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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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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两位主子娘娘后头,颜祺倒也神色自若。这种事,皇帝倒也不是头一回让她插手了。论理该是皇后娘娘管,可谁也摸不清这位天子安的什么心思,登基十载,竟没有立后的意思。于是六宫的事都交给贵妃打理。
然而这位贵妃也不是好性的,回回料理起妃嫔纠葛来,都是向着自己人,反而惹得六宫不宁。皇帝没法子,总不能求已经安养了的太后做主,只好派了自己跟前信得过的人去帮衬。
这一来二去,颜祺竟成了内里的行家了。也难怪阖宫妃嫔瞧见她都要礼遇三分,并非全然为着她在皇帝跟前的地位,也还有几分巴结公道人的意思。
今儿闹开的是李妃和王贵人。李妃不是寻常人物,算是宫里仅次于贵妃的主子娘娘。倒也不是长得多娇艳,更倚赖的是家中的本事。李家二子,文已拜相,武为将军,算是保全了这位幼妹一辈子的富贵。
自然,也惯得幼妹满身的矫情性子和害人心思。
此刻,王贵人坐在落霞宫里,瞧着多宝阁上华丽富贵的摆设叹了口气,这才扶了扶头上的镀金点翠簪子,瞧着颜祺说道:“颜姑姑,我倒是不怕你笑话。我今日实在是委屈极了,倒也不是埋怨李妃娘娘,只是这事赶到了这,少不得要让李妃娘娘当个中人。”
一身得体的宫装遮盖住颜祺体态起伏的曲线,只露出一截皎白的手腕,还有一对儿水头极润的玉镯子。修长的脖颈拉出优美的弧度,雪白的脸庞上缀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瞳,里头是旁人学不来的宠辱不惊。
此刻,颜祺的脸庞如月下海棠般沉静,一双鹿眸水润透亮。她心道王贵人倒是有几分聪明的,只在皇帝跟前装委屈,又在自己跟前掰扯事理,却半点李妃的错处都不提。
“颜姑姑你瞧瞧,这是什么物件?这可是一根金针!”王贵人小心翼翼地身后丫鬟抱着的小匣子里取出金针,叹道:“今早绣坊给落霞宫送来了四套衣裳。自然了,是要可着李妃娘娘先挑的,剩下的才送到我的碧萝殿。没曾想,小丫鬟抖落衣裳给我瞧的时候,上头竟甩出一根金针来。啧啧,我真是后怕。但凡我爱新些,直接把这衣裳上了身,那金针可就刺进肉里了。”
“这是绣坊的罪过,你方才怎么不直接跟陛下说?到了正玄殿,只知道哭哭啼啼,弄得好像是我害了你。我看你也糊涂坏了。你怎不想想,我平白与你过不去做什么。再说了,投毒也好,使绊子也好,哪招不比这小小的金针来得痛快。”李妃说话一向没遮没拦,当着皇帝的面方才还哭了三哭,更别提对着颜祺了。
颜祺倒也好性儿,并不因为两个女人吵吵闹闹就蹙一蹙眉。
她静静听着二人各自说各自的话,等到分辨的七七八八时,方才利落地挑起翠鸟舒翼的珠光青瓷,为二人各自续了一盏茶汤,又稳稳把茶盏撂回嫩荷涵露似的茶托上。
美人素手,香茗更显醇郁。氤氲的香气传来,王贵人颇有些偃旗的意思。李妃的眉宇间却依旧染着肃杀之气,撇撇嘴道:“颜祺啊,陛下是教你来断案,不是让你来侍候人的。”
“熟水养人,要时常用才好。”颜祺淡淡笑,语气柔和。“娘娘金尊玉贵,少不得要多用熟水,才能养得肌肤愈发妍丽。”
“颜姑姑是最周到的人了。阖宫里谁不知道颜姑姑的茶道最好。今日能喝一碗,也是我的荣幸。”王贵人捧场附和道。
“这茶汤可是我跟前的玉珮煮出来的。你可别夸错了人。”李妃翻着白眼嗔道。
“是,奴也不敢居功。”颜祺轻语,如丝竹悦耳:“二位娘娘的事我业已听明白,说明白了都是这一根金针起的纠葛。”
说着她轻轻笑了,“这事原也不难办。头几年我是管过一阵子绣坊的,那功夫绣坊乱,别说金针了,连白线也有人偷的。上头起了节俭的令儿,头一个竟拿绣坊开刀。我没法子,只好合计着先绝了自己家人扒自己家粮食的事。故而从那几年起,绣坊里头的三千一百二十三根针,每一根上都请能工刻了号。剩下还有一千余根散在各宫各室,也都刻了的。”
“这,这如此小的一根金针,上头也能刻上号?”李妃纳罕道。
颜祺说这是自然的,“只需取水晶石片来,咱们就能一起开开眼了。到时候自然能知道这金针是从何处而来,便也可知道到底是绣坊的过失,还是有人蓄意陷害了。”
这话说完,颜祺便落落大方地站回了原处。虽然皇帝让她来处置事宜,但她不会目中无人。这毕竟是李妃娘娘的落霞宫,轮不到她来指使人取水晶石片。
王贵人也不傻,知道颜祺已经把主意给出完了,剩下的也只剩下照着办,便赶紧凑到李妃跟前,略略屈膝道:“娘娘,臣妾不是故意当着皇上的面充委屈,更没有埋怨娘娘的意思。这落霞宫是宫里头一处热闹的地界儿,臣妾怎敢对您有怨怼之情,不过是一时昏了头了。臣妾想着,颜姑姑的主意倒是不错的。臣妾那还有一块水晶石片,不如……”
“不如什么?不如直接拿来瞧了,然后去定绣坊的罪过?那些宫女都是好人家的女儿,可怜见的,不过是无心之失,你就要让人拿命来添?”李妃嗤笑,甩着袖子便转身离开了大殿。
留下王贵人呆呆看着空荡荡的紫檀雕莲花纹宝座。
颜祺本以为这事已经是明摆着了的,没想到王贵人竟还不信,抬着头看向颜祺问道:“颜姑姑,你说,李妃娘娘是不是心虚了?”
颜祺暗自摇头,口中劝道:“娘娘心里明白就成了。”
“你陪我去见皇帝,陛下那一定还有水晶石片……”王贵人忽然发了狠,咬着牙扯了颜祺的袖子道。
“娘娘,这事不成。”颜祺淡淡道。
“你不愿意帮我?”王贵人眼底含着无助。
“娘娘,您细想,那金针多细的物件,再厉害的能工,也雕不上号的。奴是好心说谎话,无非是想试个究竟罢了。奴不是大理寺,断不出多厉害的案,只有这样的笨法子了。”四下无人,颜祺索兴与王贵人把道理说破。
要不然,她也总是不死心。
“我……那我就白白受这委屈了。”王贵人的手捏紧帕子,在自己的眼角按了按。“姑姑不知道,我在这落霞宫里多不舒坦。说起来确实是阖宫都羡慕的地界,可,可内里的事,谁又说得清楚。”
“娘娘保重身子。”颜祺淡淡续上茶汤,并不多劝。她对于宫里的女人,从来都没有太多的情绪。说她们可怜,但大宸早早有令儿,所有入宫女子必须得是自愿的,父母之命,皇帝钦点都是无用。
本就是奔着荣华富贵来的,又有什么资格埋怨这深宫的不是?
“颜姑姑帮我说说情吧。”王贵人从头上拔下那根镀了金的簪子。“我没什么值钱物件,这根簪子是入宫的时候陛下赏的……”
颜祺的手与王贵人的手互相推了几次,颜祺不胜其烦,终于撂了些脸子道:“娘娘早些回碧落殿安歇吧。奴回去复命了。簪子您戴着好看,陛下也喜欢,指不定晚上陛下就来安慰您今儿受的委屈了呢。”
这话果然有用,王贵人喜得跟吃了蜜糖似的,破涕为笑道;“好,有你这话,我也算挣回来一口气了。”
绕过落霞宫的影壁,把那纠葛凡尘的妃嫔抛在脑后,颜祺才觉得心里松快了许多。
其实说到底,今日这事依然是不清不楚的,多少有些和稀泥的意思。但实际上,明眼人又能看得出来是怎么一回事了,这也就足够了。
宫里的事多半全都是灯下黑,哪有那么多真相可查。幸好王贵人虽然笨一些,却不算太傻,好歹明白蜉蝣不可撼树的道理,没再较劲下去。
而李妃经了此事,也算是受了些敲打,想必往后也能收敛些。
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一人走回正玄殿,道上又去了绣坊一趟,一路上遇到的太监宫女莫不垂头冲着颜祺问安。颜祺早已习惯了,点点头便算作回礼。
正玄殿里头,颜祺拥有自己的一间下房,地方虽不大,但胜在干净整洁。她进了门,瞧见屋里的黑漆嵌螺钿小桌上已经摆着两碟茶点并一份热腾腾的荔枝熟水,就知道清宁已经回来了。
果然,她才抿了一口,隔间便走出来一位换了绿缎掐花锦衣的少女,双手才一交叠便散开,叹气道:“姑姑总算回来了,您快想想辙。方才沉凝宫的人来传话,说是李妃娘娘要留在太后那用膳,问皇上要不要一道过去。”
“这是尽孝的事,皇帝自然不会不去。怪不得你回来的这般早。”颜祺不慌不忙地拈了一片枣泥云片糕用了,慢悠悠道。
“您计较我几时回来做什么。”清宁坐在她对面,歪在了紫漆罗汉床上。“姑姑,今儿闹出这般大的事,李妃又特意去了太后娘娘那,只怕她是去告状去了。许是说王贵人,又许是说您呢?宫里早就传出来了,您今儿落了李妃的面子,那可不是好惹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