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序》苏九玄

4、第4章：柳氏姑侄

　　“烧了？”女子回过头来看了崔宁儿，美丽的目中尽是探究之色。崔宁儿则坦然中带了些怯懦地回望过去，一幅人畜无害的模样。
　　女子将信将疑，终于扭了头望向屋中的丹炉，只见尚未熄灭的炉火中，果然还躺着一堆竹简燃烧过后留下的痕迹，怒火便在她的眼底燃烧——她回望了地上身首异处的杜百药，看了他背心上插着的匕首，恨声道：“好你个杜百药！想不到你撑着一口气不死，竟是逃回来烧书！”
　　她看着杜百药，眼中流露出滔天的恨意，又是一剑劈在杜百药的尸体上，切齿骂道：“你以为你躲起来我就找不到你了？你想要长生不死，我便叫你横死短寿！”
　　骂着，又似是心火难消，狠狠一脚踢在杜百药的尸体身上。
　　她这一脚的力量极大，杜百药已经没有头颅的尸身被踢飞起来撞上了丹炉，丹炉翻倒，未燃尽的矿煤四处飞溅，立时就引燃了屋中的帘幔。原本就是由易燃的木头茅草搭成的药庐顿时将火势漫延开去，形成不可扑灭的形势！
　　崔宁儿趁着火势，逃出了药庐。
　　她跌跌撞撞地往药王谷外跑去。可是还没等到她跑到谷口，一道白影便拦住了她的去路——那杀了杜百药的女子，将一个用药庐内的帘幔包裹着的一堆瓶瓶罐罐扔在了她的跟前。
　　“你说你是杜百药的药奴？”女子目光阴冷地看了崔宁儿。
　　“是，我是。”崔宁儿不敢向前，亦不敢后退。
　　“那你可会懂些药理？”
　　崔宁儿望了那女子手中已经缓缓提起的剑，又望了望地上大大小小的药瓶，果断地回答说：“懂！我懂！这些年我不单单替先生试药，也替他采药、种药，多数药我都是认得的！”
　　崔宁儿知道，一个人只有有用，才不会被人随意灭杀。
　　女子手中的剑便又不动声色地放了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女子问。
　　崔宁儿迟疑了片刻，答道：“小的叫小宁子。”
　　“小宁子……”女子默念着这个名字，而后牵了牵唇角，扯出一丝略显生硬的笑容，“小宁子，世道这么乱，你一个小孩子，孤身一人是没有活路的。我是昆仑武宗的新任宗主，你可愿意跟着我去昆仑？”
　　“愿意，小的愿意跟着女侠……”崔宁儿努力地在脸上露出无比期待的神情，因为她知道，只要她说一个不字，杜百药的死是就她的下场！
　　崔宁儿到达昆仑时已经是杜百药死了的一个月以后。其时不过刚刚入秋，地处高原的昆仑山脉就已下起了皑皑白雪。
　　从蜀地的药王谷到昆仑山，这一路上崔宁儿也曾试过寻找逃走的机会，但昆仑武宗的新宗主——柳月娘盯她盯得极紧，她始终没有逃走的机会。
　　她们白天赶路，晚上柳月娘则让崔宁儿试尝从药王谷带出来的药物。其间因试到剧毒药物，崔宁儿几次险些死掉，幸而她试毒多年，早已百毒难侵，实在是遇到了历害的药物，也只是腹痛腹泻两日，虚脱些时日，便又好了。
　　她防备着柳月娘，担心有朝一日自己偷藏的续命丹被柳月娘发现，如果让柳月娘知道自己可以仅凭气味就能分辨出药丸的成份和药性，就会逼她将续命丹从断肠丹中分捡出来。因此她纵然明知道是毒药也会吞下去。
　　见到崔宁儿竟有这种超于常人的能力，柳月娘十分吃惊，说：“想不到你居然也是个灵根！”
　　她渐渐不再流露出想要杀掉崔宁儿的意思，到达昆仑山脉时，竟然还破荒地给崔宁儿买了一身棉袄棉靴。而她自己却依旧一身薄衣锦绣，便是迎着风雪也似毫不觉得寒冷。
　　事实上崔宁儿也没有觉得有太过寒冷。因为杜百药曾经将他的功力传输给了崔宁儿的缘故，崔宁儿体内已经有了杜百药近三十年的功力。但是因为初时她并不懂得如何去运用这些功力，所以仍旧如同一个普通人一样，因而也曾怀疑过杜百药当时是不是真的是在给她传输功力。直到进入昆仑山，遇到极寒的天气，她体内的能量竟自然抵御寒冷，崔宁儿才确信自己真的拥有了杜百药的功力。
　　但是崔宁儿仍然是不懂得如何去运用这些力量，这些力量于她而言，也仅仅是使她体质强壮些而已。
　　有些时候，崔宁儿回想起杜百药来，心情极是复杂。她受了杜百药近四年的折磨，按理说是该恨他的，可是一想起他临死前为了保住她不被柳月娘所杀，故作要杀掉她的情形，心中对杜百药的恨便少了一些。虽然她明知道杜百药是有所图的，可仍旧对他心生了感激。
　　从出生起，她便饱经了磨难，十三年来所遇的人与事，有恶亦有善，纵然是恶多善少，可只要是对方给予她丁点善意，她也会力尽所能地去回报。比如当初替代崔雪心去做了祭祀河神的祭品。
　　昆仑武宗位于昆仑玉珠峰山脚下。地处离最近的城镇也不过百余里，在这地广人稀的大昆仑，也算得上是临近繁华了。
　　昆仑武宗人口众多占地极广，派中除了两百多名弟子外，还养了近百名奴仆来放牧牛羊，而所豢养的牛羊马匹，竟有数千头！
　　崔宁儿年纪尚小，又是从穷乡僻壤里出来的，见识不多，初初见到那修建得宏伟大气的山门，以及山门后的石阶上，两列排开、站满了百余级阶梯迎接柳月娘的武宗弟子，着实是吓了一大跳。
　　进了山门，沿着石级向上，拐了两个弯，走了两百多级后，便来到一个宽阔的场所，一重重顺着山势而建的院落山庄便呈现在眼前。
　　一个裹了白狐裘袄、粉雕玉琢般漂亮可爱的小女孩远远见到柳月娘的身影，扑了过来，直接扑进了柳月娘的怀里，“姑姑！您可回来了！如眉好想您啊！”
　　柳月娘向来是淡漠孤傲的，见了这个娇俏可爱的小女娃，脸上竟也挂了极是温柔的笑意，伸出双手将小女娃抱住：“姑姑也想如眉了。”
　　这个叫如眉的小女娃与崔宁儿年纪相仿，个子原本比起崔宁儿还要高上一点点，可因着浑身上下都洋溢出的天真娇憨模样，让人感觉竟是比崔宁儿年幼了许多。
　　她是崔宁儿见过的，最为好看的女孩儿，身形窈窕，精致小巧的脸庞配着极为立体的五官，纵是小小年纪却也已经显露出绝美的容颜。再假以时日，待她稍稍长开，只怕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姑姑，这个人是谁？”柳如眉打量着崔宁儿，看到崔宁儿脸上那触目惊心的伤疤时，不禁厌恶地皱了眉头，“长得可真难看！”
　　晋人尚美，尤其喜爱长相漂亮的美男子，人们往往也以貌取人，对面目丑陋的人总是不屑一顾。崔宁儿自毁容貌已经四年，见惯了他人对自己丑陃疤痕的憎恶，因而面对柳如眉如此直白而无礼的言行，已是习以为常，内心毫无波澜。
　　“药奴崔宁见过小姐。”崔宁儿低下头，平静而略带了谦恭地说，“小的自小因为意外毁了容貌，吓着了小姐是小的不是。”
　　“药奴？”柳如眉甚是好奇地上上下下打量崔宁儿，“我们庄子里农奴倒是不少，倒没见过什么药奴。这药奴都是干什么的？”
　　“药奴就是替主子试药，检验药性的奴才。若是小姐有什么药材不明白药性的，都可以让小的来试验。”崔宁儿说。她看出来这个柳如眉十分讨柳月娘的喜欢，自己若是能给柳如眉留个好印象，让她将自己从柳月娘手里讨了去，自己逃走的机率便更大了。
　　柳如眉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当真？”
　　“当真。”崔宁儿说。
　　“什么药都可以试？”
　　“什么药都可以试。”崔宁儿老实地回答。可不知为何，看到柳如眉眼中一晃而过的狡黠，她心中暗暗感觉有些不妙。
　　柳如眉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瓷娃娃一样光洁的脸庞上挂着小心计得逞的兴奋，她用命令的口吻对崔宁儿说：“你把手伸出来！”
　　崔宁儿迟疑了一下，伸出手。
　　柳如眉小心翼翼地拔开瓷塞，倒了一粒猩红的药丸在崔宁儿手中，而后似是怕里面有什么东西跑出来一样迅速盖上瓷塞。她挑了眉对崔宁儿说：“你吃下去！要快！”
　　根据多年试药的经验，崔宁儿一眼就看出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原以为这粉雕玉琢般的小娃娃仅仅是个好奇心重的，却万没想到也是个视奴才性命如草芥的。
　　她有一种直觉，觉得这药丸中有着她与以往所试的任何药物都不同的东西，一种她从没有见过、接触过的东西。她迟疑着抬眼去看柳月娘，希望柳月娘能够阻止柳如眉，可柳月娘竟然熟视无睹，似是默许了柳如眉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