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丞相总是不开心》奚春

27、京城往事（二） 树敌

　　国子监开学第一日，作为马上可以步入仕途的老生们来说实在是个好日子，大可以耍一耍学长的威风，好好在新生面前出个风头，例如蓝柯，当然也有人只是想凑个热闹，躲在一旁看新生挨训，例如慕容千行，更有人直接逃学，来都不来，例如安枫和邢有道。
　　安枫蹲在街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等着面前神叨叨的老头子算卦，这老头一只眼睛紧闭一只眼睛却诡异瞪大了的看着安枫，一眨也不眨，安枫倒是不怕，仔细地打量这个看起来像个骗子的老头，半白的头发，多是褶皱的脸和已经坏掉了的眼睛上诉说着他这些年的不易，他只想知道这个老头有没有什么新鲜的骗术，能比之前的江湖神棍更有两下子。
　　“你这人命太硬了，带着血气。”老头睁开了眼睛，那还好的一只眼布满了红血丝，似乎真的看见了无尽血光，“黄金万两，孤苦伶仃。”
　　安枫笑容更轻蔑了，这老头子肯定是事先调查好了他的背景，才会在这条街上突然拦住他，不过他并没有立刻揭穿，扬了扬下巴，以一种不屑的神态道：“继续说。”
　　老头垂下头，一只手拨弄面前的龟壳：“小子，你注定要失去你所珍爱的。”
　　秋季已到尾声，枫叶红的彻底，被风从国子监的院内吹落到墙外，这一条街全是落下的枫叶，安枫总是讨厌枫树，更讨厌枫叶，他此刻不仅心情烦躁，更是因为那句话想到了自己有点悲惨的人生而感到片刻的恐惧，刚被他指使去买冰糖葫芦的邢有道正拿着三串糖葫芦走回来，他指了指邢有道：“那个家伙，会不会被我克死？”
　　人说他是克星，克死父母，克死叔父，后来安府只有他一个独子，若不是邢父帮衬只怕家业全被旁系亲戚瓜分了。
　　不知是这个老头太过诡异，还是秋天就会引起他的多愁善感，他一时竟害怕自己克死所有人，他有些期盼的看着这个老头，希望他说出不一样的答案，可老头只是摇头：“不知。”
　　“你知道什么？”他声音带了些火气。
　　“我只知道我看到的。”老头还是垂着头，手不停的转着龟壳。
　　“好，那你看到什么了？我给你三倍的银子，全说出来。”安枫知道这老头就是为了要银子，好在他最不缺的就是这些银子。
　　“枫叶，血刃，哭嚎。”老头终于抬起了头，他一个词一个词的说着，越说安枫越迷茫，老头不再转动龟壳，将其紧紧握在手中：“凋败。”
　　邢有道只听到了凋败一词，他便哄笑着说：“凋败？天下珍宝尽在安，大爷你没听过这句话吗？说的就是他安家，怎么可能凋败呢？”
　　他边笑边将糖葫芦递给算命大爷和安枫，顺便踢了愣神的安枫一脚：”不是你叫着要吃吗？”
　　安枫被他这一脚踢回神来：“先生，可有详解？”
　　老头接过糖葫芦，看着红彤彤的糖葫芦叹了口气：“也罢，都是缘分。”
　　“命运已定，就在京中，你看，现在这里你看见的是什么？”
　　“人？”邢有道抢答，老头的旧衣和糖葫芦产生了明显的色差，安枫立刻就明白了：“枫叶。”
　　“没错，世间万物，从何处来就要从何处去。”老头吃着糖葫芦：“剩下的就是天命不可说了，我只能告诉你，用珍宝换珍宝。”
　　安枫似乎懂了，枫叶的归处是国子监，源头起源那里，珍宝换珍宝他现在还不解其意，他将身上的一袋银子全给了老头，他看着邢有道手里的糖葫芦无视邢有道眼神里“你敢不吃我弄死你”的威胁，无情道：“我不吃，你都吃了吧。”
　　他心情实在不好，也没心情去赴慕容千凌的约，他朝老头道了句谢，转身离开街角。
　　国子监内也有人像他一样心情不好，蓝柯正眼冒怒火，可惜谁也看不清他眼中的威胁，因为他的眼睛已经肿了起来，牙也被打掉了一颗，他狠狠地骂道：“小杂种！你有本事再动手一个试试！你也不看我蓝柯是谁？你以后你别想好过！”
　　叶耀京最看不得有人在她面前指手画脚，要不是一群人拉着她，她说不定还会一拳打上去。
　　蓝柯这人嚣张跋扈，夫子刚下课，他便带着两三个人来堵人，那小子家境不如蓝柯，父亲似乎还是蓝柯父亲的手下，自然不敢反抗，蓝柯几人越来越过分，当着众人面便扇那人嘴巴，扒人衣物，叶耀京在玉门向来是行侠仗义的主儿，哪看到了这种仗势欺人的场景，可初到京城，她不想树敌，刚开始还只是好言劝了几句，这一下让蓝柯找到了新的杀鸡儆猴对象，打算朝叶耀京动手。
　　但蓝柯没想到惹错了人，叶耀京一拳就将他打翻在地，又一脚踢倒自己的小弟，叶耀京一个人对打四五人，他气不过，刚爬起来想要偷袭，又被叶耀京一脚踢在下巴上，踢掉了一颗牙。
　　他几个手下都挂了彩，谁也不敢再上前半步，正巧有人拉架，纷纷都退到了蓝柯身后，不敢再上前。
　　远处人群外看热闹的慕容千行和王安笑得前仰后合，慕容千行笑出眼泪：“你看蓝柯那脸了吗？本来就丑，现在更惨不忍睹了。”
　　王安点头：“这小子也是真厉害啊，一个人打五个人，一点事也没有，哎，你知道他是谁吗？”
　　“一个新生呗，你可以去结交一下啊。”慕容千行还在想蓝柯那张坎坷的脸，没太将这个灰衣小子放在心上。
　　“呵，跳梁小丑，像你这样仗势欺人的人来多少我打多少。”叶耀京捏了捏拳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听得蓝柯头皮发麻，“好大的口气！今天有种你就留下名字，我倒要看看你以后怎么嚣张？”
　　叶耀京挑眉，纵使一身素衣灰袍也挡不住她豪侠般的气质：“记好了，老子姓叶，名耀京。”
　　“叶耀京，好名字啊，不知道是哪的好汉。”王安赞道。
　　叶耀京耳力过人，四周的话全被她听了进去，正巧那时身边的人都不敢说话，王安的话全进了她耳朵，她朝人群外看去，目光锁定王安，笑得爽朗：“我打玉门来，玉门边关尽是好汉！”
　　王安也回她一笑：“好！好一个玉门好汉！我乃京中人，姓王，单字一个安！”
　　蓝柯这时更是气得跳脚，本来他就和王安还有那个姓慕的不对付，这回出了丑免不了被这两个人笑话，他自觉这回丢了脸面，恶狠狠地撂下一句狠话：“你们给我等着！”
　　说罢，匆匆带着手下们离开这个伤心地。
　　眼见蓝柯走了，四周看热闹的也都散了，那个挨了打的学子还跪在地上，身上衣服已经破烂，眼睛泛红，叶耀京杵在原地，看着他，不知所措。
　　王安和慕容两人见状也不好上前攀谈，只好朝叶耀京点点头，先行离开，一时间，学堂门口就剩叶耀京和那个挨了打的人。
　　叶耀京想了想，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挨骂被人说多管闲事，但还是走了过去，拍了拍那人肩膀：“起来吧。”
　　那小子抬头看他，他看起来比叶耀京小不少，叶耀京第一反应是这人白的像个娘们，然后是他很美，脸被扇红了但也给他增加几分破碎感，让人怜惜。
　　“你出风头了，真好，以后他们不会再盯着我了。”
　　他说的话突然让叶耀京觉得自己真是多管闲事的傻子，但却没有恼怒，只是笑笑，那双温柔的眼不再似利刃，像一弯月牙：“好啊，我很能打。”
　　那态度逼得蒋妄疯狂，居然成为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发疯似的推开叶耀京，怒吼道：“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为什么！我求你救我了吗？就让他们打死我啊！你多英勇啊！我是个废物！懦夫！现在都知道你叶耀京的本事了！好啊！你很能打是吧？你替我被他们针对吧！”
　　叶耀京还是笑，这次却真的有些愤怒了：“有什么好愤怒的呢？你这不是凭借着懦弱获得了解救吗？你不应该更加庆幸吗？不应该感恩戴德的抱住我的大腿或者别的什么凌辱你的人的大腿吗？你为什么愤怒？”
　　蒋妄气得眼泪不停的掉：“你以为我愿意？我娘亲病重！我父要求着他那个死爹才能多捞点银子！你无后顾之忧自然说得理直气壮！呵！我为什么愤怒？你的英勇践踏在我的自尊之上！”
　　叶耀京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是对还是错，蒋妄愤怒到极点上前薅住了她的衣领：“你说话啊！你来告诉我！是娘亲的命重要还是自己尊严重要！大家都笑话我！都称赞你！你不是能打吗？你来告诉我你的拳头能比得上金子吗？”
　　“我恨蓝柯，但我也绝不感激你，少一副可怜我的样子，我不需要。”蒋妄松开了薅着叶耀京衣领的手，转身打算离开。
　　叶耀京也只是一个刚离开家的女子，她此刻才明白苦衷二字，也明白自己过于冲动，她想了又想，喊住了蒋妄：“你站住，如果我今天没出手，是不是你会忍到他们结束？”
　　“是又如何？”蒋妄冲她讽刺笑道，叶耀京实在想不出更精彩的道歉的话能让他宽解一点：“今日之事，错不在我，但又因我多生事端，所以你怨我我理解，但我没有想出风头，我也不是可怜你，我只是看不惯，我错了，如果你因此受辱，我叶耀京任打任骂。”
　　叶耀京闭上眼，准备挨打。
　　“我若打你，一是以怨报德，恩将仇报，二，我就和蓝柯等人毫无分别了。”蒋妄叹口气，也知道自己太过激动，他并非无礼之人，只是压抑太久：“我叫蒋妄，叶耀京，多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