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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

  •   家信寄出寂敛不知里头写了什么,也许是京中的进展,又或者提到了自己的不驯。
      她不关心这些,对杨叶两家结姻的厌倦连带让人反省起人生的虚无,她自小便知自己将来会嫁与一门当户对的贵子,出阁前的一切都围着这一件事为核心,然后呢嫁得贵婿她的人生仿佛已经完成所有意义只待踏入坟墓。哦不,还有生育子女,如果是女儿便是她一生的重复,若是儿子便教他百般文武艺,看似有更广阔的天地,说到底还是家族权势的棋子,没什么不同。她们这样的家族,孩子的人生从不由自己决定。
      她不是没有挣扎过,可仿佛有只无形的大手将她按死在既定的轨道不容丝毫偏差。她受族中十余年精细供养,如不还上同等价值就算心生退意族中又怎许她离开。更何况血缘相缚之下,没有离开只有背叛,一切逃避责任的人都是叛徒。
      阿玫问她有何退路,没有,她要走的这条路一片茫茫白雾,自己都看不清。
      来京都月余,各路关系已打点齐全,一些与杨家有旧的尊长也一一登门拜访过。听寂流说只待节后拿到文书商队便可北上。只是他近来总是应酬晚归,还不少饮酒。
      江南来信很快,他们毕竟年轻,父亲提了些须注意的细节并指点。正常不过的行文,寂敛却更敏锐察觉到父亲未曾落笔的言外之意,杨家该做的已尽力七七八八,信中并未催问归期,想来有意令嫡子长居京中。
      若如此料想,寂流要在京中立足便不能仅凭文远公公子的虚名,他尚未承爵,且公爵之名只是说来好听,文远公之尊从来不在最后一字。他要撑起这副尊荣靠得还是自己。
      只看眼下与叶家的合作,虽不知走的哪些门路,可雁过留声,近来他二人赴过谁家的宴,宴上请的什么人,这些总有迹可循。
      寂敛从中窥出一星半点端倪,她不该置喙却直觉不妥,只担心长歌赖以立足的清名有朝一日毁于一旦。

      藏剑山庄的剑器从南运来,碍于管制并不入城囤在城郊的仓库里,仓库连着良田庄子,明面上的主人姓赵却是杨家的祖产。
      节日将至依礼节也要给京中各位叔伯备礼,寂敛挑一日去庄上选些礼物,女眷们大多喜欢丝绸玉器,再搭上几块茶饼家中待客总用的到,若是格外贵重的大人物便再另选些相衬的东西。
      比如,梁王殿下。当今陛下潜邸时的长子,好奢华,就要再另选些珍奇相赠。虽总觉得与这样的皇子牵扯有些危险,但这已不是作为女眷能够干涉参与的事。
      也算巧事去庄子的路上遇见梁王车架,车身素寡不作彩饰,沉敛庄肃,但见过好东西的人一眼就能辨出那整副金丝楠木。不知该算作州府税收几何。
      礼物出库做账,寂敛顺手翻几页先前旧账,发现他们虽是今年进京,往年却有几户人家该有的礼却从未断过。她平日不爱揽事,想了想还是将这几户人家单独列出,与杨家多年的交情自比别家深厚,还有几家曾听父亲提过,虽不见得显赫却都是故交。
      “小澄,你帮我将这张单子送给阿叔,就说备好礼后这几家的大人我要亲自登门拜访。”寂敛唤门旁玩耍的小童进来,将单子折好,又顺手拿了只橘子逗他。
      庄子一直由李叔打理,李叔年轻时带父亲入京读书,北戎之乱时还一起去过北地,战时伤了一条腿,父亲念他辛劳南下诸多颠簸便干脆将庄子给他让他在京中养老。
      李知闲在京中安家,小澄便是他的孙孙。
      拟定礼单时日尚早,寂敛本就打算次日再回,山后有庄上几处林场索性无事便去看看。
      庄上不缺银钱无须伐木补贴,树苗栽下不见刀斧,十年树木郁郁葱葱。连绵的山坡横贯东西不见尽头,寂敛不知它通向哪里,沿路向深处去。前日方下过雨,枝叶上满挂水露,幸好雨势不大未浇透林场,地皮只湿润一层并不泥泞难走。寂静无声处催思维翻涌。
      不知通向何处的山路,一样令人忧心的家族前路,如今只是与梁王谋一纸通行文书,她比兄长更了解父亲,杨氏与梁王的交易不会止步于此。梁王骄奢并非贤主,与之交如同虎谋皮,寂敛仿佛看到长歌满门清誉风骨有朝一日从崖上跌落粉碎,而那只推手正是父亲长歌门主。
      兄长赤诚全然信任听从父亲的安排,不曾想过脚下所走的路完全背离他从诗书中读到一直信奉的正道。观棋者不得语,眼见一盘子走向死局。
      她走向林深处,将袖中金锭埋在石下,希望这只是她杞人忧天,杨家永远不会走到山穷水尽需要这些金锭的境地。
      岔口在石后分出两条路,埋好金她选了一条走下去。佳节将至,待到节后货物出关,商队的事情平稳安定,杨叶两家便有空坐下来相聚长谈,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中秋节至,寂流本是提议府中设宴赏月,同是少年人节日拘在府中未免老气横秋哪呆的住,寂华闹着要逛花灯街市,不必同席对坐寂敛乐得清静自然赞成。
      傍晚分过月饼,几人自府中闲步至街市,到时天已尽黑点亮华灯,街上人潮涌动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寂华兴奋的跑在前面,看到新奇玩意忙招呼众人与她同看,寂敛走在后面,她转头对赵玫说了什么,可人声嘈杂阿玫并未听到。
      叶铮走在她一旁问她喜欢什么的灯他去买来,少年郎眉眼含笑爽朗清举。寂敛却不愿靠得更近,腰背向后微绷,面上回着同样的笑容,“看看就好了,过了今夜提回去也是落灰。”
      “前面好像是杂耍摊子,人挺多,我们去看看。”少年郎眉目飞扬笑容明亮向她伸出手。师兄弟们知他二人情况,打趣笑看,寂敛不好拒绝却顺势伸手指向一侧花灯,“哎,你看那个灯还挺别出心裁。”
      寻常花灯不过绢帛纸糊,这盏却是琉璃打磨出的牡丹花灯,一整块的琉璃攒出的花瓣不显厚重,反倒红得晶莹剔透,映着蕊中一点灯芯火光跃动。
      “小心。”身后有小贩挑担穿过,担上木桶盛着糖水甜浆,眼见寂敛抬手动作就要撞上,叶铮忙去揽她肩膀将人向自己拉来。
      未避过此遭,反自己送上去被牵牢,幸而理智尚存还能撑起不算僵硬的微笑。“多谢。”
      牡丹灯实在精致引得人们路过皆纷纷驻足观赏片刻,两人被挤在外圈视线被挡大半,“喜欢?”寂敛不过顺手一指,叶铮当真,拉着她就挤进人群。“琉璃易碎,要不回去让人用水晶打一盏。”轻描淡写仿佛手一松便从指缝漏下千金,不是高高在上的傲慢,是本就在高处的稀松平常。
      寂敛不敢应承怕他真去做出一盏,“看个新奇,应景的东西,前头还有那么多难道要见一盏要一盏吗。”
      “别说是一盏,皎皎若要百盏千盏我也双手奉上。”他语气轻快轻易许诺。山庄最不缺的就是金银玉石,他毫不吝啬,待谁都同样慷慨。
      人群将两人推在一起,寂敛尽力保持着距离不致贴得太近,如果理智尚能自欺,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谊混淆等同于喜欢,她或许可以试着像以前一样接受结姻的安排。但本能不会骗人,身体抗拒着亲密,没有加速的心跳,思绪冷静清晰,寂敛默问自己,真的能够接受与面前的人共度余生吗。
      两人穿行在人流中,人潮推搡不曾升温反觉出深秋的冷,虽是携手向前,心神不合终会走散。
      寂敛想着如何叫他松开自己,隔着人群突然远远瞥见一个人,连擦肩都算不上的虚影,却一眼认出。他与友人同行,侧首两人相谈甚欢。怕他看来,顾不得先前抗拒,寂敛反拉着叶铮拐向桥下另条小巷。
      “皎皎。”叶铮不解为何突然急歩。
      寂敛自知行为突兀,不知该做何解释,“我们好像和大家走散了。”环顾四周确信已看不到那人,放下心来。
      “我们俩个不好吗,不管他们。”叶铮尚未察觉她的退意,只当她过分持重不解风情。
      原本平静的心绪被突如其来的擦肩打乱,寂敛不愿再应付身边这个人,只想走到僻静处独自平复。恰好抬眼瞧见几个藏剑长歌的弟子同寂华结伴走在前边,此时只觉向来不对付的妹妹如此顺眼。
      果然叶铮被拉去摊前玩套竹圈的游戏,“阿铮哥哥我就想要那只小兔,你来套嘛。”小姑娘又娇又甜谁能拒绝,她想要的那只兔子,笼子方方正正摆在最远处,竹圈轻细一时半刻哪能轻易落中。
      寂敛乐见其成,退到一旁,找了机会趁着人群假意走散,头也不回走出街市,嘈杂人声渐渐落远。中天圆月高悬,月形圆满银辉冷清,洒在小路,路一边是树影婆娑有桂香幽浮,一边是静淌的洛水滟滟鳞波。
      不是来路,不知通向何处,难得可贵的片刻宁静。正要长抒口气却在桥边停下脚步,寂敛望着倚在桥边的人,心中叹息,还是看到了。
      柳初一手中提灯从树影中走出,烛光跳跃在他脸上,柄上悬坠的花朵剔透玲珑正是琉璃牡丹,“可否邀故人同行一程。”许多路人,他等在这里意在一人,天上月不是他的月亮,他的月亮在他面前。
      “我以为故人陌路......”才最好,寂敛深深吸气,话未完却被打断。“不会陌路,我与故人缘分匪浅,有缘人不会陌路。”见惯半生生死的刀客讲出缘分这样虚无缥缈的话不免好笑,饶是寂敛想绷起面孔也破了功。
      “因缘际会,原来先生不仅刀法,佛法也颇有研究。”
      柳初一提灯略走前一步登桥,烛火照在石阶上,桥桩下是两侧粼粼水光,“听京中朋友说,藏剑近日收了大量铁石想来是寻到了销路,恭喜了。”说着道喜的话,神色却不见得半点波澜。
      两家生意有了着落,眼见将有大笔银钱财富进项,寂敛作为杨家人就是受益也没什么兴奋喜悦,“我们一行来到京中,最袖手旁观高高挂起的人便是我,寂流为成事操心奔走,若是对他道贺,有人知他辛苦,他想来爱听。”
      “那你呢,想做的事何时达成所愿。”
      她的心愿听起来实在不像一个世家小姐应有的愿望,说出来显得过分天真不切实际,“怎么你要帮我达成心愿吗。”她本来是带着玩笑随口反问,却看到他望过来,一双眼沉静无声像是认真。“我的心愿,心愿当然要自己达成才有意义,我的心愿也只有自己才能满足。”她也收起玩笑认真回答。
      “但可以有人陪你去做。”我可以做那个人。
      “我与叶铮尚有婚约在身。”她早就打定主意解掉的婚约又在此时搬出,想让这个人知难而退,或是死心。
      “婚约?”他走在前似乎笑了一声,信步从容走上一条穿过竹林的小径。寂敛不疑有他随在后面。
      林中有起伏缓坡,林子也不算大,不算太远便走到了另一端。坡下一陡是洛水流过,河面宽阔水流平缓,“你与叶铮道不相同,如何走下去。”他走在前站在坡石上止步,寂敛不明所以只看到几盏河灯远远飘过。此处偏僻难走,游人们大多在前头河滩处放灯,开阔平敞。
      “你也放一盏吗,放完我们就回去了,不会有人知道的。”河边传来人声。
      “大家都在前面,等下只见我们两人回去如何解释。”
      “反正阿姐不在做什解释,哎呀好啦,大不了就说我们来找她但没找到好了。”语气天真,一听就是个活泼的姑娘,赌气埋怨,“你若担心这担心那,何必答应陪我过来,人那么多,你难道不想就我们两个人吗。”
      寂敛看着水边远远一点模糊背影的两人,她怎会不认识呢。她知道他有意让自己撞破表妹与未婚夫孤男寡女牵扯不清,但柳初一算作外人也站在一旁,寂敛替水边两人感到难堪。“家教不严,见笑了。”她背过身欲向回走。
      “叶铮为人轻浮三心二意,你又不喜欢他,何必赔上自己。”柳初一伸手去拉她衣袖。
      “我不喜欢他,难道我应该喜欢你吗,难道喜欢谁就要和谁在一起吗。”寂敛想挥开他的手却没挣掉,反被激出一丝怒意,度步逼上前,“这世上多的是同床异梦的怨偶,就算我同他退婚又怎样,同你在一起吗。你如今或许一时新鲜喜欢我,那两年三年十年二十年后呢,到时未必与他有什么不同。”她觉察自己的失控,有些咄咄逼人,理了理情绪又沉声说,“你应该比我更明白,事与愿违才是常态。”
      她难得急声厉色,柳初一却觉得这样很好,她肯说出来总比沉默让人有迹可寻,他抓住她敷衍的借口开始按图索骥,以期找到她真正未曾出口的担忧。“你的话好没道理,宁愿忍受叶铮,也不肯同我一起吗,只是因为十年二十年后未知的变化。实话来说十年太过长久,我无法保证以后的自己,但叶家小儿轻浮浪荡配不上你,我或许算不得好人,但在喜欢你的事情上比他纯粹许多,你用十年后的未知来拒绝我,用他来拒绝我......”他不是傻子,听得出来婚约只是借口,“阿敛,这不公平。”
      他拉着自己的手无法挣脱,黑暗中只觉得他的目光如有实质般织就一张令人无法逃脱的网,温柔的逼迫自己直面回应,令人连故作冷漠随意搪塞都做不到。寂敛突然觉得泄气,眼睛发酸却仍撑着气势不肯示弱。
      柳初一拉着她的手腕不肯放手誓要等到答案,两人无声对峙着长久地沉默。最终寂敛还是开口,“你想听我说什么呢,说我愿意和你在一起吗。”说着反拉着他向亮处走去,“就算没有和叶铮的婚约也不可能的,我自己想要逃离家族尚需剔骨还肉。”大路上不时路人行过,寂敛拉他停在林边几步之遥与灯河光明处咫尺为邻,“如果今天让人看到我同你走在一起,传回家中,明日就会有白刃迫喉。纵使你躲得了一次,躲得过七次八次三年五载吗。倘若惜命些我们就不应该再见。”
      她想要他躲却,遂松开他的手,不料反被拉着向前。柳初一握着她的手腕举在眼前,看着她的眼睛一步一步向灯火处走近。
      “你不要命了。”寂敛不肯再走,脚下枯枝碾断发出细碎声音。
      柳初一凝视着她仍不言语,她向来善于回避,好不容易捉到一次如不逼她剖出真正的内心再无下次机会。
      眼见大路越走越近,不可以再前了,寂敛伸手拉住他的手臂,将他后推逼他后退,仿佛要将失控的场面推回正轨,“别再走了,为什么要逼我,你不是看得很清楚,身负婚约却放任自己对你动心,你是不是很得意,在这里推波助澜。动心又怎样,我向来克制,要不了几日总能......”总能忘记,本是一副咄咄逼人的姿态,说到最后反令自己哽出泪意。
      背抵树干退无可退,听到想要的回答,原本崩紧的嘴角笑意微噙,柳初一垂头看她将她揽向自己,一只手顺势与她五指相牵,一只手虚抚向她脸颊,指腹点在湿润的眼角,待她平复情绪。“够了,阿敛,够了。我没有得意,我是开心你肯回应,这就够了,你只需迈出这一步。我有漫长的时间要证明我今日的喜欢。你总要给我肯定好支撑我心甘情愿走完剩余的九十九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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