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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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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堂课上,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家。
家是什麽?船停泊靠岸的港湾,倦鸟知还的巢穴,永远照亮黑暗的路灯,又或者一把遮风避雨的伞?
作文其实很好写,家是所有人都最熟悉最不陌生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每一个亲人,谈论起来恐怕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然而荼谜迟迟没有动笔,沉默的父亲,自打记事起就鲜少有过交流,独处一室,两人各捧一本书消遣时光,这或许才是父女两最大的默契;而“妈妈”,这个词,她总是难以启齿;还有年少顽劣的弟弟,简直是最可恨了,小时候总和她抢遥控板,自己偷了钱去买零食还要嫁祸给她,种种劣迹,罄竹难书。
荼谜颇为苦恼地看着语文作业本,五分钟过去了,没有落下一个字。她不是不喜欢自己的家,而是不愿意去谈论,仿佛一谈论,就一定要从表到里,由简到繁,统统说上一番,而她编不出更好的和谐美满。
荼谜用眼角余光看了眼自己的同桌,刘昊下笔很快,刷刷刷已经写下好几个段落。
翻开桌上的新华字典,查找,家,基本释义,有一条写着,以血缘关系所维系的群落,一般用于人类,比如何子渊家族,陈氏家族,李氏家族等。
不一定要写自己的,也不一定要写现在的。荼谜眼睛一亮,老师没有给出特别的限定,于是她开始打起擦边球来。
心一放宽,荼谜就很有闲情逸致写了起来。事后她觉得自己那天多半有些犯浑,因为她的擦边球打的太大了点。
老师常说,写作要另辟蹊径,所以她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荼谜没有写陈氏家族,李氏家族,甚至她写的不是人类氏族。也许她的作文可以媲美一篇稍显稚嫩的走进科学,抑或走进生物界。
她写的蚂蚁。
蚂蚁,也算个大家族了吧。
以前住在平房,还没有搬进新修的公寓,门外只有一条不算宽敞的水泥地,两旁都是黄褐色土壤,上面种着数目不多的花草。
她家门前,在土壤与台阶的交界处,有一个小小的蚂蚁洞,她搬了三块石砖将周围围了起来。每天没事做,便蹲在门口看蚁群从洞里面钻出来,又衔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食物浩浩荡荡回去。
下雨了,荼谜会拿透明的塑胶盖子遮在上方,吃面包的时候,投几粒面包屑下去,偶尔丢颗糖,或某些昆虫的尸体,看蚂蚁围上来,心里面就满是成就感,仿佛这些小生物都是自己养活的。
她小时候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观察它们的生活,它们也丰富了自己的生活,荼谜在作文本上写,密密麻麻的,既写实景,也晒心情。最后她说,花草树木,鸟兽虫鱼,包括人类,虽然各自为家,但又是一个整体,由生命共同组成了大家庭——地球。渺小又伟大,零散又密不可分,家本该就是广泛的,多样的,能给人无限遐想空间的。
写到最后,荼谜完全忘了自己想要表述什麽,想到哪里写到哪里,等她搁笔,发现竟然写了九百余字。
她支着脑袋对着作文本发呆,有些惊讶。
而在她愣神之际,从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抽走了作文本,没过几秒,荼谜听见男生捧腹的笑:“你的家在蚂蚁洞里吗?”
“偏题了吧。”
刘昊没仔细看,他只是瞄了两眼便肯定。
荼谜不理会,她抽回了自己的作文本,一边揉着发酸的手一边等待下课。
刘昊又说话了。
“字写那麽多,到时候念你作文的人不是很累吗。”
“为什麽...要念我作文?”
荼谜很疑惑。
“老何的爱好,挑出写的好的和写的不好的,大家共同鉴赏共同进步嘛,原话。”
刘昊脸上的笑容很痞很无赖。
班里的人喜欢在教师的姓氏前面加上一个老字来称呼,比如班主任刘伟,大家都叫他老刘,语文何老师,自然就是老何。
“你觉得你的作文是前者还是后者?”
“中间。”荼谜答。
“不好不坏?切,咱们打个赌啊,要是你的作文被念到了,你请我喝一星期饮料怎麽样?反过来我请你。”
刘昊翘着二郎腿靠在墙上,满脸都是笃定。
“不赌。”
荼谜看了眼他放在桌子上的可乐,心想这人真是无聊,况且自己没有他那样的爱好。刘昊几乎每天都要喝一瓶可乐,教室后面垃圾筐里的饮料瓶有一半是他的功劳。据说可乐喝多了不好,令人牙齿变黄,还影响睡眠,荼谜发现他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至少上课多半时间还是在睡觉,至于牙齿...
荼谜扭头去看,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却被人抓个正着。与荼谜略加小心的躲闪不同,他光明正大看着她,眼神很直接。
“不敢赌?”刘昊咧嘴笑了笑,满满的揶揄。
他,牙齿很白。
可乐都是骗人的,荼谜想。
老何还有个爱好,作文互.评。
他把收上来的作文本随机发给班里的学生,要求每个人看完之后写上评语,给作文打分。
荼谜拿到了一名女生的作文,封面上用红色的水性笔写着名字:许静。
她还是有些熟悉她的,从另一个人的口中。
许秋梅常说我那个奇怪的同桌如何如何。
她说:她可以从早到晚一句话都不说。
她说:她有时候又会自言自语喋喋不休。
她说:她走路从不抬头,连擦黑板的时候都垂着脑袋。
她说:我觉得她周围整天低气压盘旋。
她是许静,是许秋梅口中奇怪的同桌,因为同姓,许秋梅说起来都有些小小的切齿。今天以前,荼谜对她没有任何印象,尽管她常常被人以抱怨的口吻提及,也许比较沉默,所以存在感低吧,她想,就像自己一样。
其实也不是那麽奇怪的人,至少作文写得中规中矩,是很标准的格式,没有特别出众的地方,亦没有特别不好的地方。
荼谜给了她一个比较大众的分数。
作文本收上去的时候她朝许秋梅的座位方向望去,正巧看到女孩子扭头过来,稍长的刘海遮住眼睛,不知道是在看谁,仅仅一秒便又移开视线,低头,整个人伏在桌子上。
荼谜收回目光,讲台前课代表已经抱了一摞本子准备到教职工办公室,她禁不住地想,自己的作文,会是谁在看,谁在评论,谁在打分?
真的会离题太远吗?还是有些担心的。
很快又到了揭晓答案的语文课,老何手里拿着三四本作文本,除此外,其他的都发了下去。
荼谜没有收到自己的,她扭头看了一眼刘昊,后者捏着本子对她笑的欢乐,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
荼谜真的呆了,他是乌鸦嘴吗?
刘昊却还火上浇油:“你字写得太丑,念你作文的人有的受,认不出就丢脸了。”
老何说:“我这有几本作文,找同学念念,大家一起听一下。”
老何又说:“这个,荼谜的,梁丘彧来念一下吧。”
然后荼谜看见,座位正前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有少年站了起来。
不大会儿,教室里响起男孩子读书的声音。清朗,像一条小溪在山间流过,一直流到人的心里去。梁丘彧咬字特别清晰准确,语气有些许抑扬顿挫,不夸张,是恰到好处的。
恰到好处的吸引人。
荼谜高高悬起的心竟然被梁丘彧的娓娓道来给稳住了,因作文被展示在大众之下的紧张羞怯感逐渐消退,她甚至可以仰起头注视前方的背影。
这节语文课是在下午,此时,从二楼的窗户可以看到树影斑驳,明晃晃且让人迷眩的光斜斜地投影进来,透过玻璃的边框,一束一束,那些在光亮里被放大的尘埃,开始沉浮,开始飞舞。
下午是多麽慵懒惬意的时候,太阳晒得人有些昏昏欲睡,而少年的读书声是清泉给人提神,像薄荷,又凉又润。
荼谜在后方打量,阳光把梁丘彧的头发染成金色,将他的衣服照得更白更亮,在那些纷飞的细小尘埃中,少年背影端正,岿然不动。这样一幅画面,朦胧叫人生出一种时光静止的错觉。班级里座位一周一换,两人一组左右调整,只有刘昊和她这张仿佛多出来的桌子一直固定在教室角落,所以荼谜正前方的人总是在变换,可是换来换去,却没有哪一个的背影静止到这样深入人心。
沙漏停了,也仅仅是错觉,荼谜很快清醒。
缘于梁丘彧一直如水流不断的朗读戛然而止,他似乎把作文本凑近看了看,而后扭头:“对不起,这个字,我不认识。”
他看着荼谜,荼谜也看着他。
梁丘彧目光清澈坦然,他拿着本子走到荼谜旁边,手指点在密密麻麻文字中的某一个上。
“这个。”
他又说了一下,声音低了几个分贝,微微缠绕在耳边。
教室里开始有笑声,读书那麽无聊,学生早善于在任何能放松的时刻不留余力去放松。所以刘昊带头第一个笑了出来,不大会儿,周围都开始嗡嗡嗡地起哄。
...荼谜脸红了,她飞快发出一个音节。
“谢谢。”
梁丘彧礼貌地回应,荼谜看他镇定自若走回自己座位,又继续念了起来。
荼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那音调好似缠缠绵绵,却没穿透力。
她的心七上八下,又想起刘昊说的话。
“你的字那麽丑,念你作文的人有得受。”
荼谜很懊恼,为什麽字体就不能写规矩点儿呢,她也很担心,怕下一秒梁丘彧又拿着作文本来问她某个字该怎麽读。
所幸,一直到梁丘彧念完作文,坐了下去,也没再出现类似的情况。
后面的几篇,荼谜更是没有心情去听,感觉上了一堂浑浑噩噩的语文课,她只记得老何点评的一句:“作文还是很新颖的。”
是好是坏也懒得去琢磨。
下课后,梁丘彧还她本子。
“写的很有特点。”他说。
荼谜低头又抬头,那天阳光很好,他把作文本轻放在涂满咖啡色油漆的桌面上,老质木桌上的刻痕被光线淡化,白色的本子就静静躺在面前接受阳光的洗礼,视线所及,还有白衬衫的一隅,随着少年有生命体征的动作,起伏出了一些线条,在光束下,泛着柔且亮的色彩。
“谢谢。”
荼谜轻声道谢。
“不赖嘛,你居然还读完了,是不是瞎蒙的?”
刘昊拿起荼谜的作文本在眼前乱晃,他在问梁丘彧。
“也不是太多,因为写的生动,承上启下转折也不错,大概能猜到,我没猜错吧?”
感觉到被人提问,荼谜稍稍抬头看他,他在笑,很自然的神色,荼谜却不自然极了。
“哦。”最后她答,极为僵硬的语调。
等人走回座位了,她还为自己的反应生出些许懊恼,翻开作文本,荼谜看见了评语和署名。
描写生动形象,段落衔接自然。
很大众的点评,签名处是梁丘彧。
那字体清秀苍劲,仿若小时候临摹过的某本字帖。
他给了她一个比较高的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