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天边》王克权

9、第 9 章 命运的错过

　　第九章

　　“马上要到洛杉矶了，你兴奋吗？”二弟太太问。二弟揣测这句问话是一个坑，平静地回答“没有啊！”其实二弟不会不兴奋，只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太太察觉罢了。
　　“这么多年没见到菲菲，一点不兴奋吗？”二弟太太继续试探地问道。二弟不露声色“没觉得呀！”
　　二弟自己心里明白，其实时间不算太长，曾背着太太和菲菲见过一次。
　　三年前的一个深夜，被大洋彼岸的电话铃惊醒。“田宇走了，上天了，呜呜呜……”对方女士的声音泣不成声，处在极度悲伤之中。
　　二弟大吃一惊，只听出对方的哭声，听不出什么原因。半响明白过来，辨别出那不是菲菲的声音，那是老邻居哭诉的声音，传来她儿子田宇去世的晴天霹雳的噩耗。
　　老邻居的儿子田宇，从小喜欢来二弟家，和二弟的女儿一起作伴、一起做作业，一起玩耍，到了吃饭点时一起吃饭。
　　田宇的父母工作很忙，有时晚上加班，田宇就睡在二弟的家。久而久之，田宇就像是二弟的一家人。田宇和二弟的女儿一起出门，边上的人常常会认为她俩是姐弟俩，很羡慕二弟有一家四口。
　　国门打开以后，田宇成为第一代小留学生，去了不同的国度，完全陌生的大洋彼岸。
　　后来听他母亲说过，他怕和二弟一家分别时会伤心，不愿让二弟一家送他去飞机场，也不愿打扰二弟的家人。但是他那颗年少的，明白事理，依依难舍的心，促使他临出发前的那个晚上，在二弟家的房前站了许久，前前后后徘徊了许久。
　　他知道自己要远走他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要把这一刻记在心里，他要把这一段美好的童年记在心里。在他稚嫩的心灵，已经堆积了厚厚的爱意，已经开始萌发出爱意的胚芽。
　　二弟和太太每当想起，临别时没有去送他追悔莫及。每当想起他在临出发前的那个晚上，曾来过家门前徘徊，悔恨没有发现，暗自内疚暗自难过。
　　田宇是一个非常努力的孩子，喜欢察觉新鲜事物，喜欢探讨新鲜问题，碰见好奇的总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田宇去了大洋彼岸以后，他母亲不放心随后跟去陪读。
　　不久，他父母分隔两地，一个东一个西维持不住感情，维持不住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日子。田宇父母离婚后又各自结婚，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这在田宇年少的心灵里受到了沉重地打击。物极必反否极泰来，从此田宇沉默寡言，一头埋在学习上。他勤奋好学志向远大，少了一份同年龄的天真，少了一份同年龄的快乐，少了一些相互之间的友情联系。
　　偶尔有机会回来探亲一次，他首先到二弟家里住上二天。一起重温以往的时光，和以往的温存。一起参观城市发展的博览会，一起站上城市的最高楼，一起俯瞰他熟悉的江河、桥梁、街道。一起眺望远方、眺望远方的天边。
　　彩云一片一片在高楼之间拂过，彩云一片一片从高楼顶端划过。田宇情不自禁地往上挥起双手，仿佛要去触摸彩云、去触摸天边，去和天堂握手。“大伯伯，我喜欢航天，喜欢去探索宇宙的秘密，”田宇发自内心地说道。
　　正向他说的那样，高中毕业的暑期他去学开飞机，高中毕业以后他考进航天专业。二年以后取得了飞机驾照，专业毕业前和教授一起，成功完成了航天飞机的动态模型。
　　正当一个又一个业绩步步上升的时候，正当一个又一个喜讯传来的时候，他母亲的电话那头，却传来田宇驾驶的飞机坠毁了。田宇早早上了天，英年早逝离开人间的噩耗。
　　真是祸从天降悲痛欲绝，二弟一家几天几夜没有睡好、没有吃好。每天早晨看见对方红红的眼睛，全家人心知肚明，都在背地里偷偷地伤心痛哭，悲痛的不能自拔。
　　几天后，二弟一家飞去大洋彼岸，再也见不到田宇活泼可爱的身影。只见到挂在墙上的照片，见到他房间里的遗物，见到他读书走过的路，见到他读书坐过的椅子，见到他那片惨不忍睹的坠机场地。
　　田宇没有食言，他喜欢航天，他喜欢探索宇宙的秘密。他走过天边，去天的那边，去和天堂握手了。他在茫茫的宇宙里和云一起漂浮，和鹰一起翱翔。
　　从此，他在二弟的脑海里，一直是年轻的模样，一直停留在这个年龄段，他不会再长大了，他一直青春，一直年轻。
　　去大洋彼岸悼念田宇的那一次，菲菲知道二弟来了，为了安慰安慰二弟，约好和二弟见见面。
　　悼念活动以后，第二天的下午，二弟的太太和老邻居外出办事。菲菲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接上二弟来到市中心的咖啡馆。
　　这高雅的咖啡馆，幽雅的环境，舒缓的音乐，斯文的客人轻声轻语地说话，只要有一丁点勺子和杯子相碰的响声，都会引起旁边人的注意。
　　咖啡馆静的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看菲菲的表情，也是在倾听自己的心跳声。两位曾经的恋人，在这大洋彼岸，在这异国他乡见面，欲要重温初恋时的情感。喉咙口像被什么卡住，张不开嘴，无法倾诉。进入了错误时空。
　　平时咖啡馆里的安静，咖啡馆里的情调，咖啡馆里的轻音乐，素有调和心理，抒发感情，安抚情绪的功效。
　　今天二弟和菲菲见面，没有找到当年初恋的感觉。
　　二弟不知是见到菲菲兴奋不起来，还是没有走出年纪轻轻田宇去世的阴影。不知是悲喜交至还是心烦意乱，不知是平心易气还是心神不安。
　　让他怀着悲伤而来，再也见不到田宇，见到的是曾经相爱过的菲菲。无论什么环境，不能安抚他内心复杂的情绪，无论什么音乐，无法表达他此时此刻的心情。
　　心里苦涩根本闻不出咖啡的幽香，心里苦涩根本尝不出咖啡的甘冽，心里苦涩回味不出，当年初恋的甜言蜜语，回味不出当年的流金岁月。
　　菲菲察觉到在这特殊的时候，来到这幽静的特殊环境里，二弟交错复杂的心情受到了压抑。不能为爱倾诉，不能为痛苦发泄，也不能大声吐露心声。
　　两人不一会看看对方，不一会又看看对方，欲言又止。咖啡没有喝完，菲菲提议户外走走，散散心会好受一点。
　　走过一个街口，拐到市中心的日落大道。
　　一轮金色的太阳挂在远方的山顶上，金色的阳光洒满整条大街，街边的行人寥寥无几。
　　他俩在夕阳西下的大街上，在这条静静的大街上，静静地漫步。
　　菲菲的肩膀贴近二弟的肩膀，二弟没有退缩，菲菲的手触碰到二弟的手，二弟的手没有缩回，顺其自然地牵起菲菲的手。一股无声的电流从这只手心，流向心室，又通过心室流到那只手心，回流到菲菲的手心。感觉到触电的暖流，在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心里，汇入一股暖暖的漩涡，感觉到手心的脉搏，一同突突地加速。
　　大家都有满腹的话，此刻被血管里的暖流拥堵到心口，拥堵到喉咙口，尝到了有口难开，尽在不言中的涩涩滋味。暖流阻断了神经思路，竟找不到词汇、找不到语言来表达。
　　整条安静的大街，一对曾经的恋人静思默想，手牵手肩靠肩心碰心，没有目的地散步。
　　在家乡来不及好好地牵手，漂洋过海来到他乡，第一次见面手牵手肩靠肩。不需要用过多的语言表达见面的喜悦，不需要用过多的语言表达内心的苦楚，不需要用过多的语言来安抚对方。
　　挂在远处山顶上的夕阳，害羞死的，悄悄地沉下半个脸。探出的半个脸，偷偷地瞄着大街上，偷偷地瞄着一对相依相偎，默默无语行走的恋人。
　　二弟和菲菲迎着夕阳的余辉，身后的影子拉的越来越长，身后的影子靠的越来越近，身后的影子重叠了起来。
　　默默地行走了很长很长，默默地靠在一起许久许久。“回去吧？不然你太太等急了！”菲菲打破了沉默，两人同时都露出无奈地表情。
　　一直想见、一直难见。来到了错误时空，两人才得到了相见。
　　远道而来，偷偷地见上一面，应该都有说不完的话。而这次相见，是相隔距离最远最远的地方，心是靠的最近最近的地方，语言却是最少最少的一次。
　　来到对的地方相见，却是一个不对的时机。
　　菲菲开车把二弟送到住处，对着二弟下车的背影，嘶哑地嗓音“我先生得了绝症，二年前已经去世，你痛我比你更痛！你爱我比你更爱！”听那声音，菲菲尽力克制情绪，尽力压低嗓音。二弟蓦然回首，看见菲菲在沉默中爆发，眼镜片里的双眼挂满了泪珠。只听“轰”地一下油门声，车飞驰而去，一下没有了车影。
　　车后留下空旷的草地、空旷的山坡、空旷的大路、二弟的心“轰”一下被掏空了。
　　两人一直惦记，一直想见面，见了面都把对方的爱藏在内心深处，都把自己的痛苦藏在内心深处。
　　“你发生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言不语，你怎么不给一个暗示。一向直率的你，今天你怎么了！你……你怎么了！你……”二弟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几乎歇斯底里对着空旷的草地，对着远方的高山，对着远方的天边大喊起来，“怎么了！你……”
　　空旷的草地，远方的高山，远方的天边没有回答，只是重复二弟的喊声，在空中萦绕，在空中回荡，二弟无力地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人人都称这是一座天使之城，而偏偏这座天使之城的天使，接走了看着他长大的田宇。来到天使之城，又偏偏听见菲菲藏在心里二年，失去爱人的消息，又偏偏看见菲菲临走，那番痛苦的一幕。
　　是祸不单行又是雪上加霜？
　　二弟躺倒了，躺倒在草地上，仰望天使之城上的天空，长长叹气：仁慈的天使能不能抚平二弟心里创伤，勇敢的天使能不能赶走二弟心里的恶魔，宽容的天使能不能给二弟一个解释，那是怎么了？那一切又是怎么了？
　　二弟的太太和老邻居回来见状，“这么晚了，怎么躺在外面？”二弟的太太问。
　　“大伯伯不要伤心了，田宇是还了自己的心愿。”老邻居跟着田宇这样称呼，这样说道。
　　老邻居自己失去儿子已肝肠寸断，反而劝起了二弟。
　　心情痛苦不堪，又五味杂陈，无法表达的二弟，进屋倒在床上，蒙头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