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之下》壹肆

7、遥见仙路，初窥往事 心情不好打

　　姬如晦随着两只兔子来到了杭州的游商会，边走边思索着，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地步的。
　　兔子们邀请他去窝里做客，望他多留几日，等他们开始修行，好一起往河西……
　　罢了，总归自己也心存期待。
　　顺便，“如曜”这个字还是影响心情，就见一见故人罢。

　　刚一下地，周子辰就咳嗽几声，抻了抻脖颈——他晕船，但叶芊表示不想走陆路浪费时间，而筑基期已经可以御物飞行……如此一番有商有量，于是他就被姬如晦拎着起飞了。而叶芊那边，是护卫御剑带来的。这就是待遇的差距，可惜他姬大哥不用剑。

　　“爹，你闺女来了！”叶芊刚踏上门槛就喊道。
　　院中青年男子负手而立，一身的书生气，眉宇间透着沧桑。听着脆生生的童音，他伸手接住自家闺女，笑着应答：“来了啊。”
　　“叶叔叔好！”周子辰礼貌问候。
　　毕竟是多年邻里，男子认得他：“小辰许久不见，在灵界可还适应？”
　　周子辰乖巧回答：“还行吧。以后努力学习，应该会习惯这里的。叶叔叔，我可以继续和叶芊一起学习修行吗？”
　　“自然可以。”男子点点头，还有一位就有些疏离了，他拱手致意，“姬公子。”
　　“叶家主。”姬如晦笑着垂扇拱手回礼。
　　“在下叶庭深，多谢公子此前对小女的教诲。”叶家主致谢道。
　　姬如晦满不在意地笑笑：“举手之劳。夸大了。”
　　叶庭深会意，不再多说，只道：“姬公子，族中长老想见你一面，请。”他横手一引，示意随从带人前往。
　　姬如晦摆手告别周子辰和叶芊，摇着扇，悠悠闲闲地跟着走了。
　　“爹，这是哪位长老？要见姬大哥做什么？”叶芊探头望了望姬如晦的背影，问道。
　　“一位太上长老。许是老一辈的交情，遇着了便想叙叙旧罢。”叶庭深意味深长，又道，“芊芊，你和小辰都随我来罢。也该去看看那条，众生所向的，求仙之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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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姬如晦已经到了地方，是个园子。随从止步，躬身告退，他便独自往里走去。
　　园中尽栽樱桃碧竹。日光温柔，微风轻和，落英缤纷，小桥流水，曲径通幽……好一幅春和景明。他笑容讥讽，对树下静立的老人道：“真真是大手笔，长老这是怀念何人呐。”
　　老人负着剑，身形笔挺，仿若出鞘之剑，不愿向岁月低头。但剑已生了锈，遮不住迟暮的气息。
　　姬如晦也无所谓他接话与否，继续道：“听叶庭深说你想见我。”
　　老人声音粗哑，语气是平静无波的单调，简直像一尊傀儡：“收到你醒来的消息，便准备了点东西。你应该会需要的，那些情报。”
　　“怎么，你这儿没他的眼睛了？居然敢光明正大地说要助我。”姬如晦故作惊奇道。
　　老人的语调没有变化：“你不就是他最大的眼睛。”
　　“唔，够光明正大。”姬如晦拿折扇敲着掌心，煞有介事道，“你倒是始终如一，不错不错。就像当年，你正大光明地送她去死……”他语气温柔，慢悠悠地向老人走去。
　　“这不一样。”老人平静地否认。
　　姬如晦撇嘴：“虚伪。”
　　老人另起了一个话头：“你要掀棋盘，若他亲自动手对付你，无事否。”
　　姬如晦债多不愁：“我管他，最次不过鬼门关前走一遭。我要在乎还会被他封印这么多年。”
　　“那便，如此罢。”老人不知还应说些什么，便打算告辞，却被拦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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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庭深带着两小孩去见了老家主，也就是叶芊的爷爷，由他来指引两人入门。
　　老家主是一副中年人的样貌。
　　这是周子辰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句话的意义，或者说魅力：修仙即是求长生。
　　叶爷爷跟他们讲修行的古事，讲群星璀璨的时代，以及它的没落，讲那些奇门人才、旁门左道、四大凡人禁地……
　　叶庭深本打算一边旁听，却收到了父亲的传音：那些情报资料先按下，太上长老，毕竟也是老古董了。你且去看看情况，回报……不，你自行裁决，再告知于我。
　　他垂眸应是，无声离开，去寻姬公子和那位长老。

　　叶庭深赶到时，正听到姬公子一叠声冷漠的质问。

　　“知道么？当初我最烦的就是你、这种语气。”
　　姬如晦突然出手，直刺折扇点向老人喉间。
　　“冷冰冰的……”
　　老人侧身避开。
　　折扇横展。
　　“没有情绪。”
　　他再次仰头躲避。
　　扇面一斜向下划去。
　　“你去陪你的剑啊……”
　　老人被逼退两步。
　　姬如晦紧追着合扇敲向他胸口。
　　老人险险避开。
　　“招惹她做甚！”
　　开扇横扫。
　　老人再退开数步。
　　“你还不如镜湖！还手！陪我打一场！”姬如晦旋身拈起细枝，扬扇一掀，仿若利箭刺向老人。
　　老人躲过细枝，终于开口：“你境界还未恢复。”
　　姬如晦冷了脸，挥扇甩出一道气刃打去：“我说，还手！”
　　老人侧过头，白发被削去一缕，颊上细细一道红线。“是。”他垂头叹口气，抽出了背上的剑。
　　剑身很短——这是把断剑。
　　姬如晦笑了，再次执扇攻去。老人横剑一挡，向外扫开。姬如晦后退半步，矮身上划，开扇挡住回攻的剑。
　　两人互不留手，却不约而同地没有用上修士手段。

　　折扇不过一尺，即便扇骨排口嵌了细镞，也只同断剑相仿的长度。短兵相接，攻防数次，彼此的距离已经太近了。
　　姬如晦没有注意到。
　　断剑直刺而来，他便以扇骨间隙相迎，合扇一抽，老人顺势将断剑脱手，探手捉住了他的另一手腕。
　　两人的动作就此停滞。
　　姬如晦侧对着老人，禁锢感过强的肢体语言令他浑身僵硬。
　　“滚！”他甩开剑挥扇斩去，老人疾退数丈，避开并无章法的气刃，默然静立。
　　姬如晦在原地拧眉沉思：“我这弱点如此明显？”
　　“是她告诉我的。”老人说道。
　　姬如晦一愣，瞬间杀气满溢：“你为何，不跟你的剑一起断掉！”
　　他横开扇刃斩向老人颈间，淬了毒的尖镞荧荧发亮，纷纷离了扇骨飞刺而去。盛怒之下攻速再上一层，老人躲不开——

　　他突然停住了，抬手定住尖镞：“不对，你怎么能死呢。”
　　“镜湖我也只是剃了他的妖骨，还留了妖丹吊命呢。”他笑起来，收了尖镞，好声好气道，“你也得好好活着，否则，我让整个叶家下去陪你。”扇缘的尖镞恢复了原本的细巧莹白，他摇着扇，也变回了之前游览红尘的少年公子，神色慵懒，笑意温和。
　　老人平静地看他。“你不会的。”
　　“我不会滥杀。”姬如晦无所谓地赞同道，他一向将因果算得清楚明白，从不牵扯无辜，可是，“你信么？”
　　“……”老人不说话了。
　　姬如晦冷笑：“呵。你不信。”
　　他甩袖转身，对看了许久的叶庭深道：“我要周子辰周如曜的情报。你们能做这么些年的邻居，手里应当有现成的？”
　　叶庭深颔首微笑：“有。稍后会同长老的那份一并呈给公子。”
　　姬如晦打着扇径直离开，笑着用越调唱道：“商人重利轻别离啊。只格别离麽？轻的是、情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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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如晦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游商会，心中感慨还是叶庭深会做生意。
　　不过他不太喜欢“公子”这个称呼，总让他想起一位老朋友，不，是老狐狸。他还欠老狐狸一个人情，不知对方会提甚么要求。
　　‘难得我醒着，在河西之前总会找上门来，兵来将挡水来土屯罢了。’
　　‘诶？’姬如晦迅速转头，人流中却再寻不见刚擦肩而过的身影。方才，他看到了客栈门前的那个缟衣戴孝的小姑娘。小姑娘没戴幂篱，他是注意到气机波动才认出来的。对方似乎境界不稳，不然他也难以察觉。
　　‘可惜了。交换下人情，把她介绍给老狐狸多好。啧，老狐狸这人太……’
　　“哎呀。”姬如晦合扇肃容，自语道，“不可背后议论他人。这扇坠还是人送的呢。”
　　那把折扇下坠着一枚碧玉，不过一截尾指大小，只顺着纹路打磨清润，未定物形，内中隐约一抹血影。
　　姬如晦在街上随意打发了吃食，遥遥瞧见一间客栈，名为“壹家客栈”。
　　‘唔，这名儿合眼缘……刚好今日跟人打了一架，还被火上浇油，实在疲惫得很。还是早些歇息罢。’
　　至于两只兔子，初次修行极易入定，明日再去瞧瞧便是。
　　他也需要情报来盘算对周如曜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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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辰确实入定了，还在潜意识中翻到了曾经或遗忘、或模糊的记忆——那是铺天盖地的红，分不清是火光，还是鲜血。
　　他莫名觉得这段记忆很重要，但他冥冥中知道，即便现在看清楚了这一切，只要醒来，就会全部忘却。
　　恍若幻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