咯咯”的笑声，于邺则站在一边，咬牙切齿的看着在窗外这个灰头土脸还穿着破布衣服的男孩。
　　“哦！你的丑弟弟又来了！哈哈哈哈……”嬉笑的声音在学堂内回荡着。
　　“他不是我弟弟！”于邺看着身边笑的夸张的人，涨的满脸通红，他知道，这将又会成为今日放学他们的笑料。
　　“不是你弟弟那是谁弟弟啊！这么黑！”有人指着于郢的脸，尖声叫到。
　　“对呀！又黑又丑！你看他的脸！”一人附和。
　　“简直就跟你的一模一样！哈哈哈哈哈……”
　　于郢赶忙捂上自己的脸，向后撤了两步。因为长时间在太阳底下的暴晒，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不同程度晒伤的痕迹，导致自己的皮肤黑一块黄一块，看起来十分滑稽。
　　“看什么看！还不快滚！”于邺走到窗前，恼羞成怒，随后将手挥下，指着远方的小径，一点也不在意于郢刚刚被石头砸伤的头此刻正流着涓涓血液，正顺着太阳穴流到了他的嘴角。
　　于郢感受到于邺的愤怒，低着头，又稍稍抬起，随后小心翼翼的跟自家哥哥对视了一下，看到哥哥盛怒的表情就立马将头低下，眼神飘忽着在地上自己写的东西上乱看。
　　“快滚！”又是一声怒吼。
　　于郢被吓得浑身颤抖了一下，将手中的树枝随处一扔，不再抬头，低着头迅速奔跑，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这个建的简陋的学堂。
　　他这一举动引得学堂内更多人的哄笑，可是于郢却没有哭得出来，只是一味的跑远。他很害怕，他也知道，今晚必定又会有麻烦了。
　　学堂内还在嘲笑着气鼓鼓坐在一边的于邺，而先生静静的看着这场闹剧，也不加阻止，只是在一边静静的喝着茶。
　　夜幕降临，点点荧光发出微弱的黄色的光芒，偶有几只飞到院子里来，于郢也只是把它们赶出去。
　　里面于邺正在就自己今天的恶行对母亲告状，于郢知道，要不了多长时间，母亲就会将自己叫进去，批评一番，如果心情不好，或许还会毒打一顿。
　　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母亲对待哥哥和对待自己的差别竟如此明显。
　　果不其然，门被于邺推开，里面母亲阴森森的站着，看向自己的方向，而于邺正幸灾乐祸的看着在院子里四处走动着的于郢。
　　“啪！”
　　一个耳光呼啸而过，于郢左侧鼻孔流出了丝丝血迹。这是带着盛怒的一巴掌。
　　父亲在一边带着异样的眼神看着于郢，任凭母亲不断对于郢进行呵斥，也不说什么。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去你哥哥的学堂！不许去你哥哥的学堂！你为什么不听！”贺妮指着眼前半大的孩子，不悦的气息从她身体里的每一个毛孔中透了出来。
　　“我不懂……”于郢低头站着，气若游丝。
　　“你说什么！？”贺妮将身体微微弯曲，面部狰狞，嘴角扯到一边，牙齿粗鲁的露了出来。
　　“没有……”于郢头低的更低了，稍稍提了点音量，为了能让母亲听见。
　　“没有！没有你在那儿嘀咕什么！”贺妮大力的摇晃着于郢的身体，摇的让于郢有些发晕，突然贺妮松开手，将于郢推开，于郢站立不住，向后退了几步，背部不加防范的就撞到了桌角，疼痛使得他呻吟出声，不由得屈膝跪下，左手向后尽力捂着自己的后背，上身伏在大腿上，生理泪水从眼角渗了出来。
　　贺妮见状，大步向前，揪着于郢的头发将他的头拉起，让他被迫盯着自己的眼睛，恶狠狠道：“听清楚了吗！以后不要去你哥哥的学堂！”
　　于郢逼着自己看着贺妮的眼睛，红着眼把点头化成了带着鼻音的“嗯”。
　　“现在，出去跪着，我不想再动你了，滚出去！今晚不用睡了！”贺妮后面两句话基本上是用吼的。
　　于郢被贺妮抓着头发甩到一边，狼狈的躺着，因口水不小心呛到了，小声的咳了两声，随后缓缓的站起来，落魄的向屋外走去。
　　而彼时屋外，于邺正在四处追寻着今日到庭院并不多的萤火虫，并伸手抓住它们，将他们使劲丢在地上，而后用脚把它们踩死。而于郢就只能看着，看着萤火虫的光一点点黯淡，乃至熄灭。
　　于邺看到于郢从屋里出来，看着他找到一处并不起眼的角落屈了双膝缓缓跪下，兴致上来了，放下了自己手中正在干的工作，看着于郢擦了擦自己的鼻子，他压抑的小声笑了出来，不用说，于郢肯定又是被母亲打出了鼻血。
　　于邺大步流星走到于郢的身前，于郢感受着外面的凉意，感受着家庭的拒绝，也感受着来自于邺的寒意。
　　“嗯。”于郢发出一声闷哼。
　　于邺的一只脚搭在了于郢的左肩，突然发力，于郢猝不及防，身子向后倒去，一不小心刚刚受伤的背部就硌在了自己的脚上。
　　“呵！”
　　在于邺拿开腿之后，于郢略带艰难的直起身子，安安分分的跪着，不发一言，他知道，只要让这个哥哥发泄够了，一切自然也就会过去。
　　于邺看着并不反抗的于郢，只是觉得索然无味，于是他便学着自己母亲的样子蹲下来抬起手，自左到右打了于郢一耳光。
　　声音并不响亮，于郢的头顺着偏了偏，也未觉得有多痛，至少跟母亲的比起来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但于邺感觉仿佛有什么在他心里萌动了，他只觉得有些刺激，看着于郢逆来顺受的样子，抬起手，想要再给他一巴掌，他保证，这次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于郢从未有过如此想要听到母亲的声音的冲动。
　　于邺放下手，小声啐骂了一句，伸手又杀掉了一只萤火虫，紧接着就走进了屋中。原来是贺妮正在叫他睡觉。
　　“无聊。”于邺最后说。
　　屋里的灯，突然就熄灭了。
　　于郢一个人跪在这安静的黑夜中，望着天上并不闪亮的星星和月亮，想象着自己曾经读过的神话故事，不觉总有些后背发凉，或许会有些神神鬼鬼会在背后突然出现也不可知。
　　弯月高高悬于空中，过了些时候，于郢有些打盹了，身后的恐惧依然存在，可是眼皮的沉重却越来越明显了，最终，他跪伏在这片寒冷的大地上，卸下一身的疲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