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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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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是期中考试,完了之后班级要重新分配座位。
忐忑不安地等成绩,荼谜每次看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心情都是沉重的。
她考的并不理想,成绩徘徊在中游,哪怕在县城初中她也算前十的学生,到了这里,突出不起来。
也许可以自我安慰只要不垫底就好,可看着油墨打印出来的名次分数,仍然生出一种自卑心理。
第一名是梁丘彧,足足高出她一百来分,是差距,是骄傲,是睥睨天下的气势。荼谜看他站在一群人当中,班主任对他说着什麽,他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沉静的样子跟周围喧闹形成很强烈的对比感。
荼谜踟蹰着不敢上前,怕惊扰到什麽,更怕引起注意。
她想跟班主任说自己不打算换座位了,教室最后那张多出来的桌子,向来没人愿意坐,也许,除了刘昊。
不明白为什麽非得按照成绩来排座位,这种竞争,使得位子就像古代官爵一样,分出优劣来,先进入教室选座位的人可以骄傲地扬着头,而敏感又自尊的差生只能在大众视线下灰溜溜走向那些已经不被人看好的位置。
荼谜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地方,本来看向窗外的视线因刘老开始念名字而有所转移。
她的左边,刘昊伸了个懒腰,旁若无人的样子,荼谜已经养成习惯,稍微躲闪了下,没被那截手臂波及到。
刘昊问她:“你也觉得这位置很好吧,爽到家了。”
他边说边朝后面的垃圾桶里丢瓜子壳,绿茶味的,在空气中若有似无萦绕。
荼谜没理他,教室里已经有人陆续进来了。
第一个自然是梁丘彧,他迈着从容的步伐径自来到倒数第二排的位置,靠窗边,刘昊的正前方。
“嘿,这下抄作业方便了啊。”
刘昊去拍梁丘彧的肩膀,大方地把一袋瓜子递过去。
“又是绿茶?下次换个味道。”
“滚滚滚,不吃就滚。”
两个男生旁若无人地小声聊天,是熟稔的语气,交好的感觉,他们说着女生不感兴趣的话题,某个球星,某场体育盛事。荼谜用眼角余光能看到,梁丘彧侧坐着,他也在嗑瓜子,张嘴的瞬间可以看到洁白的牙齿。
这个样子,真的看不出来是班级里一等一的好学生,她印象中的优生,都是有些自闭的,寡言的,与课本为伍,或许再配上一副眼镜,有点冷漠或者孤傲。
教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荼谜犹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恍恍惚惚听见有人说:“我来陪你了。”
回神,抬头,陈巧坐在她前面,梁丘彧的右边,正调皮地眨眼睛。
“你好啊,大班长,以后请多多指教。”她又对梁丘彧说道。
“瘦竹竿,你怎麽不跟我打声招呼呢?”刘昊插嘴。
“刘老猫,你脸上长了痘,要变成月球表面了。”
“哎,你找死啊。”
瘦竹竿?很贴切的形容,荼谜不禁莞尔,陈巧真的很瘦,而她偏偏还爱穿宽松的衣服,遇到起风,衣服鼓荡起来,仿佛连人都要飞起来。
最后一个人走进了教室,头重重地埋着,步伐放得很轻,像猫一样悄无声息。
是她,许静,荼谜回忆起自己评阅过的作文。
她穿黑色的长袖衣服,黑色的长裤,还有黑色的运动鞋,头发从两颊垂落,刘海遮挡住眼睛,因低头的姿势使得身子前倾,背有些微微的弓起,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样子,像个敏感又自卑的少女。
荼谜想到刚转学过来的时候,面对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紧张感让自己看起来也跟她有几分相像吧。
“我靠,贞子吗,还是黑的。”
刘昊很直白就说了出来,声音不大也不小,是刚好叫路过的人能听到的程度。
那抹黑色顿住了,原本低垂的头扭转过来,视线正是瞥向这边,可她看的不是刘昊,而是刘昊的正前方。
那目光很凉,执拗中带着一股冰冻三尺的冷意。
是怨恨吗?很直白的。
梁丘彧似乎在发呆,用手支着下颚稍稍靠着墙,陈巧拍了他一下才回神。
男生很迷糊,拎不清楚状况的样子。于是陈巧又说了几句,伸手指了指刘昊,再指了指旁边的黑衣服女生。
梁丘彧恍然大悟,眼神清明,微笑耸肩,他开口:“抱歉,不是我说的。”
许静走开了,恢复到之前的姿势。
其实也不远,一两步路的距离,她坐在荼谜的右边,斜前方,隔着一条过道和一个人。
这个位置,是荼谜刚转学过来梁丘彧坐过的地方。
“啧啧,这女的有点恐怖啊,以前怎麽没印象。”刘昊说。
“如果目光能杀死人,你早就死一万次了。”陈巧说。
“看得又不是我。”刘昊耸肩,拍了拍梁丘彧:“喂,死了一万次没?”
“还好。”
荼谜坐在座位上看男生淡定地微笑,又看了看不远处坐着也把头压得低低的女生,有点无聊,有点意兴阑珊。没有原因的,很多时候就这样,忽然而然便什麽也不想做,不想看书,不想上课,连发呆都不知道想的是什麽。
也许只是,要来大姨妈之前的烦躁心理?
这个有着许多心事的年纪,连买包卫生巾,对着店员都羞以启齿的年纪。
荼谜是初一下学期时候来的月事,伴随轻微腹痛,她在卫生间蹲了半小时都没鼓足勇气去商店。后来进大人的卧室,在床头柜发现有卫生巾,于是拿来用了。
吃晚饭之际,一直埋头想事情,犹犹豫豫要不要对后母说。
“我拿了你一片卫生巾。”
这种话想想还行,荼谜发现自己说不出口,太差劲了不是吗?她月事来的应该算比较早的,班里还有好些女生都没来,这种事情,难免觉得跟大家都不一样,所以很小心翼翼对待,很小心翼翼遮掩。
后来,就一直用着,也一直没说。继母也从来不开口问她,只是她发现,床头柜里的小包装变多了,包括品种,多了粉色和蓝色的七度空间少女系列。
直到转学,刚到寝室那晚,收拾东西,在装衣物的包里面还找到一包卫生巾。
肯定不是自己放的。
谢谢。那晚,她对着空气说。
所以荼谜现在面临的问题是,自己要单独去学校小卖部,买卫生巾了。
她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
下午有体育课,她打算等自由活动的时间过去。
体育老师姓严,每天早晨跑操的领头人。出了名的爱折腾,别的班上体育课只用围着操场跑两圈,他教的班级要跑四圈,跑完了还有一系列诸如跳绳之类的活动,所以等他宣布解散多半大半节课都过去了。
今天也不例外,当解散两个字落下时候,荼谜就拉着身旁的人问了下时间。
“还有五分钟下课,累死了,真希望严老师请病假啊。”许秋梅哀嚎:“诶!你去哪啊!”
“上厕所。”
荼谜头也不回,说拔腿狂奔也不为过,要在下课小卖部人多之前买好,再拿回寝室,是要抓紧时间的。
她像一阵风冲进商店。
小卖部有一位阿姨,四十来岁,人很开朗健谈,和大多数学生关系好的不得了,有些人找她买东西还可以赊账,比如刘昊,没带钱拿了可乐说一句记在账上就能走掉。
商店里面还有几个学生,荼谜缩在角落拿了一包熟悉的粉红色,温温吞吞挪动,视线流连在货架上,等那几个人走了,才又加快速度要去结账。片刻,想起什麽似的,折向饮料柜,拿了一 瓶冰红茶出来,仿佛这样,抱着的卫生巾就显得不那麽突出了。
自己其实是来买饮料的,她想。
荼谜迟疑的时间大概就两三秒,然而,接着她就要为两三秒的迟疑后悔不已。
小卖部又多了好几个人,他们站在门口,有的还和阿姨聊天。荼谜抱着东西,又转身回到角落,仰起头视线在一排排货柜上扫着,假装在找东西,等到门口安静了,她飞快跑过去。
“阿姨,结账!”短短几个字,她说的小声又急促。
在阿姨报完价后,荼谜摸向衣兜的手,尴尬地停住了。她发现自己没带钱,这么说也不对,带是带了的,不过下午体育课前,她把外套脱了,留在了教室,而她的裤兜浅,是不放钱的。
“不好意思,钱忘寝室了,我…下次来。”荼谜咬咬牙,准备把东西放回原位。
“算在一起。”
她听到一把男声,是很熟悉的,在她的后方,从上面飘下来,然后声音的主人迈开腿走到了她的前面,擦身而过的瞬间,荼谜仰头看见男孩子大半张脸和他微微偏低脑袋侧过来的眉眼。
梁丘彧付钱的速度很快,快到荼谜都来不及反应是该说声谢谢,还是先把令人尴尬的包装藏起来,她的脸滚烫,就这么望着蓝白相间的背影走远。
男生穿了件校服,背影既不单薄也不宽厚,恰到好处地撑起来,他左手提着一瓶冰红茶,右手捏了根黑色的很大众的中性笔,不多会儿,就从荼谜的视线里消失了。
A中的校服是那种又宽又肥的样式,颜色是大片的蓝夹杂着一线白,很多学生都不喜欢穿,因为这会让自己看上去胖了好几圈。好在学校没有强制要求必须穿校服,顶多周一升旗还有重大活动的时候会套上。
那件校服,穿在梁丘彧身上竟然不显得臃肿肥胖,看起来好像还很衬身形,真是奇怪。
刚下课没多久,荼谜回了教室,她跑得快,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水。她先望了教室最角落的方向,梁丘彧的座位空着,旁边的也是。荼谜呼地松了口气,快步走回属于自己的椅子,路过倒数第二排,她把一张折好的十元纸币丢进梁丘彧的课桌抽屉里。
做这些事情的瞬间,荼谜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慌张,尽管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