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京城往事（三） 何为恐惧 ...
-
叶耀京回到学舍，只见自己的东西全被扔了出来，衣物散乱一团，自己的剑被随意的丢在地上，叶闻给她包的药撒了一地，她心中本就委屈又窝火，这回有了发泄的由头，她也不想低调做人了，她弯腰捡起剑，提剑踢开宿舍的门，她看着本来和睦的舍友们如今都或讥讽或冷漠的盯着她。
她是一个异类，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乡人，他们要将她驱逐，而她刚到此处，没有想象中的和谐，没有愉快的经历，甚至这才是第一天就被赶了出来。
这样想着，她拿着剑的手渐渐松了，她的额头开始冒出细小的汗珠，她第一次害怕，害怕未来的坎坷，害怕自己的境遇艰难。
他们沉默着，在等着她开口发怒，叶耀京也在等着对方开口，一间宿舍内静得吓人。
终究是叶耀京先退了一步，她在短短的时间已经尽力的劝自己冷静，并权衡利弊了一番，和这三个人长时间住在一起说不定会被发现是女子，然后被他们出卖，不如现在找夫子换间宿舍，若无人愿意和她住在一起，她更可以自己住在一间学舍。
叶耀京在那三人奇怪的眼神中又转身离开，回到门口收拾自己的行李，只是衣物好拾，可那些药草就可惜了，叶闻忙了两个多月制成的药包，上山采药，晒药，磨药，又用油纸包成各种各样的药包，治头痛发热的，治上火咳嗽的，现在全都混到了一起，叶耀京哪个是哪个都分不出，只觉得心力俱疲，苦闷无措。
“别捡了，这些草药要是混着熬药你说不定会死。”突然，头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对她说道，叶耀京听出来是蒋妄的声音，也没好气理他：“来看我笑话？”
“我宿舍只有我自己。”蒋妄有些别扭的蹲下来，把叶耀京手中的油纸拿过来：“我来吧，我学过点药理。”
叶耀京感动地眼泪要掉下来了，一手激动地揽住蒋妄的肩膀，他的肩膀对叶耀京来说太过瘦弱，和自己的妹妹可以相比：“好兄弟！！你介意我和你一起住么？”
叶耀京越看蒋妄越像叶闻，白净瘦弱，性子也像，都是傲娇又别扭的性子。
蒋妄白嫩的小脸渐渐变粉，但也没有抗拒叶耀京的搂抱：“拿着东西跟我走。”
叶耀京一手行李，一手药包，身后背着剑，喜气洋洋地跟在蒋妄身后跟他搭话：“小兄弟多大了？我今年十七，在玉门已经是最年轻的监生了。”
“我十五。”蒋妄觉得叶耀京有点像小狗，只要对他一点好就可以和人交好，和刚才那个威风凛凛的霸王一点也不像，蒋妄忍不住回头看叶耀京，却不想叶耀京发现自己在看他，朝他展露了个温暖的笑容，蒋妄连忙回过头，更不像霸王了，像娘亲养的小狗。
蒋妄知道自己这样一定会惹怒蓝柯，但他已经不再想受制于人了，他慢慢阴沉下脸，今日的耻辱，他一定全都还给他们。
至于叶耀京，蒋妄也不太清楚自己怎么想的，可能是于心不忍，叶耀京不过是好心，自己何苦发那么大的火，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叶耀京那个笑吟吟的眼睛，却不是嘲讽，只是平和的眼神，但叶耀京越平静他越恼怒，甚至产生了一种怨恨，如果父亲的官再大一点都不会被蓝柯牵制住，那自己也不会在开学前就被蓝柯威胁要乖乖听话。
“蒋兄弟，我家乡有个妹妹，和你一样会点药理。”叶耀京想叶闻了，她这一身灰袍子还是叶闻做的呢。
蒋妄身姿挺拔走在前面，叶耀京喋喋不休地跟在后面，不知不觉走过长廊，走到学舍的另一边的尽头，又绕过假山，在一片枫树林中隐隐看见一个单独的屋舍，叶耀京忍不住驻足：“阿妄，我们是要住在枫树林里吗？”
蒋妄已经走进树林，他早换上了新衣裳，如竹一般的青色罗衣，墨色的长发用木簪绾上，姿态闲雅，尚余孤瘦雪霜之姿，他回身，细细长长的丹凤眼睨了叶耀京一眼，睫毛如羽扇，还没完全长开的五官亦让他美得惊人，他轻声道：“不愿意可以回去。”
叶耀京连忙跟上：“愿意愿意。”
这片枫叶林鲜有人来，离学堂和门口都远，已经是国子监最偏僻的角落了，玉门少有枫树林，她刚忍不住驻足并非是不愿意，而是新鲜，也有几分欣喜，只要她小心一点，不让蒋妄发现自己是女子就万事大吉了。
“蓝柯负责分宿舍，把我分到这了，不过这很少有人来，所以对我来说也算好事。”蒋妄推开旧木门，一股木头发霉的腐烂味混合着泥土翻新的味道直冲叶耀京鼻腔，叶耀京皱起眉头，但细看也算整洁，不难发现这里的主人尽力的打扫了，木头铺的地板擦过还有水痕，书架上整齐地摆着竹简和书籍，只有两张床，一张床已经铺好了，另一张还是空的，两张床旁边各有个木柜，中间放着一张桌子，是两人共用的，左侧的墙上还挂着一副字，上写“天道酬勤”。
“茅房在外面，本来屋里有个屏风，我刚搬出去，你可以再去搬回来。”他先走进了屋子，倒了杯茶，气定神闲地坐在木椅上品起了茶。
叶耀京也不客气，将宝剑放在床头，卸下行李铺床，又找到院子里的水井打水将木柜里里外外擦拭个遍，整理好衣物后便将屋后的屏风搬了回来，放在木屋中间隔开她和蒋妄。
不知不觉中天渐渐黑了，她刚进屋就发现蒋妄已经点起了油灯，正躺在床上看书。
暖黄的光照映少年俊俏的脸，他手修长白皙，是一双顶适合使剑的手。
叶耀京今天的不快已经冲淡了，如果叶闻是个男孩子，大概也是蒋妄这样吧，她下意识把蒋妄当作了自己的弟弟，当下语气也温柔了不少：“我们去吃饭吧，我请你，咱们吃烤鸭。”
她知道蒋妄和她一样，忙碌了一天，连一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不了，多谢。”蒋妄淡淡拒绝，叶耀京却联想到了另一个人，叶闻，她陪叶闻过的第一个生日时，叶闻也是这样拒绝了她的礼物，但叶耀京太有办法让叶闻接受了，同样的，叶耀京也有本事让蒋妄同意，她上前作出一副饿的不行的模样：“好弟弟，陪哥哥去吧，我不知道京城哪处有佳肴，也不认路，你是京城人，就陪我走一趟吧！”
“我亦不知。”蒋妄不耐烦地翻身，作出一副软硬不吃的样子，“阿妄，陪我去吧，我都饿死了。”
叶耀京老早就听到蒋妄的肚子叫唤了，心细如她，知道这孩子是为了省点银子故意不去吃饭，才死缠烂打要蒋妄陪她去吃。
蒋妄确实饿了，但他亦不想欠叶耀京人情，还是咬定了不去：“你大可找别人。”
“不，你我同窗，何须找他人？”叶耀京也咬定了要带他去，她缓缓开口：“你我偷溜出去没人知道，更何况你我第一次相遇应该庆祝一下。”
蒋妄回身，叶耀京身在黑暗处，却能看到他眉眼弯弯的模样，他一直觉得叶耀京哪不对，可无论如何也说不上来，他被叶耀京说得心动，勉强地点点头：“好吧，仅此一次。”
叶耀京心里得意极了，小孩子真是好骗。
她一得意，就在饭桌上多喝了两杯，人说酒后见人品，蒋妄真是见个一清二楚，叶耀京浑身的酒气靠在他身上：“弟弟，你就放心，以后你娘就是我娘，那个蓝柯再欺负你，我就断他一条腿！”
叶耀京越来越大声，越说越激动，一脚踩在了凳子上：“妈的！爷第一天来京城的时候还见到皇子了，今天还得受这种窝囊气！”
烤鸭店里的老少爷们都纷纷看了过来，蒋妄无奈至极，一只手扶额，一只手无力地拉着叶耀京，这人在喝酒前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酒量可抵五个边关好汉，两人一人一杯，也不过才喝了七杯不到，谁知叶耀京已经窜上了凳子。
“老弟，你别哭！我永远在你身边！”叶耀京仿佛喝了假酒，又凳子上下来，一把抱住蒋妄，力气大到他推都推不开，蒋妄当真是欲哭无泪：“回去吧。”
“老板！结账！”叶耀京爽快地撒开蒋妄，一转身从腰间掏出荷包豪迈地扔了出去，蒋妄又连忙去捡他的钱袋，在老板略带不满的眼神下拿着叶耀京的银子结了帐，蒋妄从没觉得自己这么丢人过，他开始后悔陪他来吃饭，甚至后悔来上学。
深秋的夜意外地静，蒋妄扶着比自己略高一点却意外的轻的叶耀京一点点走回国子监，叶耀京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他也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叶耀京说他来自玉门，玉门有好多好多骏马，好多壮汉，叶耀京说他打算光宗耀祖，名耀京城，叶耀京说他想家，想妹妹们，想娘亲想老爹。
叶耀京如一滩泥一样靠在他身边：“小闻你放心，姐姐一定能坚持住的。”
秋风起，蒋妄差点以为是风在他耳边说的话，他还没有同居的室友是个女子？他试探性的开口：“姐姐？”
“小闻，你怎么长个了？”叶耀京揉揉“妹妹”的脑袋，感慨自己实在是离开的太久了，叶闻甚至都长得和自己差不多高了。
蒋妄搂着她的腰，一手架着她，腾不开手推开叶耀京正在揉搓自己脑袋的手，他又气又恼，低声喝道：“叶耀京！住手！”
“叫姐姐！”叶耀京非但不住手还更加肆意了，“你姐我叫叶筱，叶耀京是骗人滴。”
她还骄傲起来了？
蒋妄气极反笑，叶耀京是骗人的，是男子是骗人的，他忍不住问道：“你有什么不是骗人的？”
许是风太凉了，吹得叶耀京直打哆嗦，连牙都在颤抖：“剩下什么都没骗你。”说罢，竟靠在他身上睡了过去。
蒋妄抬眼看了看月亮，又想到今天种种，“老天爷，你是觉得我过得还不难吗？”他搂着叶耀京腰的手松开又握紧，一路搀扶着回到那片枫叶林。
他一身绿如竹，却踏入如血般的枫叶林，从一开始就错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京城往事（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