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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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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开始转凉的时候,荼谜感冒了,在阳光还算晴好的下午,穿着厚实的外套,手里捧着面包和牛奶,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注视着篮球架下奔跑跳跃的一群人,又或者说,某个人。
她手臂被碰了一下。
“苦瓜,你看他穿的那件T恤,还是上次生日时候我送的呢,我就知道我眼光不错,挑衣服也是,挑人也是,可惜衣服是死的,人是活的。衣服我可以挑好了付钱就走,人就不行了,哎...”身旁的许秋梅唉声叹气,可眼睛里又神采奕奕,因为球场上有她朝思暮想的少年。
少年是徐梦远,许秋梅的青梅竹马,是她喜欢的人,因为喜欢,所以欢喜。
这种心情,很有些微妙的成分在里面。
关于苦瓜外号的由来,也不是新鲜事,陈巧苦苦思索绰号之际,荼谜干脆开口,就叫苦瓜吧。荼,形声,本意为一种苦菜。这外号由来已久,能追溯到她上小学的时候,班级里大多数人都不喜欢吃苦瓜,她却觉得味道还算不错。久而久之,就叫开了,大概是大家认为苦菜=苦瓜=荼谜。
看台上惊起了欢呼声,意味着谁谁谁又投进一球。
她们所在的四班和徐梦远所在的五班自发组织了一场篮球友谊赛,许秋梅饭也不吃拖着因为感冒没胃口同样不吃饭的荼谜来到看台上,打算从头观摩到尾。
到了看见周薇薇早就兴致高昂坐在一旁了。荼谜发现,这个女生,不光个子高体育好,还很热爱篮球运动,她虽然独来独往,却和班上大多数男孩子关系不错,常常会一起打球。
“你们也不吃饭?过来坐啊。”周薇薇挥了挥手。
于是三个女生坐成一排。
“希望哪边赢?”周薇薇问的是许秋梅。
“当然是,嗯...其实友谊赛嘛,输赢不重要,对,就是这样!”
“你就装,哼哼!”
所以许秋梅的暗恋在寝室里也不是秘密,喜欢的男生,和自己班级,很难以抉择,无论哪边进了一球,许秋梅都会拍手叫好。
荼谜一直很安静坐着,偶尔咬几口面包,既不拍手,也不呐喊,因为感冒,还使她看上去有几分昏昏欲睡的趋势。不过她双眼仍旧看的专注,异乎寻常的,在尽力捕捉某个人动作的瞬间,运球,奔跑,跳跃,恣意挥洒的汗水,在傍晚时分,在荼谜眼中,都被定格成一幅又一幅彩色胶卷般的画面。
“在看什麽?刘昊啊!”
也许是因为她专注到近乎发呆的姿势,许秋梅凑到荼谜耳边悄悄说话。
“啊?”
篮球场上,刘昊似乎刚投进一个漂亮的球,正在向周围女生挥手示意,是很得意的姿态,很耍帅的手势。
被误会了,荼谜心知,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暗暗好笑。
“我只是懒得动,包括视线,坐着快睡着了。”她说。
“你真的不喜欢刘昊啊?”
“不喜欢。”荼谜否决。
“那你为什麽不换座位呢?初一时候他有个同桌的,是个男生,后来两人打架,他把人揍进了医院,最后那男生转学了。然后再也没有人想当他同桌了。”
“哦。”
“你不觉得他是个危险分子吗?要不是班上还有老刘管着,他就飞天了,咱班主任是他大伯。”
“还好。”
荼谜的反应显然令许秋梅有点意外,问题学生就算不能让所有人都头疼但也不该这麽平静,所以她凑近了低声问:“你真的真的不喜欢刘昊?你告诉我,我保证不说出去啊。”
荼谜几乎要叹口气了:“真的,比珍珠还真。我坐那是因为不用每周换座位,我喜欢靠窗边,夏天可以吹吹风,冬天可以晒太阳。”
她说的实话。
刘昊,也还好吧,小毛病一堆,例如不管趴着睡觉还是做作业,总喜欢占据大半张桌子;吃零食扔垃圾手臂一扬就砸向斜后方垃圾筐,荼谜脑袋难免被波及到;他还喜欢扯女生编好的马尾辫。调皮的大男生,偶尔捉弄人,倒也不是难以忍受的,篮球打得好,因而人缘广,也引人注目。
现在是中场休息时间,刚一下去,刘昊就被人团团围住了,头上搭了一条毛巾,和周围的男男女女谈笑风生。
周薇薇也迫不及待到看台下同人交流御敌之道,许秋梅向徐梦远方向奔去。
荼谜身旁一下就空旷起来,她独自一人,双手拖着脑袋,欣赏下方站得像翠竹一样的身影,因无人察觉,那目光放肆直接到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地步。
梁丘彧立在篮球架下,他穿五号球衣,在他奔跑的时候,球衣会随着动作翻飞,上边的数字一会儿蜷缩,一会儿伸展,好似蝴蝶抖动羽翼。他球打得不是一眼就能让人记住让人尖叫的突出,荼谜观察了会儿就发现梁丘彧的长处在于运球而不在于投篮,他带球过人很娴熟,传球也是,有种纵观全局的风范,总能在恰当的时候把球传给恰当的人,不是披荆斩棘的将军,而是为将军出谋划策的谋士。可惜篮球场上最精彩的瞬间是投篮得分的那一刻,所以球场上的前锋刘昊一次次赢得众人的掌声。
很久以后,荼谜对人说起读书时暗恋的某个男生,说他投篮不突出还是很吸引自己的眼光,她这样说的时候,被人狠狠鄙视了一番。
“你傻啊,控球后卫不轻易投篮,你让他投个试试,保准命中率高到超乎想象。小女生就是肤浅,知道斯托克顿麽,知道魔术师约翰逊麽,好的控球后卫在场上是神助攻啊。你们以前读书,是不是看谁长得最帅谁就打球最好?”
荼谜只是笑笑,没去反驳,她对NBA不关注,她关注的只有某个少年罢了。
那都是后话了,现在的荼谜,还只是坐在看台上,悄然滋生出一些心事的少女。
有人给梁丘彧递了一瓶矿泉水,他接过来,微微仰头灌了一口,然后笑着对面前的人说了些什麽。是个女生,穿藕荷色毛衣,长长的头发用橡皮筋斜箍着,露出一截白皙的颈项,背影看上去纤细又苗条。
不是自己班的,梁丘彧和外班的女生相熟,两人看上去交情不浅,女孩子在原地不经意扭捏跺脚,是很娇羞的姿态。
学生时代的异性.交情,总是让人想入非非。
荼谜在猜测他们的关系,猜来猜去心里蒙上一层黯然的阴影,不期然好像梁丘彧的目光往看台上巡视了一圈,她不确定,只是在男生抬头的瞬间低垂下自己的脑袋。
砰砰砰砰,是心脏跳动的声音,荼谜伸手捂住自己的左胸口,感受到那种震动,比乐队鼓点还密集。
也许梁丘彧只是随意转动视线呢,自己却像做贼一样。前一刻还黯然,这一刻又惊慌,这种心情,就是喜欢吗?是喜欢吧。
是从什麽时候开始的?
那节体育课吗?
刚下完雨的天气,操场上有湿润的气息。
跑完两圈后,老严竟然叫停,这让大多数学生都欣喜起来,以为要解散了,可转眼老严手上拿着许多布条又道:“玩点活动,两人三足比赛。男生步子比较大,女生的比较小,为了公平,我们男女搭配。”
他拿出名册来,凭印象把男男女女凑成了临时的小组。
荼谜听到喊自己名字的时候,茫然抬起头来。
老师说:“你和梁丘彧一组。”
下意识去望,可仅仅只看到男生的下颚线,又飞快转移了视线。她感到一丝别扭,上节体育课发生的事情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小卖部的阿姨,那包卫生巾,还有男生低头一瞥而过的目光。种种种种,都在胸腔里酝酿出一股想要从头来过的情绪,尽管梁丘彧对此只字不提。她没有对他说过谢谢,他也没有拿着钱问她是不是你给的。
“要到你们了,快点准备。”
被人连番催促着,荼谜很被动地走到场地中间,她很想拒绝,但又身不由己。
她和梁丘彧站在一起,然后由着同学把两人的小腿用布条捆绑起来,她尽量离得远远的,中间空出一条大大的缝隙,这使得她的身子有些微倾斜。
“站近点。”绑布条的同学说道。
荼谜没有动,梁丘彧也没有动,然后腿上的布条被用力拉了一下,她的脚不由自主弯曲,紧紧贴在男生穿着运动裤的膝盖上。
活动开始了。
班上一共三个大组比赛,三条道,老严口哨声吹响,其他两个小组的人便立马冲了出去,四周响起呐喊声。
荼谜并不太积极,梁丘彧也是一样,他们就在那样激烈的欢呼声里,缓慢稳妥地前进。自己走得慢是缘由心里不平静,对比赛不热衷,甚至称得上漠视了,那梁丘彧呢?是照顾女生步子小,还是也对这类活动不感兴趣?
“走歪了走歪了!你干什麽啊!长点儿心行不行!哎哟我去!”
是个男生在叫,和他同组的女孩子越走越偏,偏到荼谜他们这边来了。那男生走得急,如此失了平衡感,两个人双双往一边倒,正好撞在荼谜身上。
仿佛被推了一把,荼谜一个酿跄,朝前扑倒下去,因为绑在一起的脚,惯性使得梁丘彧也跟着她扑倒下去。
那个瞬间,他下意识拉扯了她一把,在一片惊呼声中,先侧摔倒地,他的手臂枕在她的胸下,没有让她和地面作亲密的接触。胸口被震得生疼,旁边有计时的人,有加油的人,有等待上场的人,现在都成了看热闹的,不知谁吹了声口哨,现场就此起彼伏,乱哄哄的,像翻炒着一盘杂七杂八的菜。
荼谜在这样凌乱的场景里对上梁丘彧的目光,比刚转学过来那次还要近的距离。清淡的,咖啡色的眸子,让她想起一种被水浸润得发亮的玛瑙石。
被他扶起来的时候,荼谜没有说谢谢。该感谢他没有让自己摔得更惨,还是责怪他手臂放在了不该放的位置?女生的胸前,叫人多麽羞涩的地方。荼谜脸很红,心在怦怦跳动,膨胀起来的情绪将自己都淹没进去。
那个下午,空气湿润,心也是湿润的。有什麽东西种下之后破土而出,生机盎然。
回想再回想,大概是语文课作文互.评上就埋下了种子,直到现在开始生根发芽,开出了一朵名叫喜欢的花,见证着十四五岁明媚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