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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立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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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百药的疾言厉色下,崔宁的头垂得更低,便连身子都趴在了席上,急急说道:“崔宁不敢欺瞒先生……自小,我就有过目不忘之能……”声调已是有些颤抖,可语调坚定,条理清晰,言辞有序,不过简短一句,却叫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他所说的并非虚言。
杜百药眯了眯眼,盯着匍匐在自己面前的崔宁看了一会儿,开口道:“你把头抬起来,看着我。”
崔宁缓缓抬起头。他的唇角紧紧地抿着,紧咬的牙关透着一丝丝紧张,可清湛的目光却是坦然无畏地看向杜百药。
他的目光太过镇静,全不似一个小小少年所该有的镇静,就仿佛他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正处于随时都有可能被杀的危险之境。
杜百药不禁觉得好奇。他半眯着眼睛,目光从眼缝中透出来,一瞬不瞬地盯着崔宁,问:“我杀了这么多人,你不怕我?”
“怕。”崔宁回答。他清湛的双目迎着男人危险的目光,咽了一口口水,极力地保持着镇静,“可我还不想死……”
杜百药更加的奇怪,他直了直身,目光深沉地看着崔宁:“不想死难道就不怕我了?”
崔宁吸了口气,昂着头对上杜百药的目光:“因为先生想要的是得到我们的尊重,而不是我们的恐惧。因为我们越是显得害怕,先生就越是觉得厌恶,越是不想见到害怕自己的人……所以,崔宁知道害怕没有用,也就不怕了。”
此话一出,杜百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目光惊疑,甚至带着一丝丝的惊惧地看着崔宁,好一会儿都没有说出话来。至过了许久,杜百药方才缓缓吐出口气,他问崔宁:“你可知道自己的生辰?”
崔宁微微低了头,回答道:“我是遗弃子,出生不久就被弃于江河,只知今年该十三了,却不知道是几时所生。”
杜百药望着崔宁微微眯了眯眼,又问:“可还记得跟了我几年?”
“再过三个月就四年了。”崔宁低着头,看起来无比的顺从。
“四年……”杜百药点点头,若有所思道,“这四年来,我身边前前后后也曾有药童二十几人,可这二十几人不是试药中毒而死,就是采药掉下山谷摔死,也有被虎狼所食,又或是为我所杀……如今竟只剰下你一人了……想你自幼被弃江河却能活下来,果然是个命大的。”
杜百药随即又神色怪异地笑了笑,说:“命大甚好!命大方能将我的衣钵传承下去。你,给我磕三个头罢!”
这话叫崔宁微微愣了一愣,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掉杜百药的意思,眼角余光里陡然瞟到杜百药因为他的这一稍加迟疑而神色变得冷冽,眼中更是杀机乍现……崔宁立时一个激灵,不加思索地朝着杜百药“呯呯呯”的磕了三个响头。
杜百药脸上的神色这才缓和起来,杂乱的胡须下,嘴角更是带了些许的笑容,看着崔宁道:“你既然向我磕了头,就算是我杜百药门下的唯一一个衣钵传人——即入我门,就要向我立誓,永远忠于我杜百药……”
崔宁方才明白,自己的这三个头一磕,从此便和杜百药从主仆关系变成了师徒关系。这个认知让他心中有些小小的欢喜——虽说杜百药发起狂来时六亲不认杀人不眨眼,有如恶魔一般,可他却是个有着极大本事的人,他所炼制的丹药虽然还不能达到活死人、肉白骨的地步,可要延续一个垂死之人几日性命却是做得到的。
一方面对成为如同杜百药那样数一数二的药师的向往,另一方面也因为极为惧怕自己若是有所违逆使得已在崩溃边缘的杜百药突然翻脸杀人,崔宁毫不迟疑的回答道:“徒儿既然入了师父之门,自然是要向师父效忠。”心中想的却是:不管如何,都先顺从他,躲过这一劫再说。
杜百药牵动着胡须笑了笑,双眼之中却没有一丝的笑意。他目光森森地看着崔宁:“既入我门,你须立誓,以吾今生未完之志为汝毕生之所求!”森冷的目光中,阴寒中透着死亡的气息,仿佛只要崔宁不按照他的一字字所言去说去做,他就算是变成厉鬼,也要将崔宁拉下那阴曹地府,与他为伴一般。
那样的目光下,崔宁警醒地打一个激灵,不假思索地重复着杜百药的话:“崔宁入得师父门下,自是当以师父的未完之志为毕生追求,替师父完成心愿。”心中却是在想:他定是真的算出自己命不久矣了,只要他死了,我是否真的按他说的去做,他也未可知道。
那厢,杜百药已是容色凄厉,目光狠绝地睁大了双目瞪着崔宁,口中字字狠厉:“你发誓!发毒誓!”
崔宁便举起右手,向天指道:“男儿崔宁发誓!今生当以替师父完成未完之心愿为毕生之所求!若违此誓,必当后祠无人!”
后祠无人,等同于断子绝孙,在无后为大的时代里,这已无疑为最为狠绝的毒誓了!
然而,杜百药闻言却是冷笑,阴冷的目光里透着丝丝狠绝。他张开嘴,露出森森白牙,冷笑着,目光则死死地盯着崔宁,说:“若违此誓,你还将永世受梦魇侵扰!就算你死后入了黄泉,他日再世为人,只要你的魂魄不灭,就永远不得安宁!”
好阴毒的毒誓!要的竟不单是崔宁一生的承担,若是有违誓言,竟是要崔宁永生永世都不得安宁!
崔宁短暂地沉默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杜百药。当他看清了杜百药眼中那丝毫不容人违背的狠绝时,毫不迟疑地张口说道:“若违此誓,当永世不得安宁!”
永世?有了这一世,是否当真有下一世都不知道,就算当真有下一世,是为人为畜、落入下三道都不知道,与其去担心下一世的安宁,不如先行保得这一世的性命要紧。
见崔宁的容色坚定,大有矢志不渝的神色,杜百药终于缓下了神色。他指着对面书架上的或竹卷、或丝绢、或纸质的各种书卷,满是杂乱胡须的脸上,容色高岸而傲然:“宁儿,那架子上的各类书籍涉猎甚广,也不凡有惊世之巨典,可于我而言,除《周易》、《老子》、《鬼谷》、《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外,无一能与我的《百药心经》媲美,那些杂书,你不读也罢!而《周易》、《老子》举世皆是,《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也并不难得,日后想要研读也多的是机会,现在时间紧迫,你也不必去读。唯有左架第二排第三本的《鬼谷》奇书,虽不是世间孤本,可各门各派都视作传世奇珍,轻易不会示人,因此你要速速将之记牢。”
崔宁顺着杜百药的手指望去,微一迟疑,便从席榻上起身,走到楠木书架前,依言找出一卷用锦袋装好的竹卷,打开一看,果然上书鬼谷二字。
那厢,杜百药在案前点燃一柱香,又不知从何上取来一本纸质的《百药心经》,递给崔宁,微哑着声音说:“你只有一柱香的时间,将全书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听他的腔调,就似已知死神临近。自己却违抗不得,而显得有些颓然丧志一般。
崔宁伸手去接,杜百药却紧紧捏着书的一头不肯撒手。崔宁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才好,不敢松手,也不敢用力去拉,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片刻。
最后还是杜百药松开了手,长叹一声说:“时间紧迫,不必求解,只须记下即可。”
杜百药的声音飘渺地传入崔宁耳内。崔宁知道,自己想要活命,想要杜百药不在死前杀掉他,拉着他垫背,他就必须成为杜百药的希望!因此丝毫不敢怠慢,打开竹卷,一字字读下。
身为天下第一药师的杜百药,曾经名噪一时,受尽了各路豪强甚至于皇室的追捧厚待,本是不可一世的人物,可在几年前,他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突然辞去宫廷御用药师的身份,到了这深山之中,辟谷而居,潜心炼药,说是就算穷极一生,也要炼制出长生不老的仙丹。
崔宁原本不叫崔宁,而叫崔宁儿,也不是个男童,而是一个女娃。
崔,是她养父的姓。
崔宁儿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当她记事起,便总是听村里人说她是个命大的女娃,刚出生就被人扔进了水潭里,竟然没有淹死,后来被做教书先生的养父救了起来,给他的女儿雪心作伴。
崔宁儿长到九岁那年,洪水泛滥,神龙道观里的道长说需得用崔家的女儿去生祭河神。为了保住雪心,崔宁儿主动站了出来,被道士扔进了白龙河。
也许是她命大,也于是与水有缘,崔宁儿居然没有死,顺着河漂了二十几里,被人再一次捞了起来。但这一次她没有那么幸运遇到好人,而是被人买来卖去,要不是她及时划破了自己的脸,只怕是已经被卖入青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