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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京城往事(四) 天地无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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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有道这两天觉得利无涯很奇怪,利无涯总是偷偷摸摸的打量自己,自己一走过去和利无涯说话反而他还走开了。
这很奇怪。
邢有道愁得要死,一直在回忆自己哪得罪他了。
是因为自己一直偷懒不打扫卫生?还是因为偷吃了他的牛肉干?还是坐他床上吃糕点了?还是前天没带他逛满香阁?
邢有道越想越怕,他这兄弟不似别人,没那么多规矩,利无涯可真真是一个严于律己的家伙,而且心思敏感,这眉眼都带着北方的寒气,宛如阎王一般,自己说不准哪一处做的不好惹怒了他,天知道利无涯会发多大的火。
“你小子又坐这发什么呆呢?”司九良大概是刚与人论道论赢了,舌战群儒的快感让他面容红润:“怎么愁眉苦脸的?”
“你不觉得利无涯最近很奇怪?他躲着我走,不会是我拿惹着他了吧?”邢有道黑则黑,一双眼睛亮得很,且五官端正,若不看肤色,他也没有安枫说得那么不堪入目。
司九良眉头一皱:“我替你问问?”
换来的是邢有道感恩一拜:“好兄弟!”
未来之星司九良同学捧着一摞书来到利无涯面前,眼前的男子身穿浅色长衫,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微低着头,鸦睫半垂,薄唇透着淡淡的红,利无涯如今拜了秦王门下,近来秦王党在查江陵一带的流寇,他在京中也需时时刻刻留心有无书信来往,索性他就住在了秦王府,好不容易回到国子监的时间也只是听夫子的课罢了。
“这是你近来落下的功课,通读熟读,夫子要考的。”司九良找了个合理的借口来接近利无涯。
利无涯这才抬起来头:“好,多谢。”
“还有就是…”司九良突然忘了词,忍不住扭头看不远处的邢有道,又磕磕巴巴道:“最近是不是和老邢吵架了,他没坏心眼,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利无涯慢慢回头看了某个装作听不到看不见的黑炭,勾唇一笑,自己都没发觉笑容里的意味:“最近是太忙了,而且…”
而且,而且。
利无涯说不出来,甚至在心里想都不敢想。
邢有道。
他唯一敢想的只有这三个字,他甚至不敢念一声,深深切切的念一声,不作为朋友的念一声。
之前好不容易压下来的惊涛骇浪又被翻起,怎么有的人只需看一眼就叫人心如乱麻,利无涯稳住心神,迅速回过头来:“我怎么会和他生气?没事,九良,你别多心。”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是邢有道让司九良问的,邢有道这人是个傻的,对谁都好,对誰都真诚,对谁都一样。
老夫子缓缓背着手走来,司九良见夫子来了也不便再多言,更没有多想,只当是利无涯太忙了的缘故。
也是,这马上都要入朝了,安枫和李祥燃都不住在学舍了,好像只有邢有道还无所事事,每天在国子监里和别的学年的学弟们插科打诨。
眼见这司九良没问出结果,邢有道急得骂了声娘,转头便看到夫子正狠狠地盯着他,邢有道只能不甘心地低下头来,佯装看书。
这节课两个人都没听进去,利无涯望了眼窗外昏暗的天空,大片的乌云压在窗边,似要冲破天际,压倒世间万物。
这是一个牢笼。利无涯想。
困住茫茫天地,困住红砖青瓦,困住他。
即使造纸术已传遍全国,但夫子还是捧着又厚又沉的竹简一字一句不紧不慢地念着,旧的东西在夫子眼里看来总是好的,旧的规矩,旧的文牍,凡是与其认知不符合的皆是叛逆,皆是不正风,利无涯垂下头,自己是否也是大逆不道呢?是否犯了无可挽回的大错呢?他不再去想,只想在心里埋藏,不看不听不见面,总有一日会忘,那时候他再去直视那双明亮的眼睛吧。
昔时他与邢有道相约,若真有了心上人一定要互相通气,为对方看看是否真是良缘,如今看来,一生未曾失约的他,注定要有一次失约。
“利无涯,我有事和你谈谈。”他想得出神,直至邢有道到了他面前,他才回过神来,他恍惚间没听清邢有道的话,无意识地回道:“什么?”
邢有道也不知道咋开口,两个大男人说这些真挺奇怪的,他僵硬地挠挠头:“倒也没什么,就是最近你挺忙的哈。”
“是,流寇四起,秦王很在意这事。”利无涯起身,邢有道不知要不要给他让路:“回学舍?”
利无涯一个不字没说出口,他始终不敢直视邢有道,仿佛做了什么错事,他原是想拒绝的,可他又怎么能拒绝呢?
利无涯自嘲似的笑了一声:“不,咱们回学舍吧。”果然,邢有道瞬间恢复了往日的不正经,他一把揽住利无涯的肩膀:“这就对了!哥几个好久没聚了,走!我请客!”
他揽着利无涯,又招呼司九良,转头又叽叽喳喳地朝利无涯说:“你可不知道,前几天安枫去枫树林找什么缘分,结果遇到了今年刚来的新生叶耀京,开学第一天就揍了蓝柯,上马术课的时候更是一骑绝尘,总教领看了恨不得将他带到军营去。”利无涯只当是听人说书,也颇有耐心地听他滔滔不绝的讲。
三人走出国子监,上了马车,邢有道眉飞色舞:“嘿!你猜怎么着?安枫碰巧在树林遇到他了,叶耀京一脚踢断碗口粗细的小树,把安枫吓坏了,我不是他那种小人,我拎着烧鸡上门拜访,叶耀京生得一副女子相,但力气可是不小,我说口渴,他徒手劈开了西瓜,那英姿,九良你真应该去结交一下。”
司九良听得起劲:“后来呢?”
“后来就更有意思了,他上山打猎去了,杀了十只野鸡送给我和安枫,安枫见不得这些死物,吓得脸色苍白,那霸王热心肠啊,还给安枫介绍了一下怎么褪鸡毛,吓得安枫有了心理阴影,几天都不敢回学舍。”司九良听完哈哈大笑,仿佛已经想到了安枫疯狂后退的模样。
利无涯也跟着笑,不过是因为邢有道。他和安枫,慕容千行,李祥燃已经暗中商议过,有些事情还是不带邢有道比较好,邢有道这人太单纯,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党派之争都是他应付不来的,邢家百年望族,他们不想将他扯进这场算得上谋逆的斗争。
安枫举目无亲,李祥燃一心留名千古,而自己是个穷苦之人,他几人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唯独邢有道父母健在,日后前途坦荡。
可惜,他们几人不太明白邢有道真正的想法,或许说,明白也装作不明白。
饭桌上,外面小雨如丝,乌云仍盘旋在头顶,压抑得很。
邢有道一杯一杯喝个不停,无人与他对饮也喝得畅快,没过一会,酒劲就上来了,利无涯看司九良在场,也不好阻拦,只能看着他看似浇愁的豪饮,他醉眼朦胧地看着利无涯,忽地灿然一笑:“安枫和你怎么说的?”
利无涯一愣:“什么?”
“他是不是说有些事我不宜参与?”他话锋一转,突然变得格外犀利:“瞒我?”
他醉了,边笑边恶狠狠地说道:“你们可瞒不住我,我是单纯一点,但我不傻,你们想干嘛我知道,我真不明白,你们几个傻逼怎么想的?居然还打算把我甩开?”
司九良不明所以,正吃着肘子的嘴呜呜囔囔地问道:“喝多了吧?说胡话呢?”
虽说他们坐在包厢,又屏退了下人,但隔墙有耳,利无涯怕他酒后失言,连忙捂住邢有道的嘴,邢有道顺势一个脚软,利无涯又忙不迭地扶稳他:“九良,他喝多了,我们回去了。”
司九良没在乎这些,一心只想干饭,他们那群人天天奇奇怪怪的,说话说一半就算了,连吃饭都吃一半。
利无涯扶着邢有道出门,又不放心的回头叮嘱:“你知道...”
“我知道,记在安枫账上。”
利无涯这才放心地点点头,转头出门。
这小段路走得无比艰难,邢有道昏死了过去,软绵绵靠在他身上,利无涯不得不一直扶着他,好不容易扶他上了马车,却发现这厮清醒地不得了,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地锁定他:“跟我回去。”
明明这路上只有两盏灯亮着,黑暗镌刻人心,但总是有一处是亮的,比如邢有道看向他的眼睛,利无涯妥协了,他坐在邢有道的对面:“为何装醉?”
“我可没有,只是出来一吹冷风我醒了罢了。”他的借口总是很多,利无涯不和他计较,只是叹口气:“快些走吧,一会雨下大了。”
邢有道身上还带着酒气,又坐在利无涯身边,找个舒适地方靠在他身上,半合着眼,嘴角还带着笑意:“利兄,借我肩膀靠一下。”
黑漆漆的车厢里他们看不见彼此,却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外面终于开始下起了大雨,急雨骤落,敲打着车棚,利无涯听着无数的雨落声,又好像落在他心上。
要不然,这雨就一直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