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序》苏九玄

1、第1章：药奴

　　药王谷内，药庐前院，满地都是鲜血。
　　晾晒药草的竹架东倒西歪，竹筛散落一地。
　　一个十来岁的童子歪倒在尚未晾干的药草上。
　　他的面部因为极度的恐惧变得狰狞不堪，张着大大的嘴，眼睛瞪得突出了眼眶，鲜血潺潺的从他咽喉的破洞处往外流着，染红了一地的药草。
　　两个刚刚从山谷回到药庐的孩童显然是被眼前这一切给吓着了，都不过十二、三岁的孩子，小脸儿俱是煞白。他们背着药篓呆立在药庐门口，两个人四条腿，都似在打颤儿。
　　仿佛过了许久，其实不过只是片刻，其中一个个子稍高，肤色稍黑些的童子似是突然回过神来，转身朝着药庐之外发足狂奔——
　　“崔宁快跑！先生又发狂了！”
　　那个子稍矮，肤色稍白，被他唤作崔宁的童子也回过神来，见同伴惊惶，他清湛的双目中一抹忧色掠过。
　　“别跑！”叫作崔宁的童子伸手去拉自己惊惶的同伴，却是晚了一步，那肤色稍黑的童子早已跌跌撞撞地跑出药庐的院门，一边跑还一边将背上的背篓取下，手忙脚乱地丢在地上，想要减轻负重，以便更快地逃离这个危险之地。
　　“别跑！快回来！”崔宁大急，回转身朝着同伴大喊，却又似因着某种恐惧而不敢挪动双足。因为过度的焦虑和恐惧，他左脸上那道与他白皙的肤色和精致的五官极不协调的伤疤微微跳动着，在午时的秋阳下显得格外的可怖。
　　而崔宁的话音未落，便见着一道灰白色的人影有如疾风一样自药庐的草屋中袭卷出来，又有如疾风一样朝着那逃走的童子追去。那逃走的童子本已跑出很远了，可也不过是转瞬之间，便被那灰白色的人影给追上。
　　只见那灰白色的人影将手一伸，那童子就有如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兔子一样，被他拎在手中。
　　秋阳之下，山谷之间，浑身灰白的男人紧紧地捏着童子的脖子，猝然五指收缩，而后抡起毫无反抗之力的孩童用力一抛，那童子便飞上了半空，又有如断线的风筝一般，正正落在崔宁的面前！
　　鲜血，飞溅到崔宁白皙的脸上，崔宁踉跄着退后了一步，紧紧地依在院门前的木柱上。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只见他躺在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有一下无一下地蹬腿，咽喉处破了几个指头大小的洞，鲜血正一股股往外涌淌着，显然已是没了活命的可能。
　　因为过度的惊吓，崔宁的脸色煞白如纸，依在门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可他却没有一丝一毫想要逃走的举动，只是依在门柱上，等着那有如地狱煞星一般的灰白衣裳的男人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衣着灰白的男人发须杂乱，呈着黑白相间的花灰之色，因为发须太过蓬乱，目光太过浑浊，已然辨不清他的真实年龄。
　　男人在崔宁面前站定，浑浊中带着血红的眼睛定定地盯着崔宁看。崔宁抬起头，喘着气，睁大了清湛明亮的眼眸，于惊惧中又带着些无畏地望向那个已然狂乱的男人。
　　一大一小，两个人便在这秋日的烈阳下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对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男人缓缓抬起手，他的手上沾满了鲜血，就那样一点一点地挪动着，缓缓伸到崔宁纤细白皙的颈项前，沾满了鲜血、却仍旧掩不住苍白的手指托起崔宁精巧的下巴。
　　“你怎么不逃？”神志迷乱的男人好奇地盯着崔宁看了半晌，问。
　　崔宁用舌头地润了润唇，以一种微微发颤，却极力保持平静的声调说道：“先生不喜欢遇事慌乱，惊惶失措的人。”
　　“你倒是了解我。”灰白衣裳的男人神色怪异地笑了笑，灰白的胡须在他的唇上颚下微微颤动着。他偏着头，盯着崔宁看。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头扫了脚边那个已经不再抽动的童子一眼，又抬起头，再次将目光落在崔宁的脸上，托在崔宁下巴上的手指缓缓移动到崔宁的脖子上，将那只需要轻轻一捏，就可破碎掉的纤细白皙的脖子捏在了手中。
　　“我把他们全都杀掉了，”男人神志混乱地笑，“现在只剰下你一个了……”
　　他的手指微微紧了紧，只要他发力，崔宁也将如同他的同伴和其他惨死的药童一样，惨死于他的指下。
　　随着对方手指的施力，崔宁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他没有挣扎，只是强作震定地望着对方，目光依旧的清湛如秋潭。崔宁说：“先生不会杀崔宁。”
　　男人怪异地笑：“为什么不会？”说话间，手指上的力道在一点一点地加大。
　　崔宁的呼吸渐渐有些不畅，但他依旧睁大了孩童特有的清湛明亮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已近癫狂的男人，颤抖着声音说：“因为先生还须要崔宁为先生试药。先生如今只剰下崔宁一个药奴了，若是杀了崔宁，就再也无人能替先生做事了……”孩童稚嫩而平缓的声音，隐隐有如流水清泉，清脆悦耳，清心醒神。
　　“可我已经快要死了，要你还有何用？”男人仰起头，望着当空的烈阳癫狂地大笑，“想我杜百药精通药石，天下药师无人可以望及我项背，如今更是只差一步就可以炼出不死之药！却不想今天就要命丧于此……天下人都指望着用我的药保命长生，却不想我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哈哈哈……这真真是天大的讽刺！”
　　听了这话，崔宁的脸色渐渐呈了灰色。
　　以崔宁对杜百药的了解，杜百药是要日行一卦，以求平安顺利的，杜百药说自己将要命绝，难道是他在今天的卦象中，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杜百药，曾经被誉为天下第一药师，名噪一时，受尽了各路豪强甚至于皇室的追捧厚待，而他所擅长的并不仅仅是医药之道，更是精通易理，对奇门八卦、卜算之道也十分的在行。而他的卜卦也往往十分灵验。
　　杜百药本不是个良善之人，若当真是卦象上显示了他今日将亡，他心灰意冷之下，必定会杀尽谷中一切生灵，毁掉谷中的一切！
　　半大孩童灰白的脸上渐渐有了失望与对死亡的恐惧，可清湛的眼中仍旧存着一丝最后的希翼……崔宁保持着最后的冷静，望着自己几近狂颠的主人、当世最伟大的药师，颤抖着声音说：“先生之能，世间罕有，先生一生的心血眼见着就要成功了，难道要就此放弃不成？”
　　短短一语，却有如当头棒喝，使得几近颠狂的杜百药猛然一惊，几近血红的浑浊眼眸逐渐清晰起来。他定定地盯着崔宁看了半晌，终于闭上眼，仰起头长长地吐了口气。
　　“你说得对，我的一生心血，绝不可就此放弃！”杜百药缓缓松开手指，放开崔宁，当崔宁如释重负一般地舒了口气时，他又猛然神色一凛，目光凌厉地扫了崔宁一眼，说，“你跟我来！”说罢挥袖转身，大步朝着药庐草堂走去。
　　暂时保得性命，崔宁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看了一眼地上已然断气的同伴，深知眼下危险并没有真正解除，丝毫的大意都有可能步上同伴的后尘，于是不敢迟疑，低着头紧紧跟在杜百药身后，进了药庐草堂。
　　草堂门口横着一具十几岁少年的尸体，崔宁闭了闭目，很快又睁开，坚决地跨过那少年的尸体，步入草堂。
　　草堂内，正中是一鼎炉火正旺的药鼎，左侧是一排楠木的书架，架上置放着众多书卷，右侧则是一张葛草编成的席榻，此时的杜百药，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席榻之上，在他身边散落着几个占卜用的龟壳。
　　见崔宁跟了进来，杜百药指了指自己身前三尺的地方，神色极为庄重地对崔宁说：“崔宁，你过来跪下。”
　　崔宁不敢怠慢，急步走到杜百药跟前，如言跪下。
　　杜百药的双眼不再浑浊，他也不说话，只是目光炯炯地盯着崔宁看。
　　他不说话，崔宁自然也不敢说话，只得眼观鼻鼻观心，耳朵却是随时都注意着身周，尤其是杜百药的一动一静。
　　过了好一会儿，只听得杜百药缓缓地开了口，他指了指对面的楠木书架，语调轻缓，却是极为的慎重：“对面的书卷，你偷偷看过多少？说实话！”最后的三个字，却是有了疾言厉色的意味，仿佛若是崔宁撒谎，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将他击杀当场。
　　那三个字，果然也令崔宁浑身颤抖了一下。他张开嘴，嚅了嚅，低着头看着身前的席纹，声音有如蚊吟：“大约……三分之一……”
　　“那你能记住多少？”
　　“但凡看过，就能记住……”
　　此语一出，杜百药神色便是一变。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死死盯着崔宁低垂的头，目光凶狠，一字一句，声声透着杀机：“你可知道骗我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