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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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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她告去。”颜祺笑着用了一口荔枝熟水。荔枝是今年入夏的时候皇帝赏的。今年拢共得了四筐,皇帝不爱吃,又说这东西上火,也不宜给妃嫔们用,索性全便宜了颜祺。颜祺吃不动,便留了两筐做荔枝干。眼下快入冬的时候,用起来蒸熟水倒是最好,甜津津的,又又清香味。
“我的姑姑呀。”清宁抱着膝头唉声叹气。“您这心也忒宽了。这事是皇帝让您做得不假,可太后总不会生皇帝的气,到时候还不是找您撒气。”
颜祺依旧不吭声,清宁急得索性把她跟前的点心全都抱了过来,揽在了心口窝边上道:“姑姑!您瞧瞧我,我可要急坏了。太后娘娘可不是好性的人!打打杀杀可都是她。”
这回颜祺也不卖关子了,一双美目敛着波光,定定看向清宁道:“说实话,我倒是巴不得李妃去告我一状呢。”
“这话怎么说?”清宁不明白,纳罕地看向颜祺。颜祺趁机把那碟点心拽了回来,又用了一块酥蜜甜雪,这才叹道:“你想想罢。若是太后真的责怪我一回,往后我不就能光明正大地免了这类差事嘛。”
“所以姑姑这回是故意不给李妃面子?”
“顺手的事。若是换了不敢到太后跟前说话的人,只怕我还顾忌着一些。只因是她,我才能放开了施为。”颜祺认真起来,一张脸便更显伶俐精致。
清宁眨巴眨巴眼,许久才反应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不由叹道:“原来姑姑做一步已经想到第三步的事了。哎,姑姑好深的心思。怪不得人都说,阖宫里头,不吃亏的奴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帝跟前的管事,我的颜大姑姑。”
“那些话你可别信,都是顺嘴哄你的。清宁,往后也不能学我这般做事。我与太后多少是有些情分的,当初她们母子最难的时候,是我侍候在她们跟前。只冲着这份情,我即便犯回大错也不打紧。但在这深宫里头,这样厚的人情也只够一回消耗的。”颜祺喟叹道。
“我倒是瞧着,皇帝待您不一般呢。好些回,宫里的主子娘娘都比不得您。”
“这话是糊涂极了。”颜祺略略板了脸,清宁便不敢再说。
然而这世事,也并非只有聪明剔透的人能参透。有时候,往往是最单纯的人,才能瞧明白一些看上去难以解释的事儿。
花开两朵,另有一只。
沉凝宫里,一位生着褐斑的年迈女子正闭目养神。发髻上只斜插了一支翡翠鸾钗。衣裳也极柔软熨贴,镶滚处总算用暗金线勾勒出几分华丽。
此刻,她靠在双雀闹春的拔步床上,懒洋洋听着下头的李妃说话。李妃本也是个直肠子的人,但一到自己跟前就说不明白话。
太后听了半晌,才总算听明白,李妃的意思是贵妃既然不管事,总轮不到一个奴才来支配她。倒不如找个有本事有脾性的人来压制后宫。
这有本事有脾性的人是谁呢?自然就是李妃自己了。
太后心里呵呵一笑,摆摆手道:“哀家早就说了不理宫事,你跟哀家念叨这些,哀家也听不明白了。抱琴呐。”
身后绛色宫装的姑姑捧着首饰走出来笑道:“李妃娘娘您瞧,这是太后娘娘最稀罕的丽水紫磨步摇了,快戴上试试吧。”
换了旁人许就动心了,但李妃是见过好玩意的,她深深福了礼谢恩,随后让身后的丫鬟接过步摇,这才叹道:“太后娘娘啊,臣妾知道您最疼咱们了。臣妾不敢说陛下的不是,也不能怪王贵人找事。臣妾就想问问,那颜祺算是什么东西,怎么就配在后宫横着走呢?”
“有这样的事吗?”太后抬起眉毛问,鬓角的白发刚好侧过来面对着李妃。
李妃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抱琴觑了李妃一眼,喟然道:“奴也不中用了,光合计着让太后娘娘您多多休养,许久没打听宫里的事了。”
“也怪不得你。咱们娘两三日里头有两日都病着,剩下那一日光喝药了,哪有空管后宫的事。这样吧,一会皇帝过来,哀家问问他便是了。”
李妃吧唧吧唧嘴,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低声道:“太后娘娘还喝药呢?”
“哀家是老药罐子了。”太后撇撇嘴,想吃口蜜枣,但又咬不动,伸出来的手只好又放了回去,让人瞧着颇有些心酸。
李妃叹了口气,心一横道:“太后娘娘只当臣妾没说过颜祺的事吧。您身子不好,等皇帝一会来一块用膳,若您提起这事来,臣妾反倒落埋怨。”
抱琴与太后对视一眼,乐道:“李妃娘娘说得也是。可这事李妃娘娘终究受了委屈,太后娘娘,奴看您可得好好贴补李妃娘娘。”
“是,那就把我素日最爱的貂裘取来。眼瞧着就要入冬了,不能冻着了哀家的好儿媳。”
如此,算是送走了李妃。连晚膳倒也没一处用。
然则太后并没有消停,蹙了眉安排抱琴道:“这个点儿,正玄殿的宫人们只怕还没传晚膳。你把颜祺叫来,我们娘三一块用膳。”
抱琴也不说这不符合规矩的话,毫不犹豫便去传了。
皇帝到的时候,颜祺已经站在太后跟前侍候了。她纤白的手上正端着一盏荔枝熟水,脸庞细腻若温玉柔光,淡扫蛾眉,明眸如星,站在那平白便有风姿,是宫里多少妃嫔都比不上的沉静恬淡。
“荔枝是皇上赏的,水是在皇帝治下的静心山送来的,太后可别领奴的情。”颜祺笑着,便如风摇芙蓉,让皇帝有一瞬愣神。
然而一瞬过后,他淡了神色,看向太后问安道:“母后大安。又叫了儿臣跟前的人来,可是儿子最近又有什么错处?”
“就不能好好说话。”太后一嗔。皇帝便笑意和煦起来,“儿子是担心母后的身子,本不该多合计事的。”
说着,他又看向颜祺道:“李妃的事办妥了?”
颜祺嗯了一声。“八成是李妃娘娘一时糊涂。事没查清楚,但已是了了的。”
“了了就行了。”沈予璟似乎并不在意真相是什么,他在意的也只有后宫安宁。
这会,晚膳已经摆完了,并不丰盛,但道道精致。沈予璟坐在一道小天酥旁边,亲自盛了一碗,顺手递给颜祺。
颜祺双手接了,拿勺熟稔地搅动几下,瞧着热气窜的七七八八,才递到太后跟前。
“你坐吧。”太后劝道。“十几年前你才入宫的时候,哀家和皇帝还不是今日这般尊贵,那时候亏得你不嫌弃,如今你虽是奴,但在哀家心里,与自己孩子是一样的。”
“别推辞。”沈予璟吞了一口箸头春,随口道。
颜祺浅浅应了一声,坐在了略下首的地方,双手却并不怎么动筷,只是侍候着二人用膳。待到太后用了大半碗粥,皇帝瞥了颜祺一眼,忽然开口道:“母后,儿子有一个不怎么合规矩的事,想跟您说。”
“你是皇帝。皇帝不必在意规矩。”太后眼观鼻,鼻观心。
沈予璟轻笑一声,清清喉咙道:“母后,儿子想让颜祺以后帮朕管着六宫那些妃嫔。她们整日勾心斗角,你给我投毒,我给你下绊子。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得有个眼明心亮的人时刻给朕看着。一则不能让后宫乱成一锅粥,二则不能今天这个吃了亏,明天那个受了罪的。”
说完,他撂下手里的镶银双节筷,一双凤眸静静瞧着太后。
颜祺被撂在母子中间,手里的筷子举也不是,放也不是。说来好笑,这事分明是她的事,可她偏偏又没有半点说话的资格,真让人窝火。
然而她对太后还是有些信心的。太后虽然不管宫事,但既然能以一己之力将彼时并不得宠的幼子送上皇位,可见也是有七窍玲珑心的人儿。这样的人,又怎会允许这种听上去便滑天下之大稽的事发生呢?
颜祺稍稍安了心,坐着看母子两斗法。
“皇帝想清楚了?”太后徐徐开口,脸上的褐斑随之微动。
沈予璟嗯了一声,颇有些不耐道:“政事繁忙,儿子实在没心思总管后宫的闲事。您就当心疼儿子吧。”
太后老神在在半晌,也不瞧颜祺,唇边才噙了一丝老谋深算的笑道:“你可知道,李妃来闹过了。”
“若是换了旁人管今儿的事,只怕她闹得更厉害。”沈予璟毫不犹豫。
颜祺本以为太后还能招架几个回合,没想到这话说完,太后唇边的笑意更浓,连连摆着手道:“皇帝的江山稳着呢。既如此,又有什么事是你不能做得。这事,哀家准了。”
说完,她亲自给颜祺夹了一筷子缠花云梦肉,连连道:“用膳,用膳。”
颜祺瞧着青瓷碟里浓油赤酱的一块肉,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太后算是她最后一道保命符了。若是太后今儿都听了陛下的,往后她可真是推不出去这缠人的活计了。
这么一想,日子就难熬起来,似乎连出宫也变得遥遥不可及。
颜祺心里有些黯淡。她其实早瞧出皇帝有这个心思,故而才在李妃与王贵人的事上露出马脚来。一则是让上头瞧见,自己并不能查出个什么究竟来。二则是有意挑出李妃的错处,让李妃在太后跟前告自己一状。
没想到,皇帝的心思不是轻易能撼动的。而太后竟也不听不劝。
沈予璟到底心思粗犷些,反而太后,虽然老眼昏花些,却有玲珑肠子。瞧见颜祺眼底有些晦暗,淡淡笑道:“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
说完,她悠悠扫了颜祺一眼。
颜祺被这一瞧,心下果然有些松动。怪不得很多人都愿意跟老人说话。实则是老人往往一语中的,很能给人以启示。
如此一来,颜祺的脸色果然好了许多。
“李妃倒还好说。眼下最要紧的是贵妃那。那丫头仗着势大,将后宫搅得乱套,膝下不知有多少妃嫔竟以笼络她为要事。皇帝想得对,这样的妃嫔终究不能再提拔了。说句实在话,后宫这些孩子里头,竟没有一个让哀家可心的。”
太后甚少插手后宫的事,但每每说出话来,都很是犀利。
“都是儿子的错。”沈予璟立刻撂了手上的筷子说道。
“皇帝没有错。”太后毋庸置疑道:“错的是送她们进来的臣子,是她们背后的母家。朝政虽稳,但皇帝不可松懈。成功易,守功难。”
“是。儿子记住了。”
太后这才满意地颔首,随后笑着冲颜祺道:“颜祺啊,皇帝与哀家都信任,也因你背后没有母家,全然是我们的人手之故。你且放心,无论你怎么打理六宫的事,我们娘两都护你性命无虞。”
这话说完,沈予璟也觑了颜祺一眼,随后轻描淡写道:“要你查的头一桩事,是贵妃杀人的事。”
颜祺才夹起来的鱼脍叭的一声掉在了盘子里。
贵妃?杀人?这可是自己接下的头一桩事,有必要如此骇人么。
颜祺惴惴回了自己的下房。这会,已经是漏夜十分了。然阖宫并没有肃静,那小小的一间下房门口,此刻正站在一水的宫人,手里各捧着三两精美的匣子。
瞧着颜祺回来,打头的宫人笑道:“颜姑姑,贵妃娘娘派奴给您送些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