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特别篇月儿圆 月亮有时也 ...
-
中秋佳节,月儿正圆。
云曜躺在竹椅里乘凉,京城的中秋热闹极了,家人们都在前厅闲谈,他喜静,不太喜欢热闹的场面,他一个人躲在自己的院子里看月亮,那月亮圆如玉盘,皎似白玉,空中繁星点点,浮云暗涌。
云家是名门望族,是那些官员大臣们比不了的富贵,更是有着绝顶的骄傲,他们云家只培养最顶尖的人,最优秀的将军,最杰出的族长,譬如他爷爷,他父亲。
他生下来就被寄予厚望,他要接替父亲扛起云家的重担,成为未来的族长,成为最优秀的将军,一出生就注定了这辈子要做的事情。
是挺无聊的,但这是他的使命。
“云哥哥!”那人甜滋滋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还没见到人他就知道是谁。
小玲珑八成是跟着安尚书一起来的。
彼时安玲珑十二岁,他十六。
说来也怪,他明明是冷淡的性子,外热内冷,看起来是个温和的人,其实对谁都冷漠的很,按外祖的话来说,他们云家的人只有在战场上血才是热的。
可见了安玲珑,他就忍不住的开心。
安珍珠不喜欢他,因为安珍珠太通透了,她能看出来他是个冷漠的人,她能看出来他藏在心里的厌烦。
他对所有事都是不耐烦的,只是这么多年的教养让他忍住了自己本来的秉性,因为云家的公子必须温文尔雅,谦卑有礼。
这才能配上名门望族的称号。
那种骨子里的教养才是他们和那些平民最大的差别。
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笑着等安玲珑跑到他身边。
安玲珑头上用红线扎着两个小啾啾,红线还配着两个声音清脆的小铃铛,她一走一跑叮咚作响。
声音清脆柔软配着清风爽朗极了。
安玲珑笑眯眯的跑到他身边,站定在摇椅旁,声音温软:“云哥哥,你吃月饼了没?”
“没吃。”月饼太甜了,他吃不下。
府里的月饼都是御赐的,按道理来说应该是极好吃的,但他就是吃不下这么甜的东西,吃完了嘴里甜,心里发苦。
安玲珑神秘一笑,从广袖里掏出一个小包裹,仔仔细细的打开来展示给他看:“喏,我就晓得你不吃甜食,我今年特意给你做了咸鸭蛋味儿的月饼!”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什么黑暗料理,不过他还是挺开心的接下了月饼,打算好好夸她一番:“咸鸭蛋……”
大概是安玲珑跑得太快,安珍珠现在才追上来,但她不进院子,只是站在门口朝他施了个礼:“云哥哥安。”
他慢慢把眼神转到安珍珠身上,然后换成一副刚才截然不同的笑容——故作温和的浅笑:“珍珠妹妹不要这般客气。”
安珍珠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安珍珠。
说不明白那种感觉,他们两个好像是很相似的人,他们都在人前装的温文尔雅,装的乖巧温柔,将人哄的团团转,可他们心里都有自己的计量,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目标明确,出手果断,绝不拖泥带水。
他们目的性太强攻击性太强,只能将外表装纯良无害,让人对他们放松警惕。
但他比安珍珠更加冷漠,安珍珠有一颗温暖的心 ,他没有。
他没有恻隐之心,路上饿死的人对他来说如同猫狗。
他没有慈悲之心,向他求饶的敌人他从不手软。
甚至沙场上千万的士兵在他眼中就是地图中的摆设,是战场的炮灰。
安珍珠不想让安玲珑和他玩,偏生他喜欢安玲珑喜欢得紧。
和安玲珑待在一起的时候最放松,小玲珑永远向着他,有时候会像小猫似的向他伸出小爪,不轻不重的挠他一下,连他母亲都不知道他不爱吃甜,唯独她记得,别的人在他生辰时都祝他未来可期前途似锦仕途平坦,送一些昂贵奢华的物件儿,唯独这小姑娘亲手给他绣了个小荷包,上面绣着两只小鸭子,说是他和她。
他当时拿过来就笑了,这可不是鸭子,这小姑娘怎么傻乎乎的?
人家荷包上绣的都是鸳鸯,她不知道,她只以为那是鸭子,要给喜欢的人送过去。
小玲珑啊,你送我鸳鸯是什么意思?
那时候十五岁的他已经上过战场,懂点人事,听过那些不着调的人讨论这些男男女女的事,只是他没想到第一个给他送荷包的竟然是安玲珑
“这个小鸭子是我,这个小鸭子是云哥哥,我姨姨说啦,这个是要送给喜欢的人的,云哥哥对我最好,总是给我吃好吃的,我喜欢哥哥,我希望咱们永远在一起。”
她姨姨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
顶顶有名的叶神医。
皇太后的顽疾就是她治好的。
可惜啊,那样一双妙手却救不了自己的亲姐姐。
云曜还是收下了荷包,只是脸色绯红,将那个荷包飞快的塞进自己怀里,然后一把抱起安玲珑,哄孩子一般的跟她说:“那你不能送别人了,这只是你和我的东西。”
他心中如山洪崩塌,觉得自己是混了头,才收了她的荷包。
可转念一想,安玲珑不送给他送给谁?
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姑娘,他能拱手让给别人么?
万万不能。
云曜拿起那块做工粗糙的月饼,毫不嫌弃的咬了一大口,果然,意料之中的难吃。
不过,既然是玲珑送给他的,吃倒也吃得下去。
他在军中吃过比这更糟的东西。
他就当着安珍珠和安玲珑的面,将那月饼一口一口的吃光。
这过程看着安珍珠是胆战心惊。
她吃过妹妹做的月饼,难吃极了,面又硬,馅儿又咸,云曜这种公子哥竟然还能咽得下去。
云曜接过安玲珑递过来的水,顺手掐了掐她的小脸蛋,没有抱怨,只是提了个建议:“小玲珑,下次少放点咸鸭蛋。”
安玲珑看着他把月饼吃光了,心里美的不行,扭头就跟姐姐炫耀:“姐姐,你看云哥哥都吃光了!”
说完她又美滋滋的朝云哥哥说道:“哥哥,我明年还给你做。”
云曜无所谓的笑笑,对她的包容程度已经超越了常人的想象,非但不为难,反而更从容的将她一把揽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长臂将她紧紧的揽在怀里,两人一起靠在摇椅里看月亮:“好啊,不过你得陪我看月亮。”
他顿了顿,语气温柔,琥珀色眸子里也是柔柔的光,像极了天上的圆月:“明年也要陪我。”
“明年我们去游湖吧,还可以吃鲈鱼!”
“想吃就去,现在也来得及。”
那两个人聊的火热,把站在门口的安珍珠忘在了一旁,她默默的独自前往前厅,她一个人走在长长的甬道上,突然听得上方的墙上有一丝声响,她顺势望过去,一黑衣少年乘坐在墙上,姿势豪放,胆大肆意,还对她吹了个口哨:“好妹妹,有没有月饼给我吃啊?”
安珍珠被他吓着了,用大眼睛瞪着他:“三哥,你就不怕云将军派人抓你!”
“云将军是我师傅,我会怕吗?”邢痕从墙上跳下来,笑盈盈的靠近她:“跟我走吧,我领你看月亮去。”
安珍珠不太想去,怯生生道:“在哪儿看月亮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了!我领你去的地方能看到嫦娥。”
邢痕把话说的玄之又玄,勾起她的好奇:“真的能看到吗?”
“跟我走吧,跟我走就对了。”
邢痕只需要说一句跟他走,多扯淡的话安珍珠都信。
同处一片京城,同在一片月下。
吴听白缩在密室一角,双手双脚被铐上了铁拷,没法大幅度行动,只能小范围的活动一下,吃饭喝水,如厕,看书,这些基本活动他都能做,密室长年点着蜡,只有一点微弱的光明,大多时候都是黑暗。
连光都见不到,更别提是月亮。
但他知道今天是中秋。
因为送饭的人好心给他带了块月饼。
密室阴冷潮湿,他舍不得吃月饼,将月饼包起来放在书架上,再过一会儿打开时已经有些发软,更有一股子霉味。
今天是团圆的日子。
整个吴家的人都在团圆,除了他之外。
他估摸着现在应该是晚上,应该有月亮了,他算着时间一口一口的咬着月饼,生怕吃的太快,一会儿就没了。
他被关在这密室有很多年了,不见天日,终日只有黑暗,每日睁开眼睛,不知是何时辰。
没有朝阳,没有正午,没有晚霞。
吴家是个百年的大家族,大家族久盛不衰的原因之一就是要有一个英明的族长。
所有的家族成员都要听族长号令,族长就是他们的皇帝,而为了维护族长绝对的权利,每一个人的出场都是从出生就注定的,然后在族长退位之前选出下一位族长,一代一代从未改变。
为了避免族长突然出现意外,家族会出现混乱,先人想了个好方法,只要族里有双胞胎兄弟,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如果有一日,在明的那位出现了什么危险,那暗处的就要上来顶替他的兄弟,这期间暗处的要一直接触族里的事物,了解每个人的秉性,学习族长要做的一切事务。
并且保证他要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明明都是一家人,吴听白和弟弟在选下一任族长时,被自己的母亲和弟弟合伙送去了密室。
“吴听白是个不忠不孝的!狼心狗肺!这样的人不能做族长!”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这么骂道。
“对,哥哥是比我聪慧,我不如他,但他平时就为人傲慢,恃才傲物,不是我特意贬低他,只是他真的有才无德。”
他从小到大什么都让给弟弟,到头来却让他背后捅了一刀。
明明都是她的儿子,明明他从来都没有做过什么不忠不孝的事,明明是她偏心。
她不忍心自己的小儿子受苦,不忍心他过得不顺。
她在他小时候就明目张胆的偏向弟弟,弟弟淘气他挨打,弟弟顶嘴他挨巴掌,弟弟又做了错事,母亲也怪他的头上,说是他当哥哥的没看好弟弟。
没办法,他好好看着弟弟,弟弟也不耐烦,弟弟嫌他讨厌,嫌他太优秀了,处处都盖过他 。
明明是双胞胎,他却更聪明。
明明是双胞胎,母亲却偏爱弟弟。
他到如今都不明白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情,惹母亲不开心。
他窝在这里整整五年,直到吴家被抄了家,官兵发现密室里的他,老丞相看到他写的文章,因为他闲着也是闲着,写了很多治世经世的文章,老丞相欣赏他的才华,收他为徒。
他想还这份恩情。
老丞相笑着应允:“好啊,你想还我的恩情的话就守着这天下吧。”
被丢在黑暗的人替别人守着这一片光明。
听起来讽刺,就好像他再一次被抛在黑暗里。
可这次不同,这次的黑暗有尽头,尽头的光明处站着一个人。
她笑颜如花,眼里有光,无比鲜活。
她就站在最光明的地方,朝他笑,朝他招手。
如草木枯死前到来的雨水,如洪水中的磐石。
救赎他,给予他光明。
他原本是可以忍受黑暗的。
可安玲珑就站在他面前,驱散他周身的黑暗。
只须一句话,一个动作。
他开始期待更多,渴望这份光明永远的留在他身边,即使将他粉身碎骨,投入阿鼻地狱也心甘情愿。
他看着她万般委屈涌上心头,忽然间又全部消散。
他想让她永远留在他身边,将那朵花永远的呵护起来。
就是剔肉削骨也要在她身边,也要守着这份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