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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长生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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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宁儿是被杜百药拐回来的。
那时正值隆冬,大雪纷飞,扮成男孩子、衣着单薄的崔宁儿正沿街乞讨,却连半碗残羹都不曾讨要到。又冷又饿的她跌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路上的行人匆匆而过,连正眼也不肯给这个蜷在雪地里哆嗦的孩子……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这样冻死在大街上时,杜百药忽然在她跟前停下了脚步,对她说:“跟我走,我给你饭吃。”
对那时的崔宁儿来说,在死亡面前,任何的恐惧都是渺小的。崔宁儿可以为了不被人贩子卖入青楼而自毁容颜,可当死亡真的即将来临时,她还是选择了先填饱肚子再说。何况,就凭她自己用瓦砾在自己脸上划下的那道触目惊心的疤,她还真不相信眼前这个衣着华贵的男人会对她的性别感兴趣。于是她给自己重新取了一个名字,叫做崔宁,并一直扮作男童。
于是九岁那年冬天,崔宁儿成了崔宁,成了天下第一药师杜百药的药奴。
药奴,顾名思意,就是试药的奴才。
在崔宁儿之前,也有不少的药奴,可这些药奴大多在服下杜百药炼制的长生丹后给毒死,侥幸没死的,也毒成了或痴傻或瘫痪的废人,最后被杜百药遗弃野外,多半也是死字收场。
只有崔宁儿是个意外。
第一次试药时,崔宁儿也和其他药奴一样昏死了过去,只是别的人都死了,可她却醒了过来,并且神智清楚,能走能动。杜百药大感惊讶,从此只要他配制新药,就必会让崔宁儿来试。所试用的药也曾让她痛得死去活来,痛得狠时,只恨不得一头撞死便不再受这非人的折磨了,可一旦疼痛缓解,她又全无死志,庆幸自己再逃一劫,只想着好好地活下去,就算是多一天也好。
到后来,无论经受着什么样的疼痛与折磨,崔宁儿心里便只有一个想法,忍忍,再忍忍,一切总会过去的……只要活着,就会有希望!
一柱香眼见着燃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崔宁儿合上竹卷,《鬼谷》和《百药心经》的内容已经牢牢记在了脑海里。
“都记住了?”杜百药一直关注着崔宁儿的举动。
崔宁儿点点头,轻“嗯”了一声。
杜百药似是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的精神仿佛在崔宁儿的回答声中松懈下来,转瞬间竟似老了许多岁。他转过身,摇晃着身形朝着丹炉走去。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崔宁儿才发现他的整个后背都是一片血红,在他的背心上,赫然插着一把短匕!
那匕首所插的位置,分明就是他心脏的位置!他受了这么严重的伤,竟然能撑这么久!
杜百药从丹炉中取出五粒黑色的药丸,然后招手让崔宁儿过去。他一只手虚弱地撑在丹炉上,一只手将药递到水灵的鼻前,说:“你好好闻闻,记住这个味道!”
崔宁儿仔细地闻了好一会儿,一一记下药丸的气味和可能掺有的药物。她还没来得及将药中所有的气味都分析出来,杜百药便已收了手,将药装进一个白瓷瓶中。
“来不及了!”杜百药喘息着,将白瓷瓶交到崔宁儿手中。他双眼通红,枯手死死地捉住崔宁儿的手腕,说:“这几粒是我新炼的续命丹,能使将死之人吊续三日性命……本有六粒,我已服了一粒,这五粒你拿去,会有用得着的时候。只是千万小心,这瓶中原本装的是剧毒的断肠丹,外形气味都与续命丹极为相似,服之即死!”说着,他的眼底涌上一股深切的恨意,“柳月娘,你若是服错了药,可不要怨我!就算是一粒丹药,你都休想从我这里得到!”
崔宁儿心中又惊又怕,她不知道杜百药口中的柳月娘是谁,更惊惧于杜百药的心思狠毒。她还不及细想,又听杜百药说:“你去把你方才看的几本书拿来。”
崔宁儿将药收好,依言将《鬼谷》和《百药心经》递给他,只见他反手就将两卷书投入了炉火之中。待得两卷书都燃烧成了灰烬,杜百药无比眷恋地环顾了一眼自己的药庐,惨然一笑,缓缓抬手,将掌心覆在崔宁儿的头顶上。
崔宁儿只觉得一股阴冷无比的气劲刹时将自己牢牢吸住——那气劲自头顶百汇穴涌泉而入,游走在她全身,使得浑身经脉都胀痛难耐。她不由自主地挣扎着,想要逃离这种不适,可整个人就像被吸在了杜百药的掌心上一样,根本挣扎不脱!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崔宁儿开始习惯这气劲的涌入,并尝试着去接纳它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股极不易查觉的压迫感由远而近,紧接着看到杜百药神色大变,毫无征兆地一掌拍在她的肩上——崔宁儿顿时被他拍飞了出去!
“杀了你们!把你们全都杀光!”杜百药仿似又发了狂,红着眼,踉跄着朝崔宁儿走过来。
惯性使崔宁儿在地上滑出六七尺,直到撞上了药架才停了下来。药架上的药瓶哗啦啦地掉落下来砸在崔宁儿身上、头上,直砸得她头冒金星。
此时她却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惊恐地望着正一步步朝她走来的杜百药,心思飞转。就在她惊疑不定的时候,突然间一道银光闪现,如同闪电一样划过杜百药的颈项,又一个回旋朝屋外飞去!
杜百药脚步一滞,紧接着扑倒在地,身首异处!
他的头颅骨碌碌地滚到崔宁儿的脚边,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崔宁儿——他的嘴一张一合,无声,却准确无误地用唇语对崔宁儿说着:若违誓言,你将永世不得安宁!
那无声的毒咒仿似一股无比阴冷的风,使得崔宁儿浑身都在发颤,她终是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大叫一声,手足并用慌不择路地朝着屋外爬去。
门口一双用金线绣了莲花的白缎绣花鞋拦住了崔宁儿的去路。崔宁儿便又朝着旁边爬去,一边惊惶大叫:“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先生你饶了我吧……”
那白缎绣花鞋的主人稍一移步,便又挡在了崔宁儿的前面。那人手中握了一柄薄细的长剑,将剑尖抵在崔宁儿的下颌上,迫使崔宁儿将头抬起。
崔宁儿便看见一张美丽得不可方物的脸,居高临下、带着蔑视众生的冷傲,问她:“你是何人?”
崔宁儿不敢稍动,方才杜百药的下场已是前车之鉴。她顫抖着瘦小的身躯,艰难回答:“小的是先生的药奴……”她面上极力显现出惊恐的神情,一双眼睛却在惊惶不安的掩饰下暗暗打量着对方。
那不过是个二、三十岁的美艳女子,长发未挽,显然是云英未嫁的装束,一身白绸锦缎,上面绣了朵朵金莲,衬着她窈窕的身姿,甚是华美飘逸。
原本崔宁儿之前的害怕还有几份假装,可不知为何,见了眼前这个美貌得几乎不带一丝凡尘气息的女子,从心底由内而外油生了恐惧,心中便只得一个念头——逃!快逃!要离这个女人远远的才好!
“药奴?”女子皱了皱眉,将剑尖从崔宁儿的颌下移开,目光落在已经身首异处的杜百药身上,美艳的面目上充满了厌恶,“院中死的那些孩子可也是药奴?”
“是……我们都是先生的药奴……今日先生不知为何发了狂,要将我们全都杀了……现在除了小的,全都被先生杀了……幸而女侠来得及时,否则便连小的也活不成了……”崔宁儿顫声回答。她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人,是否会杀了她,但她隐隐觉得,这个女人大约是杜百药曾经提到过的柳月娘。
不管她是不是柳月娘,单凭她一剑砍了杜百药的头来看,她必是恨杜百药入骨,且也是个心狠手辣的,那么自己只有扮演成一个被杜百药迫害、且微不足道的低贱药奴,方能有一线生机。
果然,那女子并没有将眼前这个瘦弱的孩童当回事。她将剑收入剑鞘,毫不迟疑地朝书架走去,一面翻找,一面问:“你可知道一本《长生序》的书?或则是半本……”
崔宁儿心不知道《长生序》是什么书,她从来没有在杜百药的书架上见到过。她望了女子四处翻找的背影,又朝门口望了一眼,心中犹豫要不要趁此机会逃走,口中却惶惶不安地回答:“不知道……小的只是个低微的试药奴才,先生从不许小的碰他的东西……”
女子不再追问,也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翻找,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崔宁儿会不会逃走。崔宁儿犹豫再三,终是强忍住心中想要夺路而逃的冲动,又继续道:“不过先生之前好像烧掉了几本书,不知道是不是女侠要找的……”
等待是最受煎熬的事情,与其在逃与不逃的天人作战中煎熬,倒不如早些让对方死了心,说不定对方会将她一个微不足道的药奴给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