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丞相总是不开心》奚春

26、京城往事（一） 叶耀京

　　叶筱自小骑马长大，却独独受不了马车颠簸，当她第一次脚踏在京城地上的时候，这一路的颠簸全被她忘却了，玉门每季一次集市已经够热闹了，但没想到京城的大街每日都是如此繁华，她这一路亲眼目睹了西边玉门的萧瑟到京城的繁华，京郊地主的府邸都可以和她的家媲美，这种繁华原是她想象不到的。
　　听母亲说，父亲原是京中的武官，更是当年的武状元，本应仕途大、好，却不想得罪了某个大官，明升暗贬，被调去了玉门当了个将军。
　　父亲多年来就想要个儿子，好把自己一身的本事都传给儿子，却不想母亲连同一个姨娘生的都是女儿，父亲也就此打消了念头，但也因此时常叹息她和两个妹妹不是男子，不能重返京城，重振叶家。
　　她从那时起便把返京扬名当作最要紧的事，这十七年，她苦练骑射，又求父亲教她武学，鸡鸣而起，月升才息，好在父母从不多加阻拦她习武，只要她不耽误习女红和上私塾，就不强加干涉她的想法。
　　她肯吃苦又天资聪颖，玉门边关的不少士兵骑术都敌不过她。

　　此番来京，她是先斩后奏，钻进了商人的马车，留了书信带着细软便一股脑来了京城。

　　此番来此，不为别的，为的就是名耀京城。
　　她早在玉门参加了乡试，她自小习武，四肢结实有力，个子高挑，细嫩的皮肤被西边的风沙吹得粗糙，一双手上全是茧子，穿的粗布麻衫，唯有一双眼睛生得柔情，可她从不像女子一样温柔的看人，眼神如她的剑一样锋利，声音只比普通男子细一点，谁看了会怀疑她是男子。

　　更何况，自此之前还没有女子参加过武试，验身只在文试上有，但她一举拿了乡试的武解元，又假造了个叶将军侄子的身份，文试的时候没人验她的身，特意为她开了个后门，因此她轻而易举的拿到了进入国子监的文牒。

　　父亲是知道她假冒男子去乡试的，但他知道的太晚了，知道时她已经要去参加文试了，她跪在祠堂，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偷偷来看她，还带了一只烧鸡，叶闻只和她差了三个月，她同一个娘亲的妹妹和她们年龄差的太多，小妹叶昭才七岁，叶筱有什么心里话自然也都和叶闻说，叶闻不喜习武，喜欢学些药理，从小跟在老军医爷爷身后打下手，给人看病。

　　叶闻还有个怪癖，喜欢闻草药怼开碾碎的味道，叶筱还老笑话她人如其名，不过如今她已经是镇上有名的女医师了，叶闻不光是来给叶筱送烧鸡，还是来给她这个姐姐上药来的：“你身上有伤怎么不跟父亲说？一定要逞强，真是一头倔驴！”

　　叶筱无所谓笑笑，像极了一个痞小子:“小伤，不碍事的。”她看妹妹的眉头皱了起来，就知道她要念叨个不停了，立马改口道：“不还有你呢么，我的神医妹妹。”

　　即使听了这话叶闻的眉头还是皱着：“总是这么说，这么多年身上多少伤！刀剑属寒，早晚伤身！有一天真要是新伤旧伤叠在一起，别说我了，神仙都救不了你！”
　　叶闻一身粉衣，面容姣好，不施粉黛脸蛋也透着粉，惹人怜爱，纤细的双手各戴着两个坠着银铃的银镯子，这是叶筱送她的及笄之年的贺礼。
　　她不过一个小妾的女儿，母亲早亡，这么多年能吃饱穿暖的长大已是万幸，更何况碰上一个好主母，让她读书识字，让她学医，叶筱的及笄礼很风光，她囊中羞涩，只送了姐姐自己做的香包，却没想到叶筱找人给她打了一对银镯子，虽然主母也给她备了礼物，但她仍最喜欢这个银镯子。

　　她在捣药时带着镯子会发出清脆的铃声，会让她想起姐姐的笑声，在日后好长的日子里，她每每思人时只要听到那银铃声便能得到些慰藉。

　　“好好好，只要你不念叨我什么都听你的！”叶筱双手合十做求饶状，惹得叶闻好不生气：“你以为我愿意念叨你嘛！谁叫你三天两头出去惹事，每次都得挂点彩，好不气人！”

　　祠堂里的烛火微晃，晃的叶筱心慌：“我这一阵子都不乱跑了，好好在家温书，马上秋试了，保证不气你了。”说完，还咬了口鸡腿。

　　叶闻的眉头渐渐舒展，但是微微拧着：“你当真要去京城？”

　　京城路远，人心也不似玉门简单，民风更是不如玉门淳朴，根本不是什么好去处，但她知道她姐姐从小到大的执念便是替父亲回京扬名，也不好劝她。

　　叶筱这两年已经打跑无数上门提亲的人了，拜她所赐，根本没人来叶家提亲了，连带着她也嫁不出去，不过叶闻也乐得自在，她只想治病救人，才不想做什么人的娘子，此时叶筱得意洋洋的挑眉，“当然啦，你姐姐我武功盖世，你见过打赢我的人吗？”

　　叶闻叹口气，只把她的药膏抹在姐姐受伤的肩膀上：“如果真的要去，带上我吧，我真怕你出什么事。”

　　叶闻爱父亲，也不算太爱。

　　爱娘亲，娘亲早死了。也不算太爱。

　　爱师父，师父也因她的身份轻视她，所以爱的更浅了。

　　她自认是个凉薄的人，自小看惯了人情冷暖，父亲总是很少记起她的存在，主母很好，从不少她什么，但每当她想和主母亲近时，现实总是会给她一巴掌，下人也不重视这个不受宠的庶女。

　　但如果真的让她找个一个爱的人，她想她应该是爱叶筱的，从小到大，无人在意她的生辰，唯有叶筱在意，又是要大厨做长寿面，又是陪她放风筝，她人生一大半的惊喜和开心来自叶筱，她人生唯一想珍视的人也是叶筱。

　　可叶筱只当她舍不得自己，挥手笑笑：“我上京读书，早晚有一日会回来，你放心吧，我就是死，我也死在玉门。”

　　“呸！”叶闻瞪她一眼：“多不吉利啊。”

　　叶筱憨厚一笑，谄媚般笑道：“嘿嘿嘿，有你这个神医妹妹，我就是到了阎王爷面前，你都能给我拉回来对吧？”

　　对。叶筱心里想道，但她嘴上说的却是：“我才不管你，你自生自灭吧。”

　　叶筱顺利的到了京城，找了个旅馆包了间房，她手上的银子不少，有这么多年她自己攒的，有叶闻倾情赞助的，也算是个小富婆。

　　她揣着荷包走进了号称京城第一的天盛酒楼，头次感到了什么是贫富差距，这楼高的惊人，有七层之高，店里金碧辉煌，地面上是一整块一整块的黑曜石铺成，根本看不出缝隙，大厅大到容下百十来号人，桌子都是用上好的檀木，上铺着金丝的桌布，顶夸张的是，楼顶垂着一条条的大红绸缎，舞女一手抓着红绸缎，身上也缠着红绸缎，吊在空中合着乐声起舞。

　　叶筱不由得后退两步，觉得自己的荷包承受不起这样的消费，谁知能有人往里进，叶筱在马上要撞上人的时候，听到了身后人的呼吸声，一个闪身想回身绕开那人，可谁能料到那人也一个闪身，两人结结实实的撞到了一起。

　　“对不住对不住。”叶筱连声道歉，一抬头看去，是一个极俊美的男子，手拿一把玉扇，月白色的锦袍，上绣着精美的花纹，一看便知是个富家子弟。

　　“无妨，倒是我没看到你。”那男子声如清风，温柔得很，叶筱心生好感，忍不住夸了两句：“你身手不错，常人撞不上我。”

　　“小兄弟身手也极佳，反应很快。”男子面带微笑，回赞道，“不知道小兄弟名讳？”

　　“姓叶，叫我叶耀京吧。”她回之一笑，褐色的眸子透着光，慕容千凌正欲赴宴，却发现了比宴会更有意思的人，耀京，很嚣张的名字，眼神却很温和，透着干净的光，他自认阅人无数，头一次见到这么干净透净的人，武功又不错，心中起了惜才之心：“在下慕容千凌，不知小兄弟用过饭了吗？不妨一起？”

　　纵使叶耀京再迟钝也知道慕容是国姓，更何况是千字辈，那是正儿八经的皇子，连忙行了个大礼：“拜见皇子殿下。”

　　“不必虚礼，你我相遇既是有缘，若是没吃过饭，不妨一起进去坐坐，正好有不少才子一同，咱们可以好好谈谈。”

　　叶耀京心动了，但也只心动了一下，她深知不可以和皇室子弟扯上关系，未曾入国子监摸清形势便已经站好了队可是大忌，所以她轻声婉拒：“多谢皇子殿下，可惜小人已经吃过饭了，就不陪殿下一同用膳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但慕容千凌是个好说话的人，露出一副遗憾表情，但也没再邀请：“无妨，日后若有机会，我们再聊，叶耀京是吧，我记住你了。”

　　直到慕容千凌进去，叶耀京才松一口气，走出酒楼，找了个小铺子吃了一碗豆花，殊不知就是这么一小段插曲，让她的名字入了不少大人物的耳朵，人人都在猜最受宠的四皇子身边的灰衣男子是谁，而当事人连吃了两碗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