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序》苏九玄

18、第18章：隐忍

　　道家相信，人死之后魂灵不灭，普通人的亡灵通过炼度可以顺利归于地府，再度转世重生，而修真者的亡灵通过炼度，则可以飞升成仙，摆脱轮回。
　　崔宁儿初入玉虚峰，师父李澄玉虽然也教授过她一些炼度斋醮的道义与方法，但从没有实际操作过，想不到第一次操作竟然是为自己师父进行超度，心中不由得悲凄难言。
　　炼度结束，接下来由南宫邺、慕容长风、崔宁儿三个嫡传弟子守灵三日。
　　因为崔宁儿太过悲痛无心做饭，谷中的饭食则由慕容长风和郑长林张罗。
　　到了第二天，南宫邺和崔宁儿都一直守在灵前不曾合眼。南宫邺自将父母收殓后，就再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脸上多了几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坚忍。
　　而崔宁儿则一直止不住泪流——她心中痛悔不已——若是能重来一次，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将柳月娘的计划告诉师父，再和师父一起思考对策，而不是自作主张。
　　她总是在想，若是那天晚上自己告诉了师父柳月娘的计划，师父他们也许就不会在房间里休息，如果他们没有在房中，而是去阻止柳月娘了，是不是就不会遭遇雷击？
　　可是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即使是修仙圣地玉虚宫，也没有起死回生、时光倒流的能力，一切的悔恨都显得那样的没有意义。
　　崔宁儿哭得两只眼睛红肿，几乎无法视物了，谢鲲和刘丰都劝她去休息，她却不肯。最后还是同样疲惫的南宫邺苍白着一张脸从跪坐的蒲团上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崔宁儿身后，点了她的昏睡穴，而后将她扶到一边让她躺在几个蒲团上休息。
　　可崔宁儿即使是在昏睡之中，也仍旧时不时地痉挛抽搐，纵使双眼合闭，泪水也止不住的在脸上纵横流淌。直看得谢鲲、刘丰不住摇头，南宫邺也眉头紧蹙。
　　谢鲲叹息道：“这孩子倒是个重情重义的。”
　　刘丰则道：“是个受过苦的孩子，澄玉待她极好，如今澄玉去了，一时无法接受也是难免。”
　　谢鲲点点头，说：“她修玄时间尚短，看不破生死也是人之常情。殊不知死亡对于无法修成不死金身的修真者而言，只是另一条成仙之路。”
　　而此时的崔宁儿，正陷入一个奇异的梦境中……
　　她梦见自己走进了师父的房间，看见师父好好地坐在床边上缝一件衣裳，见她来了，温和地笑着向她招手：“宁儿，快来——来看看这块布的颜色喜欢吗？你这样的年纪，正该是穿得鲜艳的，可山上只得这月白色的布料了，我打算给你缝一件女儿家的衣裳，省得老是捡邺儿的旧衣穿……”
　　她扑上前去抱住师父，流泪说：“什么都好……只要是师父您做的，什么都好……”
　　师父慈爱地搂了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说：“我的宁儿怎么哭了？”
　　她哭道：“宁儿只是想师父了……”
　　师父将她从自己的怀里推开一些，伸手替她抹去脸上的泪水，含了笑，说：“师父不是在这里吗？”
　　她怔怔地望着师父有些不太真实的脸，说：“师父，我错了……”
　　师父摇着头笑了笑，阻止她说下去：“宁儿，生死自有定数，一切皆是天意……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
　　“不！我不相信命数！”她从师父怀里抽出身来，悔恨得泪如泉涌，“修仙者本就是在逆天改命，所以没有什么是注定了的！如果我早些告诉您柳月娘的事而不是自作主张，您现在一定还好好的……”
　　“若是这样说，为师也有疏忽，明知道……”师父若有所思，忽然她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紧张地看着她，“宁儿有一件事你一定要记得——三年内晚上休息时一定要在玉床上休息，切记！切记！”
　　她不明白师父是什么意思，正想要仔细询问，忽然一阵冷风吹过，师父的身体变得透明起来……就算是在梦中，她也明白师父真的要走了，因而顾不得其他，上前紧紧搂住师父，哭道：“师父别走！求求您留下来……”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了……”师父的眼中充满了怜惜，她的身影越来越淡，“宁儿，替我照顾好邺儿……”
　　师父的声音尤在空中，人却已消散不见。
　　“师父……”她流着泪，望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呢喃，“师父，您放心，我一定会助师弟守住玉虚宫……”
　　仙宗上下的弟子都是受到过与南宫邺同样的教育与熏陶，因而对于南宫兴和李澄玉的死，虽然都心有戚戚，但并不会感觉太过悲痛。可是崔宁儿则不一样。
　　崔宁儿进入仙宗不过两个多月，她十几年来唯一的信念就是要活着，好好地活着！在她看来，什么仙啊鬼啊的都太过玄幻，只有好好地活着，能看能听，能说能笑，能吃能跑，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那才是真实的存在！人死如灯灭，人死后即使是有灵魂的存在，可不能与人沟通交流，不能吃自己喜欢的食物，不能做自己想要做的事，不能触碰自己喜欢的人与物，那样虚渺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只是整个仙宗上下没有人在意崔宁儿的看法，包括南宫邺。他们都是以淡泊世事、超越世外的修仙者自居，认为生死有如植物的四季，春来萌芽，经历了盛夏与金秋，必定会迎来冬的消亡，而来年，必又以另一种姿态重生。
　　因而对于南宫兴和李澄玉遭遇雷击而亡的事情，虽然也有人心生疑问，可还是不了了之了。玉虚峰在谢鲲的主持下，简单地替南宫兴和李澄玉办了后事，按照仙宗的传统，将二人烧成骨灰后，抛洒于昆仑雪峰，以示与天地同在。
　　洒完骨灰，大家返回山谷的时候，崔宁儿不经意地回头，看到在那高耸的雪峰崖石上，站了一个单薄孤寂的人影——柳月娘。
　　自变故发生后，柳月娘要么不见人影，要么就在南宫兴的灵柩前一站就是一个时辰，一句话也不说。洒骨灰时她并没有跟大家一起来，却没想到最后还是一个人悄悄地跟来了。她也没有上前和大家说话，只是一个人远远地站在高高的绝壁上，面无表情，远远地看着南宫邺和崔宁儿将骨灰一把把抛洒在天地间。
　　在谢鲲的主持下，玉虚宫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南宫邺正式成为昆仑玉虚峰仙宗宗主，也是仙宗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宗主。
　　原本什么也不懂的少年一夜之间成长起来，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欢脱不羁，渐渐变得沉着冷静、少言寡语。
　　一切尘埃落定，原本在山下各有事业的仙武两宗弟子都各自散去，柳月娘也回了玉珠峰，只是按照之前的约定，将柳如眉留在了玉虚峰，让她和南宫邺互习两宗功法，同时还留下了一本剑法和一本拳法的武功修练法门。而仙宗回赠的，则是一些修习神魂的道义心得。
　　谢鲲放心不下，又在玉虚峰呆了三个月。顺便让谢尚也跟着南宫邺、柳如眉学习一些武功击技。三个月后他见南宫邺每日勤加修练，柳如眉与一众仙宗弟子相处也没有起什么争端，终于放下心来，带着谢尚离开。
　　离开之前，谢鲲单独见了崔宁儿一次，他对崔宁儿说：“我知道你怀疑你师父的死是武宗动了手脚。我也怀疑过，可是我们都没有证据。而以武宗的实力，不是眼下的仙宗可以匹敌的，眼下你与邺儿都得忍辱负重，不要与武宗起冲突，并要设法多向武宗习得一些武功击技，先行强大自身——只有自身强大了，你们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才能去查找真相，切记！切记！”
　　崔宁儿点头道：“师叔祖放心，我心里明白。”

　　谢尚离开后，南宫邺将仙宗的一应大小事务都交给了师伯刘丰去处理，自己则每日与柳如眉、崔宁儿和慕容长风等小一辈的弟子一起，上午修习武功，下午则由刘丰讲解道义与修玄法门。
　　武功的修习其实是种身体潜能的激发，在十八岁前身体骨骼还没有长硬的时候修习是最好的。此时的南宫邺和崔宁儿不过十三、四岁，正是筋骨未硬但领悟力已强的最佳年龄，较之已经年近二十的慕容长风和郑长林来说，修习起来更加的事半功倍。
　　可自从谢鲲走了之后，师伯刘丰也不怎么管事，柳如眉骄纵的性子渐渐显露出来。她以玉虚宫女主人自居，开始处处刁难崔宁儿。她让崔宁儿一个人承包了玉虚峰所有的农活和大家的饭食，还要她每天打扫所有大殿，并且不许慕容长风和郑长林帮她。她还时不时地指派崔宁儿替她跑腿办事，甚至将自己的脏衣裳也丢给崔宁儿去洗。崔宁儿整个上午都在忙来忙去，根本没有时间与大家一起练习武功。因为下午的道法功课是大师伯刘丰在教授大家，柳如眉倒也不敢不让崔宁儿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