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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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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西长街,便是御花园。玉带流水,太湖石叠,葱翠的树映着金黄的瓦,算是宫里最明丽的一处景儿。此刻,两位姿容娇艳的娘娘正站在两把翠红的西湖绸盖下头叙话,身后的丫鬟高高举着竹骨,额上汗珠细密。
然而两位娘娘没有叫散的意思,丫鬟也只能苦撑着,又不敢叫后头的小厮来说话,唯恐惊扰了自家主子。
这会,一位穿着钿花彩蝶宫装的少女领着一个丫鬟款款走了过来。也是撑着一把绸盖,只是颜色青绿,象碧水一泓,在这处处葱绿的御花园自然显得十分不起眼。然而若是有心人细细查看,便不难瞧出来,那绸盖绣纹细密,薄如蝉翼,实是不可小觑的御用玩意。
这样的好东西,自然只有皇帝跟前的人儿才能拿着。颜祺身后的丫鬟擎着绸盖,随颜祺一起冲着二位主子娘娘的方向福了一福。没想到那两位主子娘娘竟齐心撇了自己身后的绸盖,冲着颜祺迎了过来。
当先的腰肢纤细,赤金宝钗在乌黑的发髻间闪着光,唇上的口脂比红宝石更亮堂些。瞧见颜祺,她露出两个梨涡道:“颜姑姑这是往哪去?”
颜祺一双水盈盈的眼眸低垂,柔美的面庞嗪着得体的笑意,双手稳稳擎着托盘道:“奴担不起善贵人叫一声姑姑。本是陛下的狐青裘破了,奴特意拿到绣坊补一补,免得冬日的时候抓瞎。贵人也知道,咱们陛下是念旧的人,一向喜欢用久了的东西。”
“是了。”善贵人赶紧附和,又十分眼热地看着颜祺手里的狐青裘。那是皇帝贴身的物件儿,自然也沾染着皇帝的气息。像她们这种鲜少能看见帝王的人,此刻能睹物思人也是好的。
另一位丽答应不甘示弱,飘着水汪汪的媚眼道:“这样的活计虽然细碎,可也只有颜姑姑能做得了。谁不知道咱们陛下特性儿,贴身的东西一向不让乱七八糟的人碰。也就只有姑姑吧,是宫里头一个干净人儿。”
这话多少有些拈酸的意思,善贵人瞥了她一眼,像是纳罕她说话口无遮拦,又脸色讪讪地看向颜祺道:“丽答应是晒糊涂了,陛下的事不是咱们敢议论的。”
“无妨。”颜祺笑着给两位主子吃了颗定心丸,托着狐青裘的手越发稳当,道:“只要不在主子们跟前失仪就好。”
颜祺自然存了几分敲打的意思。她是皇帝跟前的掌事姑姑,论其位份,其实远在答应之上,故而即便话语再过分些也是说得过去的。更何况丽答应言语贬损皇帝,她自然不会忍。
丽答应被说得咬了银牙,但眼底终究有些慌张,讪讪笑道:“我是混说的,姑姑可别当回事。姑姑快走吧,陛下的活计都耽误不得。”
“是,咱们目送姑姑。”善贵人陪笑道。她本想找颜祺套套近乎,没想到竟被丽答应搅了,心里窝火极了。
颜祺的脸上挂着谦和的笑意,福了福便领着小丫鬟择了另一条路走远。
小丫鬟是新来的,此刻脸上有几抹得意笑道:“姑姑好大的面子,连主子娘娘也不该在姑姑面前放肆呢。您听,善贵人现在还在那埋怨丽答应呢。”
颜祺瞧她骄矜,立时冷了脸嗔道:“这话别再说第二遍了。主子就是主子,不容许任何人议论。你现在犯下的,可正是方才丽答应的不是。”
“奴不是这个意思。”小丫鬟低眉敛目解释道:“姑姑是陛下面前第一得意的人,奴不过是替姑姑高兴罢了。”
颜祺叹了一口气,脸色变得柔和了一些道:“你可知你口中这区区得意二字,是我在刀尖上活了十二年的功夫换来的。你年纪小,不懂得口舌生是非,往后不该说的话少说一些。你是我跟前的人,我虽护得住你,但终究护不了你一辈子。”
“姑姑就要出宫了,是不是?”小丫鬟知道眼前人是为了自己好,故而眼底也没有受了申斥的低落,反而有几分发自内心的期待与欢喜。
提起这事,颜祺的嘴角也不免微微扯动。阳光染着她脸上细细的绒毛,显出柔美的容色来。“是啊,明年这个时候,我就要在外头守着铺子过日子了。”
“真好。”小丫鬟眼巴巴望着她,又晃了晃她的袖子道:“那姑姑少说我几句吧,往后见不着我,你指不定怎么想我呢。”
颜祺被她逗笑,拿纤细的手指点了她的眉心,嗔道:“属你话多。”
玩笑罢了,小丫鬟办起事来却很是一板一眼,极有颜祺的影子。她双手一抖一折,狐青裘便利落地落在黄花梨官皮箱里,吧嗒一声落了锁。颜祺站在旁边瞧着,轻声道:“往后一定要记着,陛下贴身的东西都要戴着手套,再系好了千金绦。”
“嗯。”小丫鬟嗯了一声,随后抬眸道:“可姑姑若是走了,那些登堂入室的活计谁做呢?就说陛下用的熟水茶汤,咱们这起子人端进去,陛下总说有脂粉味。那日奴婢斗胆求了位公公端进去,陛下又发了脾气,倒不是脂粉味,竟成了酸臭味。也就只有姑姑罢,您端进去的东西,回回陛下二话没有,径直就用了。”
颜祺嗤笑,随即又无奈摇头道:“十年前,太后就拨我在陛下跟前了,想必是惯了。”
丫鬟清宁还想再说什么,然而外头忽然跑过来一位神色恓惶的小厮,瞧见了颜祺跟瞧见了救命恩人似的,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道:“姑姑在就好了。后宫里头两位娘娘闹到了陛下跟前,陛下眼下正发着脾气。”
颜祺闻言迈步就往出走,口中问道:“这两日陛下吃着药,御医嘱咐了不可发火的。宫里的各位主子娘娘都知道这事,怎么还非到陛下跟前分辨是非?”
“您这话说得,主子娘娘的事,咱们哪里敢问。只知道两位娘娘进去没一会,陛下就砸了琉璃盏,又一个劲儿地唤着您的名字。奴才哪敢耽搁,恨不得插了膀子来寻您。”油嘴滑舌是太监惯有的腔调,颜祺早已见怪不怪了。
走到正玄殿,颜祺并未急着进门,而是转身去跟前的御茶坊里头亲自取了一盏雪水早梅茶,用红木镂空卷草纹承盘端了,这才稳稳进了大殿。
主子不问,奴自然没资格开口说话,故而她只是轻轻把茶汤放在案上,又用素手把奏折码好,齐刷刷摞在一处,露出水滑平整的黑漆描金龙纹来。
趁着皇帝半眯着眼消火气,她一手朱笔放回单螭起伏的笔搁,一手把鎏金铜瑞兽镇纸放回匣里,最后用锦帕擦尽铜胎掐丝蝠纹水盂上的两滴墨渍,这才重新浣了手立在皇帝身侧。
这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下来,眼见着皇帝眉心渐渐舒展开了。下头的嫔妃则连头也不敢抬,只在颜祺进门的一刹那递了个求助的眼神。
“你是正玄殿的奴才,整日往出跑什么,沾了一身的寒气。”皇帝语气低沉,懒懒将手里的折子撂在那收拾齐整的一打折子上。
颜祺这才启声开口,语气温和得像是三春的嫩芽。“晏城这地界儿,秋脖子最短不过。赶在入冬前,奴得把好些活计做利索。”
下头的妃嫔垂着头,心道颜姑姑这话说得可不通透,皇帝必不会善罢的。然而,上首的男人声音竟不似方才那么清冷了,更没有深究的意思。
“你是掌事宫女,不必事事自己去做。”
妃嫔的头垂得更低。她们总也猜不中皇帝的心思。
颜祺心道您若是少矫情些,我自然不必事事去做。然而这话不能宣之于口,只能敷衍一句答应下来。
明黄色的长袍上绣着汹涌青涛,起身之间,便有祥龙奔腾之感。沈家人都是风姿奇秀的,沈予璟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只说那一双墨色瞳孔,简直是勾魂摄魄。这样的人物成了帝王,便是天下所有女子的心头梦里人。
然而颜祺并不甚在意。她侍候沈予璟整十年,早看惯了他。
觑着沈予璟神色缓和下来,已经能好好说话了,颜祺才稍稍安了心,腾出功夫去捡下头碎成八瓣儿的琉璃盏,免得二位娘娘瞧着碍眼。
却没料想,手指尖还没等碰上去,沈予璟微怒的声音又传出来。“颜祺,你去瞧瞧她们两个到底是什么事。她们搅扰朕许久,哭哭啼啼,朕半句话也听不明白。”
得,这半日竟是白哭了。两位主子娘娘顿时灰头丧气。
颜祺轻声答应,冲着两位娘娘好言好语道:“政务繁忙,陛下不得空听娘娘叙话了。娘娘不如随奴出去走走。散了心,或许有什么话也就说通了。”
有了台阶下,皇帝又刚发过火,两位主子娘娘巴不得赶紧走,逃离这个是非之地。故而,二人瞧着颜祺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感激。
颜祺瞧着二人神色渐好,就知道事不大,心里便也安定下来,于是思量着再备些首饰安抚,这事也就平了。要不然就凭自己一个小小奴婢之身,难道还真能断案么?
没想到,身后沈予璟却没罢休,一道声音如龙吟响彻大殿。“要查就查个明白。无论什么事,你只管做主了罢!”
得,这下做不得和事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