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荆棘枚瑰(2) 疯子和乖宝 ...
-
拘留室里潮湿寒冷,邢棘站在一个角落里,她就这样抵着墙壁站了一夜,早上光亮从墙壁上的小窗户照来,她两眼放空的看着。
铁漆栏杆像是病人身上穿着的病号服,只是生病的人有脱下的一天,而犯人要被它永远困在下面。
有警官来喊邢棘,带她去见了辩护律师,邢棘站在原地缓了一会,才跟上警官的步伐去了会客室。
律师简明扼要的说清来意,邢棘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全程不表态,反而一副我认罪的样子,律师无可奈何,甚至有些想甩手走人,当事人自己对自己都不上心,他在这里凑什么热闹。
走前又觉得自己这般太过不负责任,便转过身问邢棘,“你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枚小姐?”
邢棘浅浅一笑,表示友好,“告诉记者姐姐,我腿麻。”
律师一甩手,跟看疯子一样看她,夹着手提包走了。
邢棘又跟着狱警回了拘留室,没过几个时辰,就有人来做担保了,她冲再次来接她的警官微微一笑,转而略微客气道:“这里卫生状况过于差,若不嫌弃,我可以联系免费送你们一次性用具,来一个犯人便换一次,卫生干净。”
说完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
留下一脸懵逼的警官。
警官打开门,邢棘便看到了莫云磊,过半百的年纪,头皮程亮,肚子大大鼓着,手中握着一龙头拐杖。
旁边站着他的私人律师,也是他学生,曾经受资助的人。
邢棘懒懒看了他一眼,本不想理睬,只是他身后还站着枚瑰,邢棘小幅度的皱了下眉,神清凝滞一瞬,她瞬间收起,状若无恙的轻松态,“师傅,弟子这破事还惊动你老人家了。”
莫云磊在这个地方没法开口训她,只能绷着脸站在那,散发着浑身的低气压。
邢棘敛着眉眼,故意调笑枚瑰,“记者姐姐是故意在这里等我?如今看到了,可还满意?”旋即她趴在枚瑰耳旁,吐息温热,舌尖啄耳,“姐姐,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明明趴在耳边讲的话,却偏偏大到整个屋里的人都能听见。
莫云磊猛的杵拐杖,声音敲在地板上,震的人心颤,他沉声道:“玩够没有!玩够了立马给我走!”
邢棘晒笑,漫不经心道:“姐姐,我走了哦。”
她揉了揉枚瑰的软毛,满意的将她发丝揉乱,留念的看了她一眼,似是透过她看这世间,轻喃,“拜拜。”
再也不见。
邢棘上了车,她先私人律师一步上了副驾驶座。
律师便跟着莫云磊坐在后座,上了车就说着目前案子不容乐观,邢棘点了下音响,连上自己手机,放了首《Chevalier》,邢棘跟着歌声吟唱。
律师停下了说话,莫云磊沉着脸,也没讲话。
一歌毕。
邢棘懒懒开口道:“担保我出来对你名声伤害的可不是一点,何必呢?”
“到底怎么回事?”莫云磊沉声问。
“哦,我两情趣,拿枕头闹着玩呢,没注意,下手重了。”邢棘打开窗,让凉风吹进来,她声音虚无缥缈的。
“莫棘!”
“可别,师傅,您老还是叫我邢棘,我可当不起您那个莫。”
“小姐,莫老师是你父亲,一家人哪有隔夜仇,莫老师知道你进了警局,担心的一夜都没睡着。”
邢棘笑了,接着笑出了声。
她转过脸,认真道:“我还真无法想到。”
她跟莫云磊可没什么父女情深,当初看她是个股票苗子,就栽培了,她也乐的慌,毕竟谁不爱钱呢。
到她真的炒出了点名声,莫云磊便公布收她为关门弟子。她立马答应了,有人在前好走路,但没想到莫云磊有缺血的一天,偏偏还是熊猫血,医院血库血存量又不足,一时还调不来。
她便站了出来。
也真是巧合,之后没过多久,莫云磊就告诉她,她是她失散多年的女儿。过于狗血,邢棘根本不信。
每次都是四两拨千斤的转回去,说师傅又在开玩笑了。
其实她懒得去认亲。
她从小便被她那位漂亮的母亲送到了孤儿院,美其名曰,她若跟着母亲会受累,继父会讨厌她,孤儿院里有那么多小伙伴,都可以陪她。
小伙伴间的感情很淡薄,院里不停的有人被领走,有人被送来。
终于有一天到她了。
她那天很开心,院长给她剪了短发,叮嘱她,不要惹麻烦,要听话,要懂事,她都一个字一个字的记到了小本本上。随身带着。
领养她的那对夫妻长得很好看,她见到夫妻两人就露了一个大大的微笑,女人似乎很喜欢她,蹲下身子掐了掐她脸蛋。
女人指甲有点长,掐在脸上怪疼的,她忍着没说话,只是一味的咧嘴笑。
就这样她跟着这对夫妻走了。
她以为她的幸福生活要开始了。
也确实是吧,她离开了孤儿院,没有了条条框框管束她,她想干嘛就干嘛,那对夫妻在人前对她热情的过分,人后,当她是透明人。
她记得她吃饭全是保姆偷偷拿自己的吃的给她。
偶然一次她放学早,打开大门走进客厅,就见到了不堪入眼的一幕,陌生女人骑在男主人身上,她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男主人冷冷看了她一眼,警告她闭嘴,便翻身起来抱着陌生女人进了主卧。
她闭口不提这事,只是没想到过了几天,男主人出差,同样的场面在同一个地点又发生了一遍。
女主人也在偷情。
之后她便被冤枉偷东西,被夫妻两人赶走了。
她那时真不理解她们名存实亡的婚姻为什么,现在想想她们还真够前卫,为了所谓的和谐表面和气生财,其实私底下各玩各个,偏偏呢,还欺骗彼此说是对方是唯一。
假象的美丽。
她离开那里后,整天游荡在大街上,天黑了就找个胡同窝一夜,天亮了饿了就翻翻垃圾桶,三四天左右吧,她在垃圾桶旁遇到了一个哑巴。
哑巴穿着洗掉色的衣服,穿着破烂运动鞋,但看着很干净。
哑巴给了她一个饼,热的,里面还有一只烤肠。她狼吞虎咽的将饼吃完,哑巴在她面前比划来比划去。
她看不懂。
哑巴抓着她衣领,带她去了自己的住处,说是住处都抬举了,一个棚子搭起来的地方,哑巴对她很好,一有钱就带着她去买好吃的。
哑巴想让她上学,但是学校根本不收不明来历的孩子,哑巴便带着她回了乡下,见人就比划,说这是他闺女。
亲戚们对哑巴都很友善,担心他做错事,从哪里拐来的孩子,还劝他把人送回去,哑巴举着手发誓,唔唔的。
哑巴对她是真好,人也是真好,当地人都说他实在,是个实诚人,她一直觉得夸人实诚是骂人的,但用在哑巴身上,她觉得是实实在在的夸赞。
她对哑巴记得最深的就是,一赚了钱就带她去饭馆,去吃汤面,哑巴吃汤面会发出满足的声音,仿佛天底下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了。
她皱眉时,哑巴就会立马噤声,端着碗换个桌子,背对着她,再次发出满足的嗯声。
可惜好景不长。
她初三那年,坐在小凳子上写作业,哑巴郑重的坐在她对面。从怀里拿出一个塑料袋,一层一层的拨开,露出里面卷成一卷的百元大钞。
哑巴郑重的将钱放她手里,比划着,要她好好学习,说他要去挣大钱。
隔天哑巴就消失了。
听来给她送饭的乡亲说,哑巴是为了给她赚高中学费。她当时对上学没什么想法,哑巴走了,她便也离开了这个地方。
之后嘛。
没什么意思。
-
车子平稳的行驶在路上。
邢棘思绪跑了挺远,天空阴沉了下来,隐约有了下雨的趋势,邢棘懒懒道:“师傅,隔岔路口停下就行。”
这声师傅喊的是司机师傅。
司机师傅一动不动开过了岔路口。
莫云磊声音响起,“你老实呆着,哪都不能去。”
“您老是要绑着我?”她不以为意。
莫云磊严肃个脸,“你那个小记者去找哑巴了,你这段时间就老老实实给家呆着。”
邢棘瞬间冷脸,手中动作迅速,点了开锁,迅即拉开车门,一跃而下,车子快速前行,巨大的冲力令邢棘滚了滚才稳住身子,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嗤笑,“真当困得住我。”
她发现衣袖上沾了黑,皱眉,“可惜了,衣服脏了。”
邢棘回了家,掐着时间洗了澡换了身衣服,黑卫衣黑裤黑马丁靴,冷然极了,她从车库开了车出去,一路不急不慌的缓速开着。
她指尖夹了一根烟,手指随着音乐有节奏的摇摆着。
她将车停在道路口,这里是进城的唯一大道,她想记者姐姐应该不会走乡间小道。
果不其然。
旁晚时分,一辆白色轿车驶来,路过邢棘时,将车停了下来。
哑巴从车上下来了。
邢棘走了过去,她拉着哑巴,半推着塞到她车上,继而锁住车门。
跟上来的枚瑰想要拦着,邢棘拽着她的手,将她抵在车旁,低声警告,“记者姐姐,怎么那么爱管闲事呢。”
“他才是凶手!”枚瑰掷地有声,她全部问清楚了,也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心头除了气愤生气剩下的就是满腔的心疼。
邢棘扯唇,旋即弓腿膝盖撞上枚瑰膝盖骨,枚瑰顿感麻裂感传来,站都站不稳,她额头都疼出了冷汗。
邢棘箍着她腰,笑着再次警告,“记者姐姐,你插手警察的事情,是准备抢饭碗吗?”
“嗯?”说着摁着枚瑰腰窝使力,看着她颤栗,邢棘松了手,心里空落落的,“走吧,别管我的事。”
枚瑰瘫软在地,膝盖骨的疼痛让她忍不住落泪。
邢棘上了车,发动了车子,朝乡下开去,枚瑰咬牙站起来,上了自己的车子,拿出手机发送了一条短信。然后发动车子跟在邢棘车后。
她不能让邢棘去顶罪,毁了自己。
邢棘透过后视镜看到那辆白色轿车,她皱眉,脚底踩了油门,加速向前,哑巴坐在后座上,指指白色轿车又指指路。
-天黑,丫头不知道路,别丢了。-
邢棘皱着眉头又将车速慢下来。
过了会,她瞥了眼后车,接着转了方向盘,向路边停靠,她方才用了力道,枚瑰的膝盖痛麻感,一时半会消不了,她下车打开后车门,示意哑巴下车,然后拿出小冰箱里的冰块,用一次性袋子装着。
待枚瑰也将车停路边,她走上前,指骨敲了敲车窗,待车窗降下来,她冷然道:“下车。”
她拉开车门,等枚瑰下车,她弯腰抬腿坐进驾驶位,等枚瑰上了副驾驶座,邢棘将冰块扔她怀里,抬手调了调后视镜,然后一语不发,发动了车子,向乡下开去。
枚瑰愣了一瞬,继而道谢,“谢谢。”
邢棘反而笑了,“我打的你,你给我说谢谢?”
枚瑰顿感窘迫,她拿着冰块,轻轻放到膝盖上,冰凉感立马传来,刺激着腿部神经,她哪还有心思去想目前的窘迫。
她小声嘟囔,“痛死了。”
邢棘懒懒的敲着方向盘,闻言透过后视镜看了她眼,“知道痛就别多管闲事。”
又是多管闲事,枚瑰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你现在要带哑叔去哪里?”
“哑叔?”这称呼邢棘有些好奇。
“不然呢?我总不能没礼貌的跟别人一样那样喊他。”
“哦。”没礼貌的当事人可从第一次见面就哑巴哑巴的叫。
“你还没说要去哪里?”
“送哑巴回家。”
“你还是要顶罪!”枚瑰嚷着。“杀人不是偷窃放火,就算认罪态度良好,也要被判个十几年,你到底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邢棘提了些车速,漫不经心的笑道:“报恩不行啊。”
枚瑰差点一口气没有提上来,她都没见过这么胡来的人。枚瑰压着自己想要晃邢棘头颅的冲动,深吸一口气,曲线挽救中,“报恩有其他的办法。”
“一命换一命,最值当。”
“你疯了吧!听谁讲的一命换一命,你老师没有教过你生命最可贵吗,你当你自己是什么,你干什么要这样不在乎自己的生命。”枚瑰说着说着哭了出来。
泪水涌了出来,而后一发不可收拾。膝盖疼心也疼胸口也闷,她难受死了。
邢棘降下车窗,摸了跟烟,咬在唇边,点燃,她吸了一口,轻吐出个缭白的烟圈,嘴角扯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姐姐,这么爱哭啊。”
哑巴看不懂两人说什么,但见枚瑰哭的那么惨,他坐在座子边缘,双手撑着大腿,着急的“唔唔唔。”的。
见枚瑰回头看他,他比划着。
-丫头,别哭,哑叔给你做主,邢丫头不敢欺负你。-
枚瑰边哭边比划着回哑巴。
-她没欺负我,她就是不停我话,耍小孩子脾气!-
邢棘挑眉,眼尾微扬,意味深长的看了枚瑰一眼,“如今记者这么厉害,手语也会啊。”
“是我厉害好不好,我大学时候对手语感兴趣,自学的。”枚瑰止住了哭,有些自得,她兴趣超多,也很幸运,学什么都能学到一点皮毛。
她刚来找哑叔时候,经过四处打听才知道哑叔的住处,哑叔待她很真诚,她说明来意后,哑叔急得来回转圈圈。
他脑里没有什么法律概念,当时怒极了,便拿枕头捂人口鼻,时间久了以为是晕过去了,他生气邢棘那么不爱护自己,气冲冲离开那里回了乡下。
-
到了哑巴乡下的家,邢棘送人回来后,转身就要走,哑巴拉着邢棘手肘。
-吃了饭再走。-
哑巴朝邢棘比划着。
而后又指指枚瑰。
-枚丫头也是。-
哑巴的屋子还是那么破,不过很干净,院子里面养了几只兔子,邢棘在那逗兔子玩,枚瑰去帮哑巴了。
邢棘伸出食指戳了戳兔子的额头,见兔子要跑,他动作迅速的两指顺着笼子插进去,掐着兔子下巴,懒懒启唇道:“破绽百出。”
旋即收了手,找到一旁笼子的开关,将这只兔子抱出来,见兔子爪子踩了屎尿,颇为嫌弃,走到一旁水龙头旁,不顾兔子的挣扎,抓着兔子爪子往水下伸,一只冲干净了冲下一只。
兔子爪子扑腾的水溅到了邢棘身上,她眯了眯眼,同一只小兔认了真,冷然恐吓,“老实点,干净卫生才吃着香。”
兔子表示:……你吃我你还要我老实?
过了一会,枚瑰出来喊邢棘,饭桌上,枚瑰屡次三番的偷看邢棘,自己的饭压根没吃多少,邢棘懒散的将面前的粥喝的一干二净,而后明显感觉枚瑰松了一口气。
她淡笑,抱着兔子坐在一旁看枚瑰心不在焉的喝着粥。见枚瑰越发拘谨,她讪笑出声,“记者姐姐,是被我看的不好意思了吗?”
……枚瑰噎了一下,迈着头不敢抬起来,耳廓通红一片。心底隐隐冒泡泡,为什么看透了还要说透,不给她容身之地啊。
她当邢棘是朋友啊、是朋友、没别的了。
但她怎么总是不敢看邢棘眼睛啊。
她完了完了。
邢棘不逗她了,去院子里支开了躺椅,不经意的放兔子跑了出去,确定兔子跑的没影了,她转身回屋告诉哑巴。
哑巴放下饭碗去找兔子。
邢棘没跟着去,她躺在外面的躺椅上,假装闭目养神。
不消片刻,枚瑰试探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邢棘?邢棘?邢棘?”一声音量大过一声。
接着便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邢棘感觉到有人靠近自己,埋在卫衣帽下的侧脸微微有了笑意,接着感受到枚瑰又近了些,轻声喊了一句,“邢棘?”
“哎,我在。”邢棘睁开眼,眼角弯出了一定幅度,嘴角勾起的弧度也恰恰正好,趁枚瑰怔神之际,她伸出手,一手刀劈到枚瑰颈项。
邢棘起身,准确无误的接着晕倒的枚瑰,她抱起枚瑰,向车旁走去,懒懒的瞧着怀里的枚瑰,看着挺瘦的,上手发现还挺有肉,软乎乎的。
她将枚瑰放到车里,而后佯装无恙的躺回躺椅上,嘴里哼着Chevalier的调子。
等哑巴抓着兔子耳朵回来,她懒懒做起身子。
认真的比划着手语。
-哑巴,我买了旅游票,你出去旅游吧,过段时间再回来-。
-事情本就因我而起,就让我结束它。-
-我不觉得委屈,反倒挺好。-
哑巴看懂邢棘什么意思,他疯狂得跺脚。
表达着他的意思。
-不行。-
-不行。-
-过失杀人不会判死刑,我在里面表现好,还会提前放出来。-
邢棘皱眉,哑巴压根法盲,他知道什么过失杀人,明显是枚瑰告诉他的。
哑巴少有的稳重,他瞪圆了眼睛,一点一点给比划。
-警察早晚会把真相查出来,到时候我会被判的更重。-
-没有一手遮天的事,哑巴我不需要你这种方式报恩。-
邢棘眉头皱的更深了。
-我给你吃的,带你回家,给你学上,是想你好好的活下去,不是让你给我顶罪。邢丫头,你知道哑巴我看到你长这么高这么有能力多开心吗。-哑巴用力锤了锤胸膛。
-我去自首,你就跟枚丫头回去,她这个朋友值得你交,我也放心。-
哑巴拍拍邢棘肩膀,继续比划。
-真想报恩,就等我出来,有的是你孝敬的日子。-