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花开的很迟》千古事

7、第 7 章

　　荼谜拾到了一本日记，黑色的封面，上边有把精致的小锁。

　　买东西回来的时候忽然下起了一阵雨，荼谜走在檐下避雨，那本日记静静躺在花坛的杂草丛中，不大仔细根本注意不到。

　　荼谜偏偏注意到了，她想，估计是从窗户里边扔出来的。

　　她把它带回寝室，泡了两桶泡面，张燕放下小说准备吃泡面就看到了日记本。

　　“诶，你买的？你好像从来都不记日记的呀。”

　　她吸了一口面问。

　　“不是，我捡到的，在宿舍楼外，估计是对面那一排某间寝室掉出去的。”荼谜说。

　　“上面有字，XJ，缩写吧，不如......我把它打开，咱们看看是谁写的，好还回去啊。”

　　“交到失物招领处不就行了，而且，你怎麽开？”

　　荼谜有些愣愣看着张燕在床上翻找东西，不大会儿，摸出一把很小很小的钥匙来。

　　“这日记本和我买的一个型号，连锁都是一样的，好开得很。”

　　咔擦的清脆响声，那锁便开了。

　　“2003年九月，天气晴，报道的第一天，似乎没什麽好说的，累。被分在四班，不太喜欢这个数字。”张燕顿了顿，“咦，我们班的。”

　　荼谜立刻想起那个在垃圾堆里翻找东西的身影，她的寝室，似乎就是在隔着走廊的对面。

　　“XJ，许静？原来是她的！”

　　张燕很兴奋，架在鼻梁上的镜片闪着光，这让荼谜联想到某种肉食性动物看见美味的情景。

　　豆蔻年华的女生，都有一些小心事，记录在日记本里，重要的或者不重要的，统统当做自己的秘密，与文字为伴，白纸黑字倾吐出内心。班级上多的是人买这样带锁的本子，荼谜曾经也是写过日记的，那还是应付小学寒暑假作业，每天一篇读后感一篇日记，像记流水账似的，还搞得人头疼。她是不大喜欢日记这种东西的，在她看来，秘密就是说不得的事情，一定要将它跃然纸上，下笔遣词造句，几经雕琢，完全黯然失色。她可以写出一篇被老师广为赞扬的作文，却无法准确地表达内心某种悸动的情怀。

　　心事是说不得。

　　荼谜不喜欢把自己的某些内在表现出来，即便是说给本子听。日记本这种东西的存在，仿佛就是告诉大家，我是一个有秘密的人，锁上一把小锁，就更有一种掩耳盗铃的意味了，特别是，这锁还不安全。看，随随便便一把钥匙就能将它打开。

　　张燕还在念。

　　“那天升旗台上，有新生代表上台致意，他是我们班的......\"

　　后来大概觉得念出声不好，张燕安静了下来。

　　荼谜想了想，说：“明天上晚自习还给她吧，不管怎麽说日记本是很私密的东西。”

　　“嗯嗯。”

　　只不过捡到一本日记而已，荼谜没放在心上，甚至其实张燕还与不还，她也没当成重要的事情。

　　周末的晚自习课上，随处可见埋头赶作业的人，教室里无疑是安静的，可就在这样安静的氛围中，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哄笑。

　　然后是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不知道哪个男生喊了一句：“梁丘彧，你是我生命中的阳光。”

　　立刻就有其他人接了下去：“是滋润心田的泉水。”

　　“哈哈哈哈哈......”

　　“做什麽？”

　　闹哄哄的环境里，荼谜听见梁丘彧平静如水的声音。

　　“有人暗恋你，都写在日记本里。”带头说话的男生扬了扬手里的黑色本子。

　　“可不，还有自编的小说呢，那琼瑶范儿，现代版的尔康与紫薇，佩服佩服！”

　　“诶，真的吗？我看看我看看。”

　　那本日记在桌椅上空玩起了空中接力。

　　教室里像炖了一锅粥，被煮沸的是人声，简直比开讨论会还热闹。

　　“许静，你好牛，把咱大班长就地正法吧。”有男生吹了口哨，荼谜看清楚了，是最开始闹腾起来那几个人，他们似乎是和梁丘彧一个寝室的，平时总能看见三五成群聚在操场打篮球，所以开起玩笑来更加毫不顾忌。

　　有人说：“真没看出来。“

　　有人说：“好丢脸，好尴尬，梁丘彧不会喜欢她，他们都说梁丘彧喜欢八班的赵思琪。“

　　“真的？”

　　“他们寝室都这麽说。”

　　......

　　声音不大，传播到荼谜耳朵里却无比清晰，因为隔得近，众说纷纭就像一阵猛烈的龙卷风，盘旋在周围，好像下一秒，就会以摧枯拉朽之势粉碎一切。

　　每个人脸上都是看热闹的表情盯住风暴中心，那种表情是取笑的，是邪恶的，似乎就差在脸上贴上一张白纸，纸上写着活该，或者出丑诸如此类的字眼。

　　一张纸条传到荼谜的手上。

　　“你记得吗，那次体育课两人三足比赛，你不是摔倒了吗，撞你们的人就是许静诶，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

　　圆润的卡通的字体，字如其人，是许秋梅写的。

　　应该不是。荼谜回了四个字。

　　她现在心情很复杂，仿若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胸口上，说不清是因为听到有人议论梁丘彧喜欢八班的某某某，还是今天这一切的导火索都是自己。

　　荼谜的视线越过前方，又换了一次座位，那女生还是穿黑色的衣服，背影看起来冰冷的不近人情，还有几分孤独的味道。她站了起来，很突兀的，金属制的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朝后面走。

　　那本日记正巧传到荼谜斜前方，某个男生手上。

　　许静夺过日记，伸手开始撕纸张。一页，两页，三页......纷纷扬扬的纸屑洒下，日记本越变越薄。

　　她撕了整整七分钟，在这个过程中，始终沉默，一言不发。垂落下来的发挡住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人知道现在许静是不是有一张愤怒到极点的脸。

　　是在哭吧，荼谜不清楚，但她肯定女生有一双含泪的眼。

　　最后丢下来的是黑色的日记本封面，就在荼谜脚边，那上边隐有泪痕。

　　许静撕完日记本后急速地走出了教室，留下满地废纸屑和一干瞠目结舌的人。

　　“我靠，她是大力水手吃菠菜爆发了吗？”被抢了日记本的男生终于吐出一句话，“可惜了，我还没看呢。”

　　“我看了，我跟你讲啊......”

　　教室又开始热闹起来，讨论的更加肆无忌惮。

　　荼谜心里很烦很闷，她弯腰捡起日记本的封面，短短一瞬间，想了很多。是自己漠不关心的态度使得一个女生的秘密被昭告天下，可荼谜实在不是热心肠的人，她不会去义正言辞指责张燕偷看别人的日记。还有张燕，荼谜想起她念着念着忽如其来的沉默，不是怕打扰，只是不愿意“分享”罢了。尽管两个人每个周末都呆在一起，却没有什麽过硬的交情。真的猜不透其他人的想法，又或者懒得猜。

　　荼谜再次觉得与人相处是件很累的事情。

　　她趴在桌子上，懒散的样子。

　　教室里还在闹，没有班主任坐镇，那喧嚣永远停不下来，尤其带头那几个男生，刘昊直接甩了一本书砸过去：“别影响我抄作业，多大点事叽叽歪歪烦不烦，都那麽八卦，当狗仔去啊！”

　　他此刻看上去气势惊人，满脸不耐烦，还颇有震慑效果。

　　荼谜在心里冲他比划了一个大拇指，没想到平时看着最顽劣的人这个时候反而最安静。

　　又是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荼谜看到，梁丘彧站了起来。他只是走到教室后边，拿起扫把，把满地废纸屑扫做一堆，再把垃圾倒进垃圾筐里，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整个过程，也是沉默的，他的沉默与许静大不相同，是一种毫无波澜起伏的平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事情，那些玩笑话，都与他不相干。梁丘彧脸上是一种无动于衷的表情。

　　他生气吗？看不出来。他关心这些事情吗？也看不出来。

　　荼谜一颗心毫无缘由沉了又沉，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